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六点半出门,踩着被露水沾湿的路面走过了三个街区。今天的天气比昨天还要更冷些,呼吸散进空气里马上成为转瞬即逝的白汽。走过中央公园时沙耶加看见落了满地的银杏叶。她们走进常去的咖啡馆,在露台上坐下,点了两份三明治。虽说时间还早,路上已被车和行人挤满,水珠从遮阳伞的边缘落到铸铁桌上。
快七点时杏子出现了,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她穿了一件棕褐色的飞行员夹克,戴有字母刺绣的棒球帽,一落座就粗暴地把脚翘在桌子上,装作在专心看手里的赛马杂志来。焰招来侍应要了一杯清咖,看着路对面那家寒酸的邮局。七点二十分,一个腋下夹着体育报的人从邮局出来,拐进了隔壁的洗衣房。
焰起身拎起提包,沙耶加也跟上她的脚步,两人的身影很快被车流和人流淹没。洗衣店门口只有一个正在缝补围裙的中年男人,见到有两个人来,犹豫着伸手想拦住她们。“滚开。”焰冷冷地说道,径直跨过门槛,走进昏暗的室内。店内非常狭小,左右各摆着四台投币式洗衣机,都很破旧,发黄的外壳嘎吱作响。潮湿的空气中充斥着劣质香精和霉菌的气味。沙耶加之前听焰讲过这栋楼的布局,已有最基本的了解。虽然它看上去只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但其实一楼的洗衣店、肉铺,二楼和三楼的廉价租房都是连通的。她们穿过肮脏的布帘,走上最顶层,那个拿体育报的人站在其中一扇门前,正不耐烦地用鞋尖踢墙。“太迟了。”一见到她们她便大肆发作。
焰没理她,推开了房门。她对这两人非常厌恶,大概也是她今早低气压的主要原因。室内远比想象的要宽敞明亮,窗边有个人正在为盆栽浇水,姑且称呼他为“Q”。“您好,好久不见,没想到今天朋友也一道来了。请坐。”他虽这么说,屋内却没有椅子。但沙耶加原本也没有坐下的打算,这是她第一次见到Q本人。Q有一头接近白色的金发和一副知识分子的腼腆长相,说起话来像个学者。“别说废话了。”焰冷淡地回应。
“好的,当然……但在那之前,能请晓美君把枪放到墙边吗?”
焰没有丝毫慌乱,她毫不在乎地拔出枪踢到一边,金属枪管撞向墙角,发出“咚”的一声响。“谢谢配合。”Q说,接过焰递去的清单,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我能检查一下吗?”他冲“体育报”打了个手势。后者会意地拉上两面的窗帘,“我会戴手套的。”
Q戴上棉质白手套,没等焰同意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枚戒指大小的圆环开始观赏。潜行者们把它称作“环箍”,在明亮的白昼它和普通的铁环无异,可一旦光线变暗就会发出朦胧的银光。Q似乎对此很感兴趣,在房内陶醉地踱起步来,全然无视他人的存在。他将环箍放在指尖,轻轻拨动一侧环体,圆环立刻旋转起来,随着转速的增加银光也迅速变亮,不过几十秒就已逼近白炽灯的亮度,并且看样子会永不停歇地旋转下去。“够了。”焰制止。
Q充耳不闻,彻底陶醉在眼前的景观中。“你们明白这是什么吗?”他摆出一副大学教授的模样,志得意满地说,“二位是否知晓‘熵’的概念,无尽的熵增最终会杀死这个宇宙。而我手上的这个圆环就是解决这一终极死局的钥匙,它是比第一类永动机更梦幻的永动机。”
焰毫无反应,Q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连连道歉说,“真是抱歉,对不起,扯远了,这是我的错。”他恭敬地把环箍放回包里,拿起清单继续看,一边自言自语,“嗯,还有黑色火花、自我增殖的永续电池组、手镯和‘回形针’,你们这次成果真丰富。”他从‘体育报’手里拿过钱,“这些。”说完放下一摞总数一百张的现金,“这些。”再慢条斯理地放下一摞。“这些。”最后放下一摞。
焰没给表情,也没清点具体金额,她把三摞现金都交给沙耶加,“我们走吧。”她小声说了一句,捡起被踢到门边的Glock 17。沙耶加点点头,离开时她听到Q在背后喊着,“还会继续跟我做交易的,对吗?谢谢你们对世界做出的贡献,宇宙会记住你们的。”
