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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original fiction

番外三 事君 “想要你、你的大鸡巴插到我最里面……” “好乖。” 高峻之含笑应了,将身下人双腿架到肩上。阴茎已经插到直肠尽头,他操控着以柱头犁过肉壁,一寸寸寻找合适的角度,向四面八方抻直肠子。 肠膜被外力牵拉,像内脏要被硬生生扯出来了,周珩忍了一会儿就开始绵绵哀叫,高峻之抽他屁股一掌,训道,“这次我可不会停,忍着,记得深呼吸。”嘴上说狠话,他却一眨不眨盯着对方的反应,身下试探过弯的动作放得更慢更小心了。 龟头顶上那处闭合的凹陷,逐渐增加推进的力量,小幅度反复撬动。身下人眉头紧蹙,长睫湿漉漉的,含着生理性泪水委屈巴巴望着他。高峻之心一软,刚升起“不然算了吧”的念头,忽然关卡骤然消失,第二道门主动张开。他没来得及收力,顺着捅进去一截。 “呃、啊啊啊——!” 周珩叫声陡然拔高。 突然的充实感强烈到恐怖,体内像被塞入一只不断打气的羊脬,随时会炸裂。一瞬间,只见他左下腹突出足有婴拳大的吓人隆起,清晰到几乎能辨认腹肌下覃头的形状。 他连吸气都困难,眼前阵阵发黑,怕得浑身战栗,十指深深扣进高峻之背肌。来自远古的一级警报于脑中尖锐鸣响,内脏没有痛觉,牵拉感往往代表凶险的内出血。止痛的内啡肽与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催促机体最后一搏……而死亡迟迟未至,大脑后知后觉撤销了这次假警报。濒死的胀痛持续了几息,又仿佛持续了几个世纪,而后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填满到极致的安心满足。 “唔……”高峻之沉沉呻吟,肉套子密实包裹,结肠口如同第二道括约肌咬着龟头下的凹槽,挤压感如此甜美诱人。他退出半分,努力忍住射精冲动,转移注意力去玩弄身下人柔软唇舌。 姣好容颜方才因过分刺激无法自控地扭曲,双唇半张,嫣红舌尖痴痴吐露在外。高峻之以二指夹住舌尖逗弄,不许软肉回缩,晶莹涎水染得他指缝亮晶晶的。 周珩似乎回了神,喉咙里模模糊糊哼唧什么,竟然没打掉他的手,而是一反常态乖乖舔舐递来的手指,一边用雾气朦胧的含情双眸凝望他,色情又清纯,直看得他精囊发紧。高峻之急喘两声,道,“我忍不住了……” 周珩眼睫眨了眨,抬起一边膝盖蹭他侧腰,无言许可。 自此,身体最深处被那人侵占。他将要害双手奉上,只因他相信对方永远不会真的伤害他。 高峻之不再忍耐,双手卡住髋部开始大幅抽插起来。 囊袋拍击臀肉发出清脆的“啪啪”声,龟头反复撑开结肠弯,直到那处游移的肠管也在蛮横撞击下化作性器官,驯服地吮吸阳具。从外看去,薄薄皮肉下一长条隆起来回滑动,忽隐忽现。视觉效果相当惊人,高峻之不由的咽了下口水。 他试图从外面摸一下自己的屌,周珩发出要哭不哭的声音,捂着肚皮不给他碰,于是高峻之挺腰一下下隔着薄薄腹壁顶他手心。 触感太过猥亵,周珩刹那间睁大了眼睛,“什么——” 而对方爽得长长吐出一口气,俯身叼住他下唇,一边舔咬一边痛快淋漓射了进去。 热液一波波浇淋在无人造访过的隐秘之地,初经人事的乙状结肠怯怯地含着灼热肉棒收缩蠕动,徒劳地试图排挤入侵者,却让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精液被涂抹得更开,标记到更深的地方。 高峻之吮他舌尖,喘息道,“……别夹,魂儿都被你夹出来了……” 怀中人好半天才平复呼吸,埋进他汗湿颈窝里撒娇磨蹭,连声道“要死了”。高峻之问他,“我好不好?”对方嗯嗯点头,慷慨地夸他超棒。 依他那性子,估计对每一个床伴都不吝赞美。高峻之心中掠过一丝阴影,又想到他方才痛得要死要活,应当不愿意为谁都来一遭。他心情又晴朗起来,问道,“我是不是第一个到这里的人?” 周珩难以置信抬头,“又来?”高峻之执着追问他是不是是不是,甚至拘在怀里搔他腰间痒痒肉逼问,周珩不堪其扰笑着扭动躲避,“是是是,你这人!” 其实很多事情都只和他做过,但一旦说了,他就会更得寸进尺。不能太纵着他,周珩心想。 