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nciel

马代(1)

到马代之前,我们在新加坡先玩了几天。

直飞太远,垫一步海阔天空。

朋友携老公、孩子和船组成盛大阵容,热情款待,海里浮沉半日。

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动物园。

门对门分成五馆,一只手差点要数不过来。

成千上万的动植物,我认识的铭牌上都有中文,不认识的都不太有,仿佛做牌子的人中文水平正好和我英文水平打了个平手。

也可能只是想劝我好好学习。

天气潮热,偶有阵雨,宝贝们大部分意兴阑珊。

老虎、熊猫、狮子、鬣狗、疣猪,甚至不少体型大点儿的鸟,个个睡得不省人事。

晚上睡,白天也睡,甚至派餐的时候,它们还睡:食物堆里坐享其成的,常常是不慌不忙的老鼠。

第一次看到,没反应过来,以为是专门给老鼠开了单间,心想新加坡国旗上五颗星里有一颗表示「平等」,还真不是做个样子。

灵长类却总是在忙碌。它们挠自己的屁股,挠伙伴的屁股,挠蚂蚁的屁股,偶尔还挠游客的屁股。

不亦乐乎,废寝忘食。

世界活该被灵长类统治。

最后一天,我们知趣地换到万态自己的酒店,以免 Night Safari 之后回到城里太晚。

接送的司机是位轻声细语的老太太。她说自己马来人,却讲一口台湾国语。

「因为我中文是我先生教的,他是台湾人啦。」

「我们每天早上一起吃饭,他常常给我念他手里的报纸。我听说没有问题,但是读写完全不行,全靠我先生。」

「我儿子也会,他在大学念经济。我有个侄女跟他一个学校,但是读艺术类的专业,两个人一个学校,结果从来见不到对方。」

这世界上到处是因为零零碎碎的如意,把话匣子撑得关不上的人。

他们可能掌握了快乐的真谛。

「你们这个酒店,很偏,要去机场很远。你们走的时候几点飞机?」

灵长类果然太忙碌,忙到让人觉得有点可惜。

「是早上,确定想送我们?」

「我可以一早就去等着,很多人他们搞不清的。」

「不怕错过你和先生每天早上的读报时间?」,我逗她。

「老夫老妻,少吃一顿有什么啦。」

说好价钱,她又想切换回之前的闲谈模式。

「新加坡好几个月没有下雨了,天气越来越奇怪了。」

我本来想说,这几天好像每天都有点儿雨,话到嘴边,忍住了。

第二天,开去机场的路上,雨下得很大。

大到老太太不停叹气。

Thoughts On AI In Early 2026 (3)

最后记录一些不好归类的个人感受。

目录

我们在干嘛?

技术进步

南添有次开玩笑说,人类科技的重大进步都可以简化成「找到了不同办法把水烧开」。

再往深一层看,蒸汽机、内燃机让我们可以更快地生产或移动,电力基础设施带来一个个不夜城,接下来的通信、网络、AI、量子计算、核聚变,所有科技的重大进步,都显著改变了人类原有的时空感知

如果这些进步意味着同样的工作量用更少时间/成本完成,或者同样的距离用更少时间/成本到达,似乎对整个社会总是有益的。

但是不是全人类都共享了这些收益呢?

时间

E.P.Thompson 在 1967 年发表了《Time, Work-Discipline, and Industrial Capitalism》,阐述了一个观点:时钟时间(clock-time)是随着工业革命强加给人类的。

的确,前工业社会的工作是按模糊的「任务时间」规划的。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该播种播种该摸鱼摸鱼(真的摸鱼)。地主也不会给长工说,每天九点到九点半我们开个站会。

时钟时间带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秩序。所有的时钟是同步的,服从中心节点的纪律和安排:「摸鱼」成了一个上班族对抗这种纪律意味深长的暗号。

并且,这种秩序通过学校教育,内化为所有人的基本常识

David Rooney 的《About Time》进一步分析,一旦通过时区设定、电台报时等基础设施的改造,将精确的时间(wall-clock time)推送到每个公共场所,遵守时间就不再仅仅是常识和经济活动中的约定,而变成了一种道德要求。

守时的人类被认为靠谱、值得信赖,但他们过上好日子了吗?