直到走出洗衣店所在的那条街道,焰脸上那张冷漠的面具才开始缓慢碎裂、溶解,她又变回沙耶加熟知的那个晓美焰了。“你感觉如何?”焰挑了挑眉毛。
“恶心透了。”沙耶加打了个哈欠,“而且我好想睡觉。”
“你马上就可以睡个够了。”
“你不是在咒我吧。”
她们又绕回中央花园,抄近路走进左侧的街道,这算是一条小吃街,狭小的巷子两侧开有林林总总的熟食铺、饭馆、面包房,没刷漆的水泥墙面上钉着沾满油渍的招牌。离午饭还有些时间,店铺大多处于备餐状态,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坐在水井旁边,正在掏一只死鸡的肚子,沾满血的内脏被接二连三地扔进一个肮脏的木桶里。
“要来点什么吗,小姐们?”她阴沉地喊道。焰摆摆手,表示并无意向。中年女人右侧停着一辆卡车,几个身穿蓝色连体工装的员工正从车厢抬下一箱箱的气泡饮料,很难说故意还是意外,从她们身边经过时其中一个男人猛地撞了过来。他身材魁梧,体重至少是焰的两倍,焰被撞得失去平衡,险些摔倒。沙耶加及时扶住她,抬起头瞪着对方,“喂,你干什么!”
男人咕哝了说了几句话,他满是胡茬的脸隐没在鸭舌帽的阴影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安地左右转动。焰冲她摇摇头,“别管了,快走。”她用口型对她说。
沙耶加愣了会,她看着那个中年女人,看着那几个搬运工,一种怪异的感觉猝然淹没了她,仿佛像是来到了一个重叠但完全不同的世界。光在庞大的晶体中折射,空气中长出生满尖刺的铁树、表面分布着螺纹的圆锥体和羊角般螺旋上升的球体。中年女人的脸变得有棱有角,成了一个颠倒的等边三角形,一张诡异的肉色嘴唇在正中一开一合。搬运工们的头部则变形成了无规则的胶状物,形状令人联想起被反复咀嚼的口香糖……头一次,造访区在边界之外向沙耶加展现出了它的本来面貌。“沙耶加,沙耶加!”焰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她回过神来,听到刺耳的摩托车引擎声在后方响起。
中年女人仍在清理鸡内脏,那几个搬运工走到街道中间,用饮料箱堵住了本就狭窄的岔路。沙耶加转头看向后方,只见几辆白色摩托车驶来,在入口处停下。逆光的骑手宛若一动不动的雕像。
现在她们只剩一条路可走了,焰拉着沙耶加的手,起初她们快步走,渐渐地就变成了小跑。她踩过路面发黑的油污和厨余,感觉到外套内袋里的钞票捆、钥匙和塑料瓶正凶狠地撞击着她的肋骨。是Q告的密还是行踪不慎泄露已经不重要了,透明的幻觉隐去,她们现在被困在了一个比肠子更逼仄更污浊的地方。接近出口时一辆面包车从左侧冲出,急刹,把最后的路也堵死了。几个穿夹克的人陆陆续续开门下来,手里端着枪。
情况在此刻到达冰点,不管怎么说只靠手枪和几把匕首她们根本没有胜算。短暂的安静,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突然,一个巨大的影子夹带着风声从前往后飞过,掠过沙耶加的头顶。那是一个装满水的塑料桶,来自二楼的民宅。带盖的塑料桶精准地砸向一个士兵的脸,发灰的脏水引起了一阵混乱。焰立刻抓住机会,开枪射开了右侧一家民宅的门锁,两人几乎是“滚”着进入室内的,险险避开了射来的第一波子弹。窗外杏子的红发一闪而过,她沿着住宅的阳台跑向南边,快速朝沙耶加做了个手势,定好汇合地点。
再穿过两扇门就是厨房,有一个妇人正在炖鸡汤,就算她被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吓到,看见焰手里的枪之后也没意见了。两人拉开木板门,顺楼梯爬下潮湿闷臭、散发着鱼腥味的地下室。这块区域是城市规划的漏网之鱼,由于墙体地基共用、私自挖掘、躲避军队等等原因,许多地窖都是连通的。几个发霉的纸箱堆在地上,焰推开它们,废弃衣物跟损坏的家具部件掉得满地都是。一如预期,她们在右边的枪伤找到了一个半人高的洞口,以单薄的木板封住,铁钉早已生锈。沙耶加在地上找到一根棍子,没费多大力气就撬开了,两人弯腰爬进隔壁房间,不管不顾地推开堆积如山的杂物。有什么东西钩住了沙耶加的袖子,她心跳得飞快,整个人被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感麻痹,用力扯了一下,全然没察觉到手腕已被一枚锐利的铁片割伤。这间地下室挂满腌鱼和熏香肠,有一道发黑的木楼梯和外面相连,几只受惊的老鼠在她们脚边吱吱乱叫。沙耶加推开地板门,外面是个空空荡荡的院子,没有人在,能听到街道外围尖锐的汽笛声,几个好事的居民正从窗户探出头来。她和焰弯腰移动到院子靠近篱笆的一侧,谨慎地观望外面的情况。她们蹲在梨树下,背靠着一丛挂着蛛网的灌木,头顶上方,三件洗得发白的长裙挂在晾衣绳上,正随风飘荡。
