張愛玲自傳小說《小團圓》轟動全球華人社會,自剖與汪政權高官胡蘭成的恩怨情仇,引發「新張愛玲現象」,讓文學張愛玲和歷史張愛玲首次緊密交纏,開拓了張學新疆界,被譽為中國的《追憶似水年華》;也意外地和新一波「胡蘭成熱」與翻案同時出現,互為對照。
二零零九年春天,十六萬字的《小團圓》在台灣、香港揭開面紗。這部完成於一九七六年,寫作十個月,卻從此塵封三十三年的長篇小說,一經面世,便因為它極濃厚的自傳色彩,轟動全球華人社會,也登上暢銷書的榜首。
不 同於以往小說裏,遠遠地寫人家的故事,這一次,張愛玲把練得純熟的嘲諷的利刃對準了自己。《小團圓》所揭示的內容,讓曾經自認為熟悉張愛玲的人都目瞪口 呆。這不是一次粉墨登場的亮相,反倒像一個女人站在舞台上的卸妝。但她的坦率自白,揭露了她和當年汪精衛政府的高官胡蘭成的恩怨情仇,歷經滄桑,還是又愛 又恨。
犀利自剖的《小團圓》,讓「文學的張愛玲」和「歷史的張愛玲」,第一次如此緊密的交纏。文學的驚艷之外,讀者獲得了意外的歷史驚艷與驚訝。
這 是一種「新張愛玲現象」。和過去的「張愛玲現象」不同,讀者不再是在雲裏霧裏看一些動人的故事,為她的文學的風格而感動,如今卻是「對號入座」,發現張愛 玲隱藏了幾十年的隱秘。從她在紐約墮胎到家族的同性戀,從胡蘭成的「劈腿」到他的政治冒險與入獄,都迂迴曲折,亦幻亦真,並同時展示那一個長期被忽略的年 代的複雜性,不能再用黑白分明的二分法來評價。文學的,竟也是歷史的,開拓了張學研究的新疆界。
張學研究的新疆界,也意外地遇上了新一波 胡蘭成熱與翻案。就在《小團圓》出版熱賣之際,為胡蘭成翻案的書籍亦即將在台灣出版。一股胡蘭成熱也正啟動,煥發出一股要為胡蘭成翻案的強大動力。台灣麥 田集團旗下的如果出版社和印刻文學都有動作,青年歷史學者薛仁明多年研究完成全新的胡蘭成評傳《胡蘭成:天地之始》,重新評價胡蘭成的歷史地位,亦全面肯 定他的文學成就。新傳記也得到著名文學評論家王德威的肯定,跨刀引介,台灣的著名女作家朱天文為其作序。這是台灣引爆的新一波「胡蘭成熱」,與「新張愛玲 現象」恰成對照。
這也是「新張愛玲現象」所蘊藏的巨大諷刺。七十年代張愛玲寫《小團圓》,就是為了抗衡胡蘭成,恐怕台灣作家朱西甯根據胡 蘭成提供的材料寫《張愛玲傳》,而匆匆在十個月內趕寫了十六萬字的小說。但如今拖了三十三年後出版,卻又遇到新一波「胡蘭成熱」崛起。張胡相生相剋,竟是 巧合的異數。
這亦不是第一次「胡蘭成熱」。一九五零年代日本的文化界已經視胡蘭成為「偉大」人物,如當時日本首相近衛文⒑的政策擬定靈魂 人物矢部貞治和胡相會之後就表示:「這位胡先生,我先在報上看過他的文章,還沒有想到他竟是這樣偉大的,他簡直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民族,今天我真不虛此 行。」根據薛仁明的研究,連一九五一年美日準備簽訂和約時,胡蘭成都參與並且協助。後來何應欽將軍訪日,了解日本政黨對胡蘭成的尊崇,間接促成了胡蘭成到 台灣的因緣。
儘管胡蘭成隻身在台灣待的時間不長,且因「漢奸」身份屢遭杯葛。但當年他所影響的年輕人從朱天文、陳玉慧到林谷芳等,都已是文化界的一方重鎮,這是第二波「胡熱」的背景。也因台灣的開放學術氣氛,胡蘭成研究沒有「政治不正確」的阻礙,可以順利進行。