腻歪了一会儿,体内性器又有隐隐膨大的趋势,膀胱和前列腺被碾压着,淡淡的愉悦酥麻感从内部扩散,流遍四肢百骸,通身像浸泡在温泉里。 如果可以一直一直做的话,该有多舒服…… 周珩不禁为浮出的荒淫欲念羞愧,而当高峻之舔舐他的耳廓耳语“再来一次?”时,他却迫不及待应声,满心喜悦投入对方的怀抱。情人笑他,周珩有些委屈地答道,“我不是你的小婊子吗……” 因为喜欢,所以什么都能应允,被怎样对待都会感到无上快乐。 高峻之抱住他爱怜地吻了又吻,不知今日第几次,少年人精力旺盛的阳具借着股间精水润滑,再度滑入温柔乡。周珩年纪小些,已先一步被榨干,前端精疲力尽垂在腿间,断断续续吐露着清液。 “下面流了好多水……”高峻之故意讲些模糊性别的荤话来臊他,可惜无果,周珩眼皮半阖“嗯”了一声,反应颇为平淡。 二人上下至今固定,他心里暗暗把周珩当未过门的妻子看待,对方似乎有所察觉,却不甚在意。某一次,他还反过来喊夫君来调戏自己……想到此处,高峻之心里猫抓般痒痒起来,周珩伸手掐他脸颊,说,“傻笑什么呢?” 高峻之不答,而是话题牵到对方身上,问,“硬不起来也会爽吗?”周珩斜他一眼,回嘴道,“你让我上一次就知道了。”高峻之对着他敏感点用力一顶,百试百中,怀中人果然溢出颤抖的鼻音。 都被我操成这样了还想上我吗?他心想,而他嘴上反问,“被我操不舒服?” 周珩以一贯的坦诚回答,“嗯……没有呀,我喜欢你在我里面嘛,也想让你试试,其实……” “其实我在上的技术更好”,一句说不得的话险些溜出嘴酿成醋海滔天的大祸,周珩暗道侥幸,连忙补救,“……其实,其实没什么……” 高峻之听到前半句就傻住了,比听荤话反应更大,结结巴巴的,“你不许说了!”而他害羞得耳根通红,脑袋上几乎冒出蒸汽来,又充分体现了其人的色厉内荏。周珩眨眨眼,眉毛趣味地挑高了一边,试探道,“不许说什么?我喜欢你?喜欢就是喜欢嘛……唔唔——” 他遭了堵嘴,那人猛亲他一通,又板着秋柿子一般红的脸补充说,“不许突然表白!”周珩与之理论,“哪里突然?那我每天早晚各同你说一遍,这样不突然了吧?你天天问我爱不爱你,又不许我自己讲,哪有这样的道理呃……慢、慢点……”高峻之上下齐攻一同堵嘴,这下周珩确实讲不出话来了。 这人一害羞一吃醋就尤为不讲理,宛如刁蛮的恋爱中少女。只是寻常少女没法让他屁股遭殃,而高峻之可以。 二人一番推搡打闹,高峻之嫌那件大袖衫碍事,随手脱了甩在一旁。衣角扫过周珩大腿,那腰腹随之一颤。高峻之注意到,故意握着纱袖撸了他两把,前液顿时润湿了掌心与布料。 再细的纱比起那处都嫌粗糙,欲望中心仿佛砂纸打磨,周珩整个人几乎从榻上弹起来,慌忙按住他的手,求饶道,“不行不行,太刺激了……下次再说……” “下次?”高峻之似笑非笑重复。 周珩意识到刚刚顺口说了什么,眼神游移,到底还是承认了自己对新玩法暗藏期待,“……嗯,下次吧。” 高峻之咬他耳尖,“小色鬼。” 周珩耸耸鼻子,报以一声轻哼。他难以否认这份泛滥的情欲,后穴黏膜被蹂躏得红肿发烫,摩擦起来又痛又爽,他却受虐般停不下来。不知何时起养成了习惯,头脑越是思虑沉重,肉体越需要纾解安慰,如暴食一般,胃肠已经饱足,却总想着尝一口,再来一口,欲望似无底洞般填不满。但与喜欢的人在一起,性就只是一场玩不够的有趣游戏。 因为他心底空落落的洞,已经被沉甸甸的爱意填满了。 体内的充盈感逐渐变得不像错觉,在膀胱又一次遭遇挤压后,周珩本能打了个寒颤,有些迟疑地唤他,“阿峻……我有点……” “嗯?” “……我想解手……” 高峻之干得专心致志,贪恋那处销魂窟,根本舍不得拔出来,随口敷衍,“嗯。”周珩真急了,推他肩膀,“放我去!” 高峻之含幽带怨晲了他一眼,“啵”地抽身而出,带出一股带沫的浊白津液。周珩正待起身,没料到对方动作更快,先弯腰将床底的夜壶勾了出来,而后不怀好意对他一笑。周珩心中一凛,然而为时已晚——高峻之一把将他打横抱起,让他背对自己坐在胯间,再抄起膝窝一拉,将他两腿大大分开,摆出给小孩把尿的姿势,大方道,“尿吧。” 臀缝抵着对方怒张的阳物,下身正正好悬在夜壶上方,由于太过震惊,周珩呆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你你你——你疯了!” “尿不出来?” 怎么可以当面解手!