焰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帕,指了指她流血的手背,递给她,然后朝隔壁的院子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还需要继续绕路。她们跨过几块半人高的篱笆,朝原先那条小巷的反方向走,虽说这地方靠近中央花园,相较起来却冷清得多。被毫无温度的阳光照亮的水泥地上只有几个小孩在抛一个干瘪的足球。再往北走一段路有一条河,此时正是枯水期,河流水位下降,铁锈色的河床在日照下闪着疲弱的光。焰走下长满青苔的石阶,看了会两岸厚厚的淤泥,索性脱下皮靴、卷起裤腿,光着脚踩了进去。沙耶加也照此办理,逃到这儿,两个人的节奏放缓许多,心里有了不会被军队逮到的自信。不仅如此,沙耶加甚至有种像在野餐的古怪悠闲感,她拎着鞋带,不时看向两侧的石墙,淡水螺略微发白的粉红色卵块附着在粗糙的砖石上。
沿着河床一直往前走,直到走上尽头的台阶,抵达码头区的废弃仓库为止。十年前这里还非常繁荣,后来船运行业逐渐萧条,于是也一天接一天地破败下去,如今码头区的建筑都已封死,广场上只剩下几辆报废的叉车。杏子已提前到了,正坐在靠岸的一条石制长凳上,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见到她们两个过来,她吃了一惊,“你俩是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吗?”
“差不多。”焰自嘲地回答道,也坐下来,“还顺利吗?”
杏子拍了拍旁边的棕色皮箱当作回答,她随手把糖棍扔到一边,解开搭扣,箱子里有整齐叠好的钞票捆、几把手枪和弹药盒,以及三本伪造的证件,“但是军队应该把镇子封锁了,我们……”
她让话语停在这里,接下来的答案她们三个人都知道了,要想不被捕,只有取道造访区一个办法。军队是绝不会进入造访区的,他们害怕得疫病,害怕被感染,害怕内脏爆裂、肌肉融化,或者余生只能当一个流着口水的僵尸凄惨地活着。主宰秩序的世界之王害怕山下的一切。最后还是焰先开口,“我们从东南方高速旁的入口进去,那儿只有一个哨所,而且离码头区也最近。”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杏子意兴阑珊地吹着口哨。
焰沉默了一会。“很抱歉出了这种意外,一切都太匆忙了,你或许会希望先跟父亲的教堂告别后再离开。”
杏子愣了一会,大声笑起来,“没想到你还会考虑这种事,没关系的,我对那座教堂没那么深的感情。只是又要去造访区实在令人烦躁,我大概是被你的消极情绪感染了吧,焰。但是先别管那么多了,既然决定了就快点出发吧。”
她们往南走,从码头区后方大门偷偷摸摸地混进附近的住宅区,直接从路边偷了一辆闲置的卡车。这次由杏子负责开车,她们所在的位置目前还算安静,能隐约听到零星的说话声。杏子绕了个大远路,从镇子西侧原本的别墅区穿了过去,这里的房子原本是打算提供给政府官员和富商的,如今只剩下光秃秃和柳树和被雨淋坏的建材。卡车在接近高速路岔道口的时候停下,沙耶加从车座后探出头来,用望远镜观察着哨所的情况——所谓哨所是一间移动的板房,配备了简单的温控设施。她看到几个穿着卡其色军装的人在巡逻车旁边铺了张防水布,正盘腿坐在上面打扑克牌,折叠栅栏门半开着。她放下望远镜,“我认为我们可以直接冲进去。”
这个过程确实也相当顺利,车子驶向哨所时用的是比较慢的速度,并未引起士兵们的注意,杏子在距离不到一百米时猛踩油门加速,向右大幅度转方向盘,直直朝栅栏门撞去。车头携带着巨大的动能撞开柔软的折叠栅栏,几乎将它撞飞。直到这时士兵们才终于地反应过来,他们像被吓呆的兔子一样原地站了一会,后知后觉地跑进屋子里拿步枪……但卡车已经冲出很远了,几颗软弱无力的子弹射进空气,落在车轮扬起的尘土中。