《小 團圓》的出版帶出了新一波「胡熱」。儘管張迷們對「負心男人」胡蘭成普遍「恨得牙癢癢」,但張愛玲筆下豐滿的「邵之雍」,也讓讀者有了更多檢視胡蘭成的機 會。為什麼「負面形象」的胡蘭成,對蓬勃的台灣文壇有深切影響?時代的演進,該讓政治的歸政治,文學的歸文學,胡蘭成的功過是否要重新評定?印刻文學的總 編輯初安民就指出,胡蘭成的文學成就,還將重組許多歷史的觀點。
在《小團圓》裏,你看到一個極其複雜的家庭關係:父母各自追求自我生活不理會姐弟倆,母親與姑姑與另一個男子奇怪的三角關係,家族堂表之間常態的亂倫,九莉與母親之間的毫無愛意:「每每露出厭煩的表情,連牽她的手都不自在」。
你 看到一段九莉對邵之雍刻骨銘心的感情。他們相愛:「他迎上來吻她,她直溜下去跪在他跟前抱著他的腿,臉貼在他腿上」,「過了童年就沒有這麼平安過。時間變 得悠長,無窮無盡,是個金色的沙漠,浩浩蕩蕩一無所有,只有嘹亮的音樂,過去未來重門洞開,永生大概只能是這樣」;又恨妒交纏:他四處避難,認識新的女 人,一個又一個,發生關係,甚至也結婚,全不迴避,都告訴她。她難過,「那痛苦像火車一樣轟隆轟隆一天到晚開著,日夜之間沒有一點空隙。一醒過來它就在枕 邊,是隻手錶,走了一夜」。他卻說:「你這樣痛苦也是好的」。到最後,他逃亡前夕,在她家過夜,背對著她。她竟然想到:「廚房裏有一把斬肉的板刀,太沉重 了。還有把切西瓜的長刀,比較伏手。對準那狹窄的金色背脊一刀……」
還有世人所不知道的種種:她在紐約打胎,四個月的胎兒抽水馬桶就沖走;她在邵之雍之後還交往過的電影導演「燕山」(桑弧),「彷彿找回初戀的感覺」。
當然,還有張愛玲作品中前所未見的性描寫,細膩工筆惹來媒體渲染,甚至有報道用上了「堪比《色,戒》」做噱頭。
有 讀者看過《小團圓》,想起幾年前曾風靡中國的電視連續劇《上海往事》(又名《她從海上來》),由台灣戲劇金三角之稱的製作人徐立功、導演丁亞民、編劇王蕙 玲操刀,講述的一個電視版張愛玲傳記。男女主角是趙文瑄和劉若英。許多情節與《小團圓》驚人相似,惹人浮想聯翩。但書中的張愛玲,相比電視裏更冷酷,也更 「自虐」,讓許多曾以為熟悉她的人大跌眼鏡。
「新張愛玲現象」還包括了它的政治敏感度。中國大陸出版界還不能確定,《小團圓》是否可以不被熘節的出版。北京的十月文藝出版社仍手握簡體版書稿,在等待出版部門的審查結論。
望 眼欲穿的中國大陸「張迷」,不少已親自殺到香港,團購港版《小團圓》,一睹為快。在網絡空間,天涯社區、豆瓣小組、百度貼吧以及張愛玲官網上,有關《小團 圓》的討論已經密密匝匝。有網友跟進轉載了港台幾乎所有媒體的重要報道,亦有人點著《小團圓》,細數裏面提到的男男女女與歷史事件,四十年代的大上海,半 個藝文圈都給包括了進去。
張愛玲的作品八十年代末期開始進入中國內地,暢銷多年,被奉為時下流行「小資」一代的「教母」。張愛玲的作品, 除了被視為有「反共」色彩的《秧歌》、《赤地之戀》未有簡體版之外,全集也早已在各種出版社以合法或盜版的名義出了個遍。但是,研究張愛玲的人知道,一旦 要深究張或者胡,仍然不知何時就會犯了禁忌。
二零零七年,李安執導的電影《色,戒》風靡兩岸三地,唯有在大陸,掀起了知識界左右兩派激烈 的對抗。自由派學者喜歡《色,戒》探尋人性幽微的努力;另一派學者則用了強烈的語言批判電影「歌頌漢奸」的行為,他們中不乏相當有影響力的人,「中國已然 站著,李安他們依然跪著」,這樣的標題聳動一方。