失控

在我们本身的生物钟上技术性地添加时钟时间,并把它变成道德律的人,积累了大量财富。

文明史在工业革命之前是权力和领土的历史,之后看起来是科技主导的历史,其实是「折叠时空」的历史:铁路、汽车、电报、光纤、网络——基础设施的演进让所有东西都在加速。

加速并没有带来工作量的减少,时长和压强反而一起增加了。

因为每个生产要素都随时在线。

有时候我到一些「落后」的城市,路上没有乱窜的电瓶车、网约车,餐厅里没有跑步取单的外卖员,老百姓在本地商店和熟悉的老板边聊边买东西而不是回家拆包裹,会感到心里泛起一种作为人类的踏实和幸福。

而大城市里挤满了 Burnout 的人类。

我们以失控的节奏运转时,神经系统在生理层面会发出抗议,同时还会体验到心理层面的倦怠。

因为如果没法体察和感知生活的细节,日子就会过得像坐在高铁上看风景一样,模模糊糊

当一群每天可以消耗 1 亿 token 还永不关机的 agent(s) 加入,算上吃喝拉撒还是只有 24 小时的大部分人类,会被加速到什么程度?

反正据我所观察,和时钟普及的年代「不守时」类似,还没有使用人工智能,也被打上了「落后」或者「懒惰」的标签。

所以,大部分人,应该仍然面对每次科技进步的尴尬局面:跟不上,就会被淘汰;跟上了,就变得更加的忙碌,生活愈发的失控。

如果还有生活的话。

我们可以干嘛

前面的结论好像有点悲观。

首先得澄清,我不是抨击 AIAI 是很好的工具,特别是对于搞清楚了自己想要学习什么或者是生产什么的人来说。我在生活中也确实用得越来越多了。 ,而是想说 AI 可能会大大加剧一些由来已久的社会问题。

我在小霸王学习机上第一次「编程」:照着说明书用 GBasic 打印了一些星号组成的图形。

我在父亲的办公室里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电脑,再过几年《星际争霸》才发售。

然后,互联网出现,对我们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变化之前,其实它也朴素而简陋过。

我在初中同学张毅的辅导下做了第一个网站。用 DreamWeaver现在这个软件居然还可以下载,但是应该没有多少年轻人知道「网页三剑客」了。 写了些 HTML,没有服务器可以上传,就跑在局域网里。

背景糟糕,字体难看,设计愚蠢,但我至今还记得当时那种好像创造了点儿什么的激动。

我从 05 年开始写自己的博客。

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写。并且大伙儿并不关心阅读量、转发数、收藏数。

人们写它,是因为有话要说,有东西要展示,有生活要记录。

但很快,内容被索引、排名,流量被转化和变现。

SEO、病毒营销、信息流、视频流,这场游戏和人们滑动的拇指一样,永不停歇。

如今,我们在网络上的大部分活动都会被量化并反馈到系统中,然后由算法决定我们看到什么样的内容和价格。

用户不但要买单,还要作为养料,被追踪、被货币化、被送进机器不舍昼夜转动的齿轮。

这种经济和情感上双重的操控和利用,总会有物极必反的一天。

所以我并不悲观。

就好像我会一直运行这个自己维护,自己部署,每个字自己敲打的博客一样,世界上到处都是比我更有韧性和创造力的人类,他们一定会继续努力产出充满人情味的各种艺术品是的,我知道,很多降临派认为机器也会有情感和情绪。

因为冯内古特早就道破了人追寻自我的天机:

我一生都在画画,是种业余爱好,没有真的办展览之类的。只是件愉快的事,我推荐大家都来做。我经常对人们说,去做一种艺术吧,不用管做得多好多差,因为这让你有一种蜕变的经历,让你的灵魂生长。这包括唱歌、跳舞、写作、绘画、演奏乐器。学校教委让我不快的一点是,他们把艺术课从课表里剔除了,因为他们说艺术不可谋生。然而,有很多值得去做的事是赚不了钱的。它们是让生活更愉快的愉快方式。我的画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我有名,否则人们不会有任何兴趣,这没问题。我创作这些作品单纯出于创作的快乐。偶尔我和真正的画家和艺术家聊起他们的艺术高潮,那就是实际创作的过程。其余的——赞美或是失败什么的——对他们来说只是噪声。重要的是做的过程,蜕变的过程。剩下的真的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