所以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沙耶加看着造访区的天空想到,这就是她们最后一次来这儿了。她们沿着一条废弃的铁轨向前驶去,车身并不平稳,因断裂的枕木和碎石而左右摇晃。这里的天依旧很蓝,但看上去要冷很多,不符合常理的露水凝结在生锈的轨道上。往左边看去,能看见列车的车头部分,宛如锈迹斑斑的骨架。有人在上面铺了防水布,警备队大肆抓捕潜行者时有些人会直接躲在造访区里,有时一呆就是一星期。现在进入列车想必还能找到列车员贴在墙壁上褪色的时刻表,以及乱糟糟的行军床和喝剩的咖啡。
过列车头再几百米左右就要进入危险地带了,从各种角度来讲,都要尽量保全这辆卡车,毕竟这里离国境线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以及就算是心理作用,有一层铁皮隔着也会安心一点。她们沿西北方向行驶,一路谨慎地留意着四周,杏子换到最低的一档,在靠近一处草丛时唐突地踩下了刹车,“那里是不是有东西?”她问道。
焰没有回答,三个人都沉默不语,屏住呼吸盯着车窗。那个透明的巨人在碎石上行走,以天空为胸腔,以云层为心脏,速度慢得几近静止。如果用心看,能观察到它周围的空气有些许不可见的扭曲,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科学家们还没弄清它们的行动逻辑,只猜测目前它对人无害,或许它生活在和人类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时空里。杏子缓慢地打方向盘,绕过巨人的所在,再开口时她语气凝重了不少,“这附近还有绞肉机,是不是?”
“应该在再靠北一点的山谷里。”座椅后面的空间有一张折叠床,焰撑开它好让两人的乘车环境稍微舒适一些,“你想抽烟吗,杏子?”
“还是更想要糖,可惜我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带出来。”
“是的,很遗憾。但是没关系,总能买到的。”
焰这么说,好像她们真能全须全尾地离开造访区一样。沙耶加倒宁可付出点代价,内心深处,她一直为这些年来的“幸运”感到不安。这倒不是对诊所那些失明、发疯、残废、变成怪物的潜行者们的幸存者愧疚,而是她担心她们早已事先支付了过高的“价钱”。回想起来,和焰的初次见面相当不愉快,跟杏子的则更甚,第一次进造访区时她几乎是抱着自我了断的决心进去的。一种黑色的、比冰更冷的情绪在她心底流淌,从她脚底升起,淹没她。有什么容器坏掉了……河流,河水,海洋,永恒的海洋。
车子继续行驶,经过两侧干瘪扭曲的白桦树,已经能看清山谷的轮廓了。青色的山峡如同舞台剧女演员的真丝裙摆,在灯光中忽远忽近,即像真实存在的事物,又仿佛梦中的海市蜃楼。往峡谷靠近,生锈的铁轨如滑行的蛇般退出视野,脚下的土地成了一种黯淡的灰红色,沙耶加闻到硫磺的气味,看见萦绕在峡谷底部的轻烟,一些小水潭般的褐色沼泽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她们前进的路上,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再往前一百英尺,车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车轮碾过碎石时的吱呀声,音色转冷,声调更暗沉。“杏子,停车!”焰突然慌张地大声喊道,“往后退,倒车,快一点!”
杏子立刻照做,倒车急刹的过程中沙耶加的后脑勺狠狠撞向车后面的金属板,疼得她眼冒金星。她揉着脑袋,痛苦地睁开眼,映入她视野的是一片灰白景象:白垩般的石块,宛如烟灰做成的草丛,她们先前的车辙印正在冒烟。焰打开车门,不顾杏子的阻拦下车,放下挡板,从栏板货厢拿来一把生锈的铲子。“运气还算不错,”她苦涩地对沙耶加笑了笑,“不能再往前开了,不然车子会烧毁的。”
“你打算怎么办?”