二零零五年,原計劃在上海舉行的「張愛玲國際學術研討會」曾因「不明原因」作罷,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中國大陸試圖舉辦張愛玲研究的國際會議,被禁止之後引起各方猜疑。
在中國大陸仍是禁忌當 時研討會的主辦者、華東師範大學教授陳子善向亞洲週刊詳細回憶被腰斬的因由:「二零零五年是張愛玲去世十週年,按照中國的傳統,對任何文化名人,逢五、逢 十紀念活動都比較多。魯迅也一樣。作為近代最受重視的作家之一,張愛玲的研討會已經在台灣開過一次,香港嶺南大學也開過,我們想,張愛玲畢竟屬於上海,十 週年時,應該在上海辦一次張愛玲的國際研討會,這樣才完整。但是沒想到另一個問題產生了。」
「二零零五年,也是抗日戰爭勝利六十週年。有 人就認為,在這個時候你來紀念張愛玲是不合時宜的。為什麼?因為她是漢奸的老婆,紀念她,而且是國際研討會,就引起有人的不滿了。原本我們已經把研討會推 遲到國慶節以後,想跟八月的抗戰勝利紀念從時間上扯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解。但是,有人告狀了。」「這人告狀,告到了王元化先生(著名學者、原上海市宣 傳部部長)。王先生本人對張愛玲雖然並不欣賞,但這是他本人的文學口味,他比較開明,說會是可以開的,只是建議適當延期。」於是研討會又延期到年底。但沒 想到告密者把狀一直告到北京。「最後要求停辦的命令,不是來自上海,而是直接來自中央」,陳子善說:「在政治家的眼光裏,張愛玲算什麼,上海不值得為了一 個張愛玲得罪上面。」
關於《小團圓》,學者陳子善擔憂的便是這部分有關「漢奸」的內容。「怕就怕對號入座。如果你說盛九莉就是張愛玲,邵之雍就是胡蘭成,那會非常危險。《小團圓》如果在內地出版,引起的爭論一定會比《色,戒》更大。」
但對於中國大陸整體的討論環境,陳子善仍然保持樂觀:「中國既然肯定改革開放,改革開放在文學領域的一個重要反映,就是重新發現張愛玲。八十年代中期,張愛玲的作品重回大陸。一定不可能再推翻,不會走回頭路。」
新張愛玲現象還包括了遲到了的文學豐收。 除了已經面世的十六萬字中文小說《小團圓》,還有兩部英文自傳體小說也已經被宋淇之子宋以朗整理出土,交付出版社談論出版事宜。
它 是二十三萬字的The Book of Change和三十萬字的The Fall of Pagoda。宋以朗表示書稿目前都已經交付出版社審核,可能出版的時間會在二零一零年左右。學者李歐梵看過了The Book of Change三百八十七頁的手稿;嶺南大學中文系教授沈雙亦受港大出版社委託,看過超過四百二十 頁的The Fall of Pagoda。兩人共同的驚異是:這兩部英文小說依然是張愛玲的自傳式小說,寫到張愛玲的少女時期,幾乎可以構成《小團圓》的上集。
「英文小說不是很好讀,很多對白,描寫非常細緻,交代很長很複雜的故事。與《小團圓》也有一些重複的時間」,沈雙說,但真正讓人疑惑的是:「為什麼她要把同樣的故事寫來寫去,寫來寫去,晚年她一個人在美國,那個心理狀態是怎樣的?幾乎是自戀式的沉緬在回憶了。」
李 歐梵也有同樣的疑問:「晚期她在美國,是什麼樣的環境,使得她不停地在回憶過去?前後六七十萬字的回憶,那段經歷彷彿真讓她魂牽夢縈。好像普魯斯特的《追 憶似水年華》。」事實上,自從一九五五年到達美國,張愛玲主要的創作皆來源於回憶。讓張愛玲捨不得抽身離去的,是上海嗎?還是那個彷彿「六朝佛像」一樣的 胡蘭成?