周珩羞耻挣扎,但先前漫长的情爱抽走了他大部分力气,挣扎显得软弱无力。头顶传来高峻之不耐烦的“啧”的一声,随后他被托高了些,后穴避无可避抵上性器火热圆钝的头部,顺着躯干下落的重力,将肉棒缓缓吞入。 酸甜快感沿着尾椎窜上来,周珩腰脊一下子软塌下去,坐得更深,刚被打通的结肠口再度慷慨地纳入异物,整个人被串到粗硕阴茎上无法挣脱,“混蛋……” 混蛋胸腔震动,笑得开心极了,腰胯上力顶送,插得他呻吟和骂人都断断续续。鼓胀的膀胱将前列腺顶到肉壁浅处,哪怕不找角度也能轻松碾过。他咬住下唇几番试图遏制尿意,奈何愉悦感丝丝缕缕侵蚀意志力,腰下宛如化作一池荡漾春水。 终于,屋内响起水声。 细细的淡黄水柱打在铜壶壁上,声音格外响亮。周珩双手捂脸不肯看,水声渐弱渐缓,待尿尽,他已羞得前胸脖颈一片粉红。 高峻之将夜壶盖上放回原处,又取来打湿布巾为他擦拭下身,动作细致而富有耐心。周珩从指缝间偷看他行事,遮脸的手渐渐松开了,有些发愣地喃喃道,“你也不嫌臭……” 对方低头吻了吻他发顶,含笑道,“真可爱。” 周珩的心随着这一句绵绵地化成糖浆,羞窘又快乐,嘴上仍小声抱怨,“你把我弄坏了……” “以后要是硬不起来,就一直用尿的。” “那我就完蛋了!” 高峻之美滋滋挨了美人眼刀,正要继续调戏,却突然想到这家伙是要成亲生子开枝散叶的。他顿时面上一黑,翻身把人压下。周珩惊叫道,“还来?”高峻之边啃他脖颈边含糊说,“最后一次。” 没东西可射的酸胀和直击前列腺的甘美快感混在一起,周珩又被干尿了,这次连带尿了对方一身。 高峻之感到一股温热液体从自己腹部淌下,淡得几乎没有气味。趴在身上的人喉间泻出一串爽到极致的呜咽,明明无精可射,却分明是绝顶高潮的模样。高峻之摩挲他战栗的肩胛骨,悄声低语,“玉奴儿尿床啦。” “好舒服……弄坏我吧……” 听着已经被操傻了。 在“趁机再来几回”和“情人冷脸秋后算账”之间权衡了一番,高峻之选择了对傻子信守承诺——说最后一次,就是最后一次。只是一想到即将分别,难免磨磨蹭蹭不想结束,直到周珩有气无力踹他小腿一脚,骂他“有完没完”,高峻之才恋恋不舍射出憋了许久的精水,将脱力的情人抱去沐浴。 此前如需在猎场沐浴,他都是白日晒热一盆水擦身,或者干脆跳到河里洗。浴桶需要担好几趟水才能接满,烧水也得费不少柴,寻常富贵人家沐浴一次都需要提前吩咐、多人侍候,只有宫中与豪族大户才会常备热水。 恋爱中的青少年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一人把繁重活计全包揽了。要是见识过春猎惊天一箭的人看到他做这些奴仆才做的事,保准会瞠目结舌,而高峻之自己一点也不觉得折辱。伺候自家夫人乃天经地义,草原上的可汗也得瞧可敦脸色呢! 倘若他不是质子,那人不是皇子,他宁愿做山中一猎户,每日提着猎物回家烹制一餐,再洗洗涮涮,抱着香喷喷的妻子安然入眠…… 浴桶塞两个男子有些拥挤,周珩宛如没骨头一般瘫在对方怀里,享受混蛋帮忙洗澡的服务。刚恢复了点儿精力,他又开始贫嘴,指尖软绵绵戳着高峻之胸肌训话,“事君不可如此。我不过和阿嫂说了几句话,你就折腾我一天。” 高峻之心想郗家女郎对你笑得可比对丈夫甜多了,遂没好气地答道,“我事君还不够卖力?不如殿下教教我怎么事君?” 周珩煞有其事点评起来,“丹崖才貌品德俱佳,唯有一项,太善妒,不容人,如何为六宫之主?不适合做皇后,只能当贵妃……” 若高峻之有足够的政治敏锐度,他本该从这个下意识将自己摆在未来皇帝位置的玩笑中领悟到什么。而十七八岁的他还只是个耽于情爱的少年,他只关注一点,“皇后是谁?” 周珩意识到自己失言,黑眼珠子一转,抿住嘴不说话了。 “裴令仪吗?”高峻之阴森森道,“还六宫,你打算娶几个?” 察觉到水下有一只手滑向他的屁股,周珩不顾形象嚎起来,“说好最后一次!” “刚刚是阿峻的最后一次,现在可是在临幸贵妃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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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DissolveinLove