“必须先做一些处理。”
“是‘火山灰’吗?”杏子从主驾驶的窗口中探出头来。
焰点点头。“我也去。”她立刻说道。
“不,你在后面开车慢慢跟着就行。”至少要避免全军覆没的情况。
铲子只有一把,她们轮流使用,分别把路面的灰白粉末推向两边。做这件事的时候两个人的动作都非常慢,宛如在进行某种祭祀仪式的准备工作,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存在,那也许外星人留下的造访区就是唯一符合神迹定义的东西。灼热的热度从她脚底冒上来,蒸汽和汗水让她视线模糊,沙耶加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再度体会到对付捕虫阱时的恶心感,心思也愈发恍惚,好似在南极的冰盖上得了雪盲症。不知何时,地上的灰烬变得像镜面一般透明……一面无边无际的灰色镜子,她能从中看到焰清晰的倒影,她的脸苍白得可怕。平时的晓美焰太过强势,很容易让人忘记这一事实。她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为此接受过好几次手术,十五岁前至少三分之二的时间焰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她想喊焰的名字,却惊恐得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或许‘火山灰’早已无声无息地烧熔了她的声带。这些该死的外星人,她想到,感觉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倾斜。回过神来已经脸朝下栽到在了草丛上。她听到杏子惊慌的喊叫声,也听到了焰相对冷静的声音,她喝止了杏子,在她的身边趴下来。沙耶加能感受到焰的部分重量,焰的手用力按着她的肩膀。为什么要按得那么重?她不满、几乎带着几分对焰的恨意想到,很痛,我的肩膀很痛!骇人的热量从她的身下传来,简直跟躺在岩浆上没多大区别,在这种要命的时刻,沙耶加偏偏想起了酒馆里某些潜行者的“忠告”。那些所谓的老前辈告诉她,遇到‘火山灰‘时如果实在没办法了,不妨干脆趴下,让它把你烧光。沙耶加当时以为对方疯了,出于礼貌和怜悯,她请前者喝了一杯黑啤酒,然后赶紧找了个借口溜走……没想到今天她会落到同样的境地,并且用上了最糟糕的应对方法。
热量还在聚集,就算是太阳中心也不会比这更热了,而她无能为力。她在那一刻走出了躯体,和自己的躯体一同成为了高热的囚徒,被关在相邻的监狱里。她的意识拼命挣扎,在无限小的空间中左冲右突,绝望地听着衣服燃烧,然后是皮肤和血肉爆裂的响声。她想象她的神经纤维就像点着的尼龙绳一样向内蜷缩,而她的内脏正在不可救药地脱水、碳化,骨髓成了流动的油滴。今天她会死在这里,但是和焰一起死好像也不算太糟糕。沙耶加更深地潜入梦境,她逃进记忆里听着过往的雷声,闻着雨后清晨的清新气味。厨房的流理台上有牛油果、开背的基围虾,锅里切块煎好的培根还在滋滋冒油。外面天色仍然很暗,有人在敲窗沿,是杏子。杏子扔来一罐Ají Criollo,沙耶加精准地接住。这是一种来自厄瓜多尔的青辣椒酱,味道明亮又清爽,沙耶加还往里头加了些酸奶来让口味显得更柔和。她抱住不锈钢碗用勺子快速搅拌,看杏子开心地逗弄院子里的流浪狗,陪它玩球。焰还没醒,她醒来的时间很不稳定,有时六点前就起床了,有时磨磨蹭蹭地拖延到少说十点之后。这次属于后者,十点三刻她总算肯赏脸光临餐厅。焰还没换衣服,只在睡衣外面加了一件藏青色的开衫毛衣当外套。她拿起勺子,只吃一口就皱起眉,不快地看向正在翻漫画的沙耶加。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在早餐的沙拉里放辣椒酱,你脑子还正常吗?”