緣滅是他,緣起也是他。何況《小團圓》,還遠遠不是傳奇的結尾。
張愛玲曾在給朱西甯的一封信說:自己是個「一句話還沒說完,已經覺得多餘」的人。在《小團圓》中,她寫九莉「什麼都不願告訴人」,「每次破例,也從來得不到滿足與安慰,過後總是懊悔」。
不 知道《小團圓》面世後的張愛玲會不會後悔,學者李歐梵確實在體會過《小團圓》的情路艱難後說:「這本小說的確太過真實了,任何人都不會只覺得它是小說。 《小團圓》值得所有學者嚴肅對待。可以想見,這本小說會引起很多爭論。但這些炒作讓我頗有所感。張愛玲是個非常敏感的人,現在人都逝世十幾年了,該讓她靈 魂安息了。」
張愛玲的生前好友宋淇夫婦,其實早就料到了這一種不同以往的熱潮。無論政治還是八卦,都讓愛護張愛玲的他們警惕,所以三十三年前開始,宋淇夫婦就一直努力阻止《小團圓》面世。
一九七六年三月十七日,當張愛玲在美國洛杉磯好萊塢東區的一棟公寓內,謄抄完六百二十八頁、十六萬字的《小團圓》手稿時,她選擇的第一讀者,正是身在香港的摯友宋淇夫婦。
張愛玲一生朋友很少,在美國獨居的歲月,幾乎從不出門,不接電話,也不與陌生人接觸,但和宋淇夫婦卻保持了長達四十年的通信往來。寫完《小團圓》,她便將手稿和印刷副本寄給他們,希望 「看看有沒有機會港台同時連載」。
不到一個月後,宋淇寄出一封六頁長信,表達仔細閱讀稿件的震動與感想,但是,他卻力勸張愛玲先不要發表。
一 九七六年,胡蘭成正在台灣的中國文化學院任教,著書立說有一定影響,但由於「漢奸」身份,當地文壇對他一片撻伐。當局亦查禁了他的新文集《山河歲月》。而 同時,張愛玲在台灣正聲名鵲起,台灣又是她唯一的中文出版市場。政治環境嚴酷,作為胡蘭成前妻,張愛玲身份敏感,難免牽扯不清。
一波三折小團圓宋 淇在信裏勸她:「可以想像到一定會有人指出,九莉就是張愛玲,邵之雍就是胡蘭成。張愛玲明知他的身份和為人,還是同他好,然後加油加醋的添上一大堆,此應 彼和,存有私心和妒嫉的人更是每個人踢上一腳,恨不得踏死你為止。」他人口舌之外,宋淇又擔心胡蘭成會借此大出風頭:「一個將近淹死的人,在水裏抓得著什 麼就是什麼,結果連累你也拖下水去,真是何苦來?」
張愛玲認同宋淇的顧慮,厚厚一繍手稿從此鎖進宋家的抽屜。儘管之後多年,張愛玲一直對《小團圓》修修改改,卻憚於台灣的政治氣候和書中涉及的複雜人事關係,《小團圓》始終沒有面世。
一九九二年,張愛玲寫下遺囑,指定宋淇夫婦為自己全部遺產的繼承人。將遺囑寄給宋淇夫婦時,她並隨遺囑曾附上信件,交代了自己作品的處理方式,關於《小團圓》,她寫了這麼一句:「《小團圓》小說要銷毀。」
一九九五年九月八日,七十五歲的張愛玲逝世於洛杉磯公寓,當時身邊沒有一個人,恰逢中秋節,團圓夜。
後來,宋淇、鄺文美夫婦也相繼離世。二零零七年,宋淇之子宋以朗接替父母,正式成為張愛玲遺產的執行人。在整理了張的所有遺作之後,宋以朗做出一個備受爭議的決定,讓《小團圓》重見天日。
二 零零九年二月二十二日,皇冠正式出版《小團圓》,台灣大學外文系教授、作家張小虹在《小團圓》發布四天後,在《聯合報》撰文嚴厲指出,《小團圓》封存三十 三年後出版,是違背了張愛玲原意的「合法盜版」,自己作為張愛玲的忠實讀者,「只能以『拒買、拒讀、拒評』《小團圓》,聊表對張愛玲寫作生涯最基本的敬 意」。
宋以朗對此很無奈:「一九九二年她的確說要銷毀,但那是一封信,不是遺囑。信是選擇性的,與遺囑不同。九二年叫我銷毀,怎知九三年 沒有叫我不要。批評的人並沒有看到全部的信件。」宋以朗查到了一九九三年張愛玲與出版社編輯的通信,其中再次提到《小團圓》:「《小團圓》一定要盡早寫 完,不會再對讀者食言。」
「當年若非宋淇把關,指出胡蘭成與台灣政治的問題,《小團圓》早已在一九七六年發表了。既然這些問題在今天已不再存在,我便決定直接發表當時的原稿,不作任何熘改。」宋以朗在最終出版的前言中解釋。
《小團圓》畢竟擺滿了台港各個書店的書架,「杯葛」沒有見效,張學專家也衷心感謝宋以朗做出的決定。
陳 子善是正宗的「張迷」,自從一九八七年第一次發現張愛玲的中篇小說《小艾》開始,便致力於研究、發掘、整理張愛玲的作品與生平。他對亞洲週刊說:「我有一 點基本看法,對於一個大作家,後來人應該做的,是把她所有留下來的文字的東西,都能陸續公布出來。包括她生前已經發表、沒有集結成書的,加以整理和公布; 以及她還沒有發表的文字,仍然應該盡量發表。日本或西方,對待前輩作家的遺產都是同樣的方法。我很感謝宋以朗先生讓《小團圓》能夠與世人見面,這部非同凡 響的作品,會給張學研究開拓新的疆界。」只是當年涉及政治雷區及人事關係的問題,到二零零九年的此刻,也並未完全褪盡。李歐梵強調:「這是張愛玲的瀝血之 作,許多地方,已經是她書寫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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