“荣治,你的心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把我放在那里,我会烧得粉身碎骨。”

外星人深津与地球人泽北,有点诡异的奇幻科幻迷幻爱情故事,爱情是勇敢者的游戏。
第一次见面,泽北看着比别人多加了一件外套的深津,没头没脑问:“学长,为什么你怕冷?”

这问题很是稀奇,不是基于他观察所得的是或否,而是为什么,深津看了他一眼,尚未成为完全体的未来ACE眨巴着一双杏眼,此刻正一脸真诚发问,他生得十分英俊,细眉圆眼,将攻击性包裹在一种幼态的孩子气中。于是彼时还不是队长的深津平静地说:“因为我是外星人嘞。”

泽北眼睛瞪得老大,干笑了两声,表示对这位学长的冷幽默欣赏无能。

深津其人与他每年一换的口癖一样,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电波系,有点怪,不太易懂,无法简单地用是否好接近来评价,不过对不上电波果然不是谁的错吧,应当允许任何人一本正经说冷笑话,难道冷幽默的真正奥义是根本不认为自己幽默?他释放的幽默信号在空间里轻飘飘落地,激起小小一个迟疑的冷颤,然而他又十分善良,贵在若无其事轻轻揭过,不给在场的观众留下任何心理负担。

混熟以后,终于是可以放肆开玩笑的关系了,深津的冷幽默还是那么令人如沐寒风置身北极,第无数次,泽北抖了抖不存在的鸡皮疙瘩,“队长,为什么你这么擅长冷幽默?”

深津拧好水壶盖,咽下一口水,平静地说:“因为我是外星人pyon。”

泽北又抖了抖。

相处久了,泽北又产生了新的判断,深津是一面永不生波澜的镜子,直接了当、八风不动。任何人在他身上照见的情绪,都像是从自己心中生出的回声。

除了他,泽北想象不出被其他人领导的可能性,他心中没有第二个队长的人选。能让泽北心甘情愿被率领,将决定权交到对方手中,不得不说是一件难事。

深津轻易做到了。

终于确定恋爱关系,用心争取来的爱情令小和尚泽北头晕目眩,而他没有因此遗忘最珍重的篮球事业,万无一失敲定赴美行程,确定好出发日期后,泽北不得不面对即将异国的悲惨事实,抱着深津哭得涕泪横流,深津耐心帮他擦掉眼泪,他哭得累了,深津的表情却依然与平日无异,泽北不想从眼前这面镜子里只看到自己的伤情,不满地大叫:“哥,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冷静?”

深津显得有些无奈,轻轻掐着他的脸,“因为我是外星人,我说过了。”

泽北皱着眉毛,又委屈又生气,“我都要走了,你还敷衍我。”

“没有敷衍。”深津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泽北一哆嗦,这声音怪得很,像缩小版的雷声。深津的手灵巧一翻,摊开掌心,那里漂浮着一团灰色的雾气,有点像一朵乌云。

泽北止住了眼泪,“这是什么?”

“这是身为外星人的我……的一部分。”深津示意他碰碰,“对于地球人来说,我的本来面目比较接近一片云。”

泽北迟疑着触到那一团潮湿云气,下意识问:“你为什么是灰色的。”

深津面不改色收回手,那一团迷你乌云消散在他指尖,“用人类的感情来形容,是因为我现在不太开心,平时是白色的。”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以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简单话语,描绘了他作为外星人潜入地球十八载,只为等待母星指令,与同胞一起占领地球的生动故事。

信息量太大,泽北听得呆住了,简直不知道应该先从哪里开始震惊,最后他作为地球人的本能反应占据了上风,“外星人为什么要占领地球啊!你们不是有自己的母星吗!”

“家园当然是越大越好。”看着泽北惊恐的眼神,深津顿了顿,补充道:“不用太担心,这个任务难度很大,我的绝大部分同胞都判断这个计划可行性很低,对于我们来说地球太冷了,不适宜生存,也许过个几年,他们就会放弃,重新去寻找新的星球。”

“嗯?”泽北捕捉到了关键词,他握着深津潮湿微凉的手,“你们的星球很热吗?怪不得你怕冷。”

深津任由他像猫踩奶一样无意识揉捏自己的手指关节,“我的母星是一个燃烧的星球,我们都以云的形态漂浮在大气中。最近我的母星温度越来越高, 大家都热得受不了,所以在寻找新家。另外,我爱说冷笑话也是因为这个,嗯,这样会凉快点。”

泽北再次感到了另一种维度的震惊,“原来你知道那是冷笑话。”他想了想,啊了一声,忽然变得很兴奋,“外星人也会打篮球吗?”

“我是在地球上学会的。”

“那你多大了?”

“按照我们星球的历法,我今年有一千多岁了。”

泽北心想,老天,我在和一朵一千岁的云谈恋爱,这朵云因为即将面临与我的分离而变成了一朵有些伤心的乌云,说真的外星人能理解人类所谓的爱吗,难道这也是人生必备的经验,神仙知道有外星人这回事吗。他盯着深津出神了很久,久到深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了一句怎么了。泽北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那我是不是全地球第一个和外星人谈恋爱的人类?”