她在自身的灰烬里被囚禁了一万年、至少也有一千年之后,热度终于降了下来,吸入口鼻的空气重新变得凉爽湿润……不对,她居然还能呼吸?沙耶加撑着山壁站直,先摸了摸脸,再试探性地触碰全身——真令人难以置信,别说皮肤了,就连她的衣服也没有半点焦痕。随后她又将手伸进内袋,塑料瓶和钱捆还毫发无伤地待在里面。
杏子从卡车驾驶座下拿出还剩一半的两升装矿泉水递给焰,焰打湿衣袖仔细地擦掉脸上的灰尘,让湿布料贴着发红的眼眶。她的状态看上去也不差,脖子侧面和手指关节有轻微的擦伤,以及额头靠下的位置像是被谁打了一拳,有些红肿,大概几小时后就会发展成淤青。沙耶加拿起矿泉水瓶,好奇地问道,“你是撞到哪里了吗?”
焰冷冷地看她一眼。“你去照下镜子就知道是谁造成的了,你这个失控的疯子,难道是第一次进造访区吗?”
“我吗?怎么会……”她完全没印象了。
焰懒得理她,转头对杏子说道,“沿着这条路继续开吧,那些灰暂时熄灭了。”
于是卡车又摇摇晃晃地往前行驶,直到这时烫伤造成的疼痛才姗姗来迟地出现,车的每一次颠簸都让她难以忍受,衣服擦过皮肤的感觉就像用铁丝使劲刮擦溃疡的伤口,疼得她直吸气。明明身上是完好的,到底为什么会痛到这种地步?她连思考这个问题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尽量攥紧椅背,低下头反复深呼吸。几分钟后她们驶入一道新的峡谷,在这里看不到那些滚烫的灰烬,倒是前面那些星星点点的迷你水潭一口气变多了,膨胀开来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蓝绿色沼泽。杏子犹豫片刻,并未绕路,她们心里清楚这并不比别的东西更危险,要是你愿意大可盛一杯喝下去。当然前提是你能完全抛开抵触心理。
不同于火山灰,沼泽又是另一种触感,从这里起车子变得像开在软绵绵的半凝固胶水上,如同在水里飘浮。液体起初只浅浅淹过轮胎表面,可越往里沼泽就越深,淹没轮胎到了车头的位置。与此同时天色也暗了下来,很难描述这种感觉,天还是蓝色,但却给人一种压抑、阴郁的印象,鲜艳的黄色闪电开始在云间逡巡。她们不再交谈,沙耶加透过窗户小心地窥探天空,见到那些闪电在天顶游荡,相互攻讦、撕咬。不时有几道劈落下来,时高时低,毁掉几棵枯树或一大片草丛,将山壁间的岩石劈得粉碎。
水位还在上涨。忽然,车身歪向右侧,毫无预兆地朝着一个深坑跌落下去,彻彻底底浸没在粘稠的黏液中。又是一道闪电,水面在金黄的火焰里燃烧起来。她拼命忍耐着不安的想象,用力拍打大腿利用痛觉来保持大脑的清醒。杏子朝后方打了个手势,她点点头,闭上眼睛,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努力捕捉卡车黯淡的引擎。即便沉没,卡车仍在行驶,这一事实给了她珍贵的安心感。不久后,车子颠簸了一下,她们驶上了坚实的路边,这时再回头看,蓝绿色的沼泽已消失不见了。
一待转危为安,杏子立刻把车停在路边,拉开车门跑到旁边的草丛里尽情呕吐了一番。回来她的表情清爽许多,朝着飘过蓝天的云彩吹起口哨。“真是不容易,”她看向她们,“这回可以安心了,你们觉得能保住卡车吗?”
“人不能太贪心。”焰靠着一块岩石说。
“你怎么了,心情很差?”