深津停顿了一下,“据我所知,是的。”他摸着怀中泽北肌肉线条流畅的后背,泽北在这种地方也有如此强烈的胜负心,真可爱。

深津毕业后便来到了美国,看来即使是外星人也不愿承受异国恋之苦,另一方面,即使是外星人也不得不工作赚钱,以维系悲惨的地球卧底生涯。

泽北的职业生涯非常顺利,凭借身体天赋与出色的球商,他第一年参加选秀就成功被选中,签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份NBA合同,被无数镜头对准的泽北露出闪亮的笑容,他的灿烂人生明亮瑰丽似一朵磅礴的火烧云。

直到泽北27岁的某一天,在他们温馨的家中,刚洗过澡的泽北擦着头发坐在沙发上,深津在他身旁坐定,以一种他们相识以来从未有过的犹豫语气开口,“荣治,我想我们可能会分开,我收到了召回的消息,我需要返回母星。”

泽北停住手上的动作,反应消化了一下,皱起眉头:“发生什么事了?”

“也许是母星出现了异常,还不能确定,地球上我所有的同胞都会被召回。”

泽北的语速很快,“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回来。”

“从地球到你的母星要多久?”

“至少……二十年。”

泽北动作很大向后一靠,心中涌起的第一种情绪是愤怒,搞什么,保守估计四十年之后才能重逢吗,这难道就是和外星人谈恋爱的报应,“不行,我不同意,别说的好像你没得选,你不是在地球上好好生活了很久吗?为什么说走就走?”

泽北第一次见到深津的脸上出现如此复杂的神情,似乎他的话甚至无法令自己完全信服,可他还是说道:“荣治,这里不是我的家,我并不属于这里,我总是感到冷。”

泽北用力地抱住他,放弃沟通与询问,开始拿出不讲道理的无赖架势,这使得他更像山王高中带着黑色护腕的王牌球员,而不是在NBA赛场上呼风唤雨的篮球明星,“不好,不可以,我不要,你走了我该怎么办?你非走不可?你的星球并不缺少一朵云,可是我不能没有你。”

这一天的谈话不欢而散,泽北心中十分没有把握,深津的态度并不是百分之百的坚决,深津一成从来不做不确定的事情,可一旦他做出决定,将再也没有更改的可能。泽北无法判断,在深津水雾弥漫的心中,他的重量,够不够与一整颗星球抗衡。

深津还是决定离开,出发日期定在两周后。

泽北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是天生的狩猎者,无论球场上下,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只要是他想留的人,没有留不下的。哪怕外星人也一样。

他想方设法弄清了深津的飞船所在地,在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晚,一个人悄无声息去到那里,用尽各种手段,毁掉了整艘飞船,动手前,他本来费心寻找了发动机与燃料箱,可冷冽的月光刺痛他的眼睛时,他便明白了,毁得多或者少,并没有任何区别,从他下手的这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如果深津要恨他,那他就要设下一个最大的靶子,让所有剧烈的感情,全部痛痛快快,轰轰烈烈地向他射来吧。

他的行为还造成了另一个有些麻烦的后果,为了维持形态,深津需要定期服用来自故乡的药物,毕竟对于一朵云来说,地球同样干燥得难以忍受。而泽北那一天意外同样毁掉了放置在飞船上所有的药品。

可是得知一切的深津没有向他发火,他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让泽北出离愤怒,他只是伸出手,堪称温柔地抚摸着泽北的脸,低声说:“荣治,好孩子,我把你教得很好。”对了,想要抓紧的东西,就要像这样,不顾一切藐视一切地牢牢攥紧,不给任何可能性留下可乘之机。

当年伤筋动骨输给湘北一场,面对着泽北赛后的眼泪,深津就是这样教给他的,要习惯赢,更要永远铭记今日的不甘心,想要的东西,只有拼尽全部力气,才能得到。

外星人也能理解输赢的本质吗?在感情中又该如何衡量?他的队长、前辈、爱人,像传给他一颗球那样,在他做出这些不可挽回的事后,还能给予他一句轻描淡写的夸奖,泽北几乎要痛恨为此感到隐隐骄傲的自己。他还是搞不懂,他究竟是命中了一记压哨绝杀,还是输得一败涂地?那种不甘心的滋味再次弥漫在他齿间。

泽北惊惧交加望着他,全身的骨头像被瞬间抽掉,只剩下一颗心在胸膛里不知疲倦地砰砰作响,像运球时撞击地板发出的声音。

深津一向带着喜爱与纵容的眼神落在他脸上,与此前千千万万次没有任何差别,“荣治,你的心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把我放在那里,我会烧得粉身碎骨。”

泽北急切地抓住他的肩膀,“可是你的故乡就是一个燃烧的星球,你就在火焰里诞生,并存活了一千年。”

尖锐的终场哨声响起,他终究没有能够留住深津。深津冷静地联络了同胞,决定搭乘其他飞船出发,到了这个地步,泽北很清楚,一切已不可挽回。

由于缺乏药品,深津的皮肤开始出现皲裂,出发的前一天,他被泽北绝望地抱在怀里,脸上的皮肤被滚烫的眼泪濡湿。他轻轻抚摸着泽北因为抽噎而颤动的后背,“我可以清除你关于我的记忆,这样也许你会好过一点。”

泽北听不出他的声音中的感情色彩,只好擦掉眼泪努力去看他的表情,泪眼朦胧间,深津还是那样一张无悲无喜的平静脸庞,仿佛从一千年前到一千年后,都是如此。

泽北心中梗着一口气,赌气道:“好,既然你一定要走,留着关于你的记忆也没什么用。”

深津伸出手,指尖平稳点在他的太阳穴上,“你做好准备就告诉我。”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从泽北睁大的眼睛里再次流下来,他双手握住了深津那只可以带走一切的手,抵在额头上,哽咽着摇摇头,“深哥,我不要忘记你。”

深津就这样离开了,带着一滴眼泪的重量。

五年后,又是一个初秋,泽北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眯起眼睛望着街道旁金黄的落叶出神,这个时间点,店里几乎没有人,他心无旁骛喝着咖啡晒太阳,脑子里空空的,没有漂浮着任何想法。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有一个人走进店里,步伐平稳,穿着一件比别人都要厚的外套,直直向着他走来。

那张脸泽北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

——是深津。

他的队长、前辈、爱人、宇宙里唯一一朵属于他的云。

深津伸过来一只手,用指背拍拍他的脸,“荣治。”泽北脸上震惊的表情似乎使他颇为愉快,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他又说:“我的小坏蛋。”

泽北完全愣住了,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是深津手上微凉的温度那么真切,几乎要让他难以承受地掉下泪来,“哥,你……你……你回来了。”

深津点点头,浅色的虹膜被蜜糖色的阳光照射着,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子,如此亲昵,几乎触手可得,“嗯,因为我不想让全地球唯一一个和外星人谈恋爱的人类失恋,所以我半路返航了。我收集了其他飞船上所有的药,这下应该足够吃到你死的那一天。”

“什么意思?那我死之后呢,你要回家吗?”

“不知道,不过你都死了,怎么样都无所谓,陪你一起去死也可以。”深津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我在搜索引擎搜了你,很厉害嘛,这几年数据一直很优秀。”搜索引擎上还非常八卦地罗列了在美日裔第一篮球明星泽北荣治的感情状况,这些年他曾与几位靓丽男女过从甚密,不过都无疾而终,八卦的最后一行写道:据说泽北荣治仍是单身状态。

泽北手托腮,粲然一笑,“哥担心我在谈恋爱或者结婚吗,没有的,哪怕有,我也会和他们分开,所有人都比不上你。”

“如果你已经有了伴侣,我不会出现。”

“会气得直接飞回家吧。”

深津摇摇头,“大概不会,飞船的燃料不够。”

泽北终于扑上去搂住他,在深津看不见的地方眨掉泪光,“好险啊哥。”

深津也抱住他,手落在泽北后心,在他的掌心里,磅礴跳动一颗勇敢热烈的心脏,“那么,荣治,你的心还在燃烧吗?”