焰长叹了一口气,“我想洗澡。”
“也对,任谁都会不舒服的。”
杏子转过身,手背在脑袋后面,走到山谷边缘往下看去。那儿有一条漫长、陡峭的路通往东边的采石场。从她们所在的位置能望见成堆的石料和许多报废的机械,简直就像专为挖掘机建造的墓场,车轮东一个西一个,岩壁上挂着断裂的黑色履带。造访区永远位于正中的太阳从毫无云层遮挡的天顶洒下阳光,石料发白的边缘就像盐粒一样闪闪发亮。假如借助望远镜再细看,估计还能看到死人融化的尸体。
“你们做好准备了吗?我要开始了。”
“请。”沙耶加夸张地摆了摆手。
杏子笑得露出虎牙,她切最低档将卡车开上山谷,临近斜坡时拉紧手刹下车,用座椅后的尼龙绳将方向盘固定,接着抓住后座提箱的把手钻出驾驶座,松开手刹。她们三个一起安静地看着卡车缓慢驶过最后一小段平地,朝着斜坡直冲而下,像一只闪光的银色昆虫般越来越远。离采石场还剩一半路程,卡车莫名其妙停住了,好似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壁。一股不可见的力量接管了卡车,将它高高抛起,又轻而易举地接住。“绞肉机”以自己的节奏对待这个新玩具,它抓住车头车尾,将坚固的车身拧成湿衣服般的细铁条。卡车的油箱在中途爆炸了,那些火光和烟雾也像是温吞无力的水流般,转瞬就被吸进了疯狂的漩涡里。
保险起见,她们又多等了十几分钟才走下斜坡,心情轻松地绕过采石场,往北一直走到造访区的出口。上次离开时停好的悬浮艇还好好地在山洞里,真不可思议,那居然就是昨天发生的事。山洞外面,一片宽广且惨白的荒原在日光中飘浮,太阳快落山时一辆运送农产品的货车从西方的公路驶来,负责驾驶的是一对中年夫妇。沙耶加以沮丧消沉的语气讲述了她们的悲惨经历,她们本是境外游客,在归国途中不幸遭难,就连载具都弄丢了。那对夫妇的脸上显露出无可置疑的同情,警惕的目光却轮番扫向她们的脸。最后也许是什么说服了他们,车主揭开货箱的帆布,请她们“假如不嫌弃的话,暂且在里头忍耐一阵”。怎么会呢?沙耶加诚实地向他们表示了感谢,那位妇人也被她和杏子的双簧逗笑,拿来半篮夹土豆泥的三明治。
抵达边境哨所时是十一点前后,睡眼惺忪的边防军背着步枪出来,着手查看五个人的证件。得益于这对亲切的夫妇和一大车农产品,他们对多出来的三个客人也检查得格外宽松,只心不在焉地扫了几眼,确认印鉴无误。不到五分钟,货车重新上路,三个人挤在成袋的土豆、胡萝卜和南瓜中间,昏昏沉沉地一直熟睡到黎明。第二天,车主夫妇让她们在岔路口下车,还耐心地为她们指明方向。随后卡车扬起轻烟般的尘土,消失在反向的道路尽头。
路边有条掉漆的长椅,旁边的标志牌显示这里是往返巴士的经停站,车费不找零,六点发车,两小时一班。
焰长长叹了口气,在长椅上坐下,她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疲倦地用手托着下巴。杏子也差不多,沙耶加放下皮箱,想了一会,说道,“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去造访区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在焰旁边坐下,不仅如此还得寸进尺地挤过去,抱住了她和杏子。焰果不其然非常抵触,她不快地喊道,“你想干什么……别碰我!好痛,你精神失常了吗?”说着试图推开她。
“有些事情我要说清楚。”
“那就正常点说。”
“不行!”
她斩钉截铁地拒绝,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用眼神像杏子求助。杏子倒是一点都不排斥,她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转头就成了沙耶加的同伴,于是沙耶加从左侧抱住焰和杏子,杏子从右侧抱住焰和她,只剩下焰在中间孤立无援。半晌,焰放弃了,仰起头不再看她们。
“你是害羞了吗,晓美焰?真不像话。”
“闭嘴。”
沙耶加得意地挑起眉毛,从内袋摸出白色药瓶。“这个给你。”焰接过去,打量着标签,“你带出来了。”
“是啊,既然你都说以后再也不会去造访区,那么它带给你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所以你要记得按时吃药。”
杏子赞同地点点头,沙耶加又说道,“还有杏子。”
“怎么还有我?”
“当然了。你必须改掉小孩子一样的坏习惯,少吃点零食,按时吃正餐。我还要监督你早晚刷牙。”
这句话让杏子有点脸红,“多管闲事。”她心虚地嘟囔着。
“因为你们都是很不靠谱的人,”沙耶加自我感觉良好地说道,“所以需要我的帮助。”
一阵湿润的风吹来,雾气消散了,她隐隐约约看见太阳,白色、幻影般的太阳,跟造访区,跟小镇里的都大不相同。再过不到半时就会有巴士驶来,将她们带到附近的镇子。她们会先去镇里的车站买最近一班的列车票,再转乘飞机,手续方面可能会很繁琐,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最终这些滚滚奔腾、永不停歇的机械会像神话中的太阳之车一样,将她们带去一个完全陌生、崭新的世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