“是的,一直都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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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雷德菲尔德一眼望见阿尔伯特·威斯克,就知道这人也是个同性恋。 这当然不能作为见面第一天克里斯就把威斯克睡了的理由。往好的说他们至少发展过一个白天的感情。要知道,克里斯退伍以来甚至还不曾指望过那种仅限今晚的激情,从夜店吧台开始,到夜店厕所隔间结束。 STARS新入队的年轻干警和空降STARS的带资入组大队长,前者完全可以爱着后者衬衫底下熨帖肌肉在自己腰上掐出印子的那股手劲,又或者克里斯爱着队长指挥自己指哪儿打哪儿但他不服上命了还是会夸两句灵机应变,然后威斯克赏罚分明的手到了晚上威斯克的卧室就施予在克里斯的脖子。 不过克里斯爱的其实是威斯克从抠门局长拨款预算当中省吃俭用下来囤队里车后备箱、绑直升机空座位上的长枪大炮,而如果克里斯的爱有尽头,那一定是机关枪弹链也到了头。比起威斯克这个大鸡鸡男人的大鸡鸡,克里斯认为自己更喜欢四联RPG。沉溺肉欲那就太弱小太可悲,克里斯主张他要当自己的主人,并且他也做到了给威斯克吃完大鸡鸡就拍拍屁股走人,始终跟威斯克保持一个只搞偷不谈情的办公室上下级关系。 三个月后克里斯依然可以在与妹妹克莱尔的通信中宽慰对方,让克莱尔别担心,哥哥在浣熊市新家新单位一切安好,还认识新男朋友,其实同居都三周了。他与克莱尔知无不言。克里斯家父母走得早,克里斯就没什么机会在发现自己喜欢男人后把这个事情告诉爹娘,好在他还有克莱尔,他们很早就约好,有什么事情都要先告诉彼此。克莱尔总是告诉克里斯,克里斯现在讲的一切都会作为呈堂证供,等百年后报告给一直在看着的爸爸和妈妈。克里斯不敢不说实话。他的心里话另当别论。比如他觉得口气有模有样的克莱尔也可以当个警察。首先克莱尔有天分,跟克里斯学防身术一学就会。 克莱尔回信,说哥哥你就嫁了吧,我要给你当伴娘。要知道,认识三个月关系都没断的异性恋就已经进入倦怠期,同性恋则相当于相守二十一个月也就是快两年。何况你们还同居。能把你从你的狗窝里拯救出来,威斯克先生想必是一位很有爱心和耐心的人。克里斯便在信里顺着妹妹的好心继续写,边写边笑,叼着的巧克力曲奇上巧克力豆直往下掉。是的。威斯克这人还很有责任心。克里斯拈起巧克力塞进鼓鼓囊囊的嘴,融化的巧克力带起前一晚威斯克咬破口子上涂的急救软膏。软膏无臭无味,不影响克里斯享受刚出炉的烘烤蛋奶点心,微苦的甜甜巧克力,和回味里腥臭发咸涩嘴威斯克的新鲜大鸡鸡。 威斯克允许克里斯在外面邋遢。现在克里斯住威斯克家,克里斯那套小公寓倒也称得上是外面。威斯克的说法是,小公寓乃克里斯最后的避风港,威斯克不需要连那一样东西也剥夺。甚至在办公室,克里斯也可以把CD盒子和CD胡乱配对循环杂交,并且在装CD的纸箱里再塞上几张来自不同报告的不同几页。 威斯克赞许克里斯想要加班的决心,特意留下日班该早回家或许还能外面喝一杯的克里斯,命令克里斯整理纷乱的CD、报告、更衣室个人柜子。克里斯拉开柜子,想他学校柜子门后没贴过克莱尔照片,空军制服口袋里没装过给克莱尔的信,现在工作单位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全是上司的毛巾。 好像克里斯从一开始就忘记带他自己的毛巾,于是威斯克一次又一次、一条又一条借毛巾给他,多么顺理成章。好像正昭示的未来,克里斯跟威斯克同居,跟威斯克住一起,用着威斯克家的毛巾,被威斯克有责任心地打理成威斯克想要的样子。威斯克说,克里斯,我把你从你的狗窝里拯救出来,我也会负责把你养成一条好狗的。由于这话是威斯克说的,克里斯就没转达给克莱尔。 克莱尔有点催婚,但那是克莱尔真的为克里斯好,所以克里斯不能真的把自己就那么全给了威斯克。这跟克里斯是不是同性恋、是不是威斯克的狗都没关系。要知道,威斯克除了能给克里斯当狗主人,还能像是克里斯的父亲,像是克里斯的兄长,能是克里斯愿意在酒吧请他喝上一杯的朋友,当然被威斯克那样刚认识的朋友拖进酒吧厕所隔间也完全没问题,然而威斯克终究只是克里斯的上司,指挥得当,身手不凡,有权有势——不然怎么能变出来那么些预算——金发背头老白男,独身、不、现在是克里斯的男朋友了。 克里斯的同事,未婚女青年吉尔说克里斯你恐婚,已婚顾家男巴瑞说你确实有点害怕进入家庭。克里斯拍下酒杯汪汪大嚎,他又没跟我求婚。这时威斯克拨开夜店舞池扭曲成团的打结人群,抄起克里斯一条胳膊挂在自己肩膀,又圈起克里斯的腰搂在怀里,让吉尔和巴瑞目击两个人和贴脸跳舞也没差多少一样地消失在舞池的另一端。 克里斯谢天谢地那之后威斯克从来没有主动提起类似“你想要我跟你求婚吗”或者“我以为你想当求婚的那一个”的话题。三个月已经变成了五个月,从春天到了夏天马上就要来到秋天,克里斯还没有跟男朋友一起过感恩节、圣诞节、元旦、情人节、复活节的经验,所以他想他们可以再等等。一年后他们找着象征两人关系成立的纪念日,威斯克选克里斯入职STARS那天,说他会永远记得他胆大包天的下属开工第一天就勾引上司,而克里斯选搬进威斯克家那天,每当克里斯通过二楼卧室窗户盯着院子里光秃秃的那棵树,就会想起威斯克退休后家门口连块巴掌大的草坪都没有。最后他们一年过两次纪念日,差不多就三个月里一头一尾两次。 纪念日过去两轮,1998年的夏天威斯克跑了。其实要到后来那个冬天,克里斯才发现原来威斯克没死。从南极出来的路上克莱尔问克里斯有没有想跟她说的事情,克里斯反问克莱尔想知道自己还是不是爱威斯克对吗。克莱尔没有回答,只让克里斯记得给她写信。 那时起克里斯就知道自己变了。他也会对克莱尔态度不好了。当然这可以归罪在威斯克的背叛,但克里斯将罪责一并揽下,他不想再把感情浪费在威斯克身上,不管是爱还是恨。 然而威斯克好像不怎么愿意放过他,仿佛威斯克真的很有责任心,承诺过的就一定会兑现。在高加索的雪地里克里斯发现威斯克的脚印。奔赴斯宾塞欧洲藏身地前,BSAA也搞清楚了先前的一些风波的细节,比如通过三联面试入队的杰西卡其实还供职别的组织。 克里斯认识这种多面间谍的勾当,首先想起他敬爱过的STARS那个威斯克大队长兼安布雷拉高管。但如果搔首弄姿的杰西卡是威斯克安插的那又很荒唐,因为,威斯克知道克里斯是个同性恋,BSAA上下都知道克里斯是个同性恋,杰西卡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在吃她醋的吉尔当然知道克里斯是个同性恋,也许只有可怜的杰西卡永远不会知道。有的时候克里斯希望这个当间谍但跟其可能的上司一样失败了的女人可以永远不要再出现。克里斯知道自己越来越刻薄了。 在斯宾塞宅邸一战,威斯克带走了吉尔。克里斯只能那么想,从来没有那么地期盼过威斯克长命百岁。吉尔曾在浣熊市接触过病毒,差点丧命,威斯克如果没摔死,那么他会照顾好吉尔的。吉尔身上有靠着病毒死死活活的威斯克会感兴趣的东西。当然这些都只是克里斯的猜测或者说愿望,他都不清楚当年威斯克愿意跟自己搞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威斯克真的非常非常想养一只狗,但现实生活显然不允许威斯克那么做,所以威斯克把克里斯当狗。 后来在非洲,克里斯有机会跟三联那个女强人艾克塞拉说上话,直接就把话说开了。醒醒吧,威斯克他是个同性恋。艾克塞拉震惊之余,呷了口烟。“没关系,我也喜欢漂亮的女孩子。”她说。吉尔上前抽她耳光,掰断长长的烟管。克里斯和谢娃只有站在边上,眼都不敢眨一眨,等吉尔潇洒扬手招呼着去追威斯克,克里斯才想了那么一想,烟管很长的意思是不是跟威斯克的大鸡鸡长得像威斯克的武士之刃是一个意思。 三个人控制住了运送衔尾蛇病毒的飞机,但威斯克一个就控制住了他们三个。克里斯单膝跪地举枪直指同样枪指着他的威斯克,还是在想,威斯克的武士之刃——“你要是投毒你是同性恋的传单就会跟病毒一起飘洒全世界。”克里斯说道。他们只来得及把传单塞进病毒箱子,而不是把相关信息编译进病毒遗传代码。毕竟他们只是三个BSAA特工。 威斯克呲牙咧嘴的神情让克里斯有点担心。威斯克是同性恋这个事情,对克里斯来说,可能毒性大过衔尾蛇。威斯克死到临头还往自己身上打衔尾蛇病毒,克里斯都怕重演当年暴君一爪子捅穿威斯克,病毒和病毒在威斯克体内以毒攻毒,搞不好威斯克被中和了没了毒性,然后人就没了。当然事实远没有克里斯天真幻想的那般美好,又跟病毒融充分合起来的威斯克化身衔尾蛇本蛇。火山口里,威斯克和他的触手们泡在“威斯克是个同!性!恋!”传单塞满的岩浆浴缸,天上直升机载着四个人一人一发RPG打下来,威斯克只会吼他眼里只有的克里斯的名字。克里斯那时候在问乔许,吉尔来开火因为吉尔也要解恨,乔许来开火了那谁来开直升机。乔许说,有自动驾驶。克里斯说,对啊,有自动驾驶。 有一阵克里斯不能确定威斯克是不是真的死在火山岩浆里了。威斯克从前就死在克里斯眼前一次,后来活了,现在死在克里斯眼前第二次,难说会不会又活了。克里斯开始做梦,梦里他在局里追查纵火杀人案。或者应该叫杀人纵火案。这两者有着相当不同的区别,对于被告所犯罪名的指控会从谋杀还是意外致死来展开。接着是蓄意的几级谋杀,因为同时刻意破坏尸体,目的在于干扰警方侦察。这就是残忍恶毒冷酷无情令人发指的凶杀了。隔壁部门的特警队长轻轻抬起雷德菲尔德探长下巴,引导其轻启双唇,教其摸索牙齿。当所有的罪证因火化湮灭,只有牙齿还是坚贞不屈的骨骼,牙髓里或许沉睡着辨明真理的遗传信息,只要克里斯你记得好好刷牙别蛀牙补了牙乃至拔掉。克里斯挥掉威斯克那只烦人的手,凑上去舔威斯克嘴里的尖牙,舌头抵在牙后凹槽接流淌出的汁液喝下,甜的,苦的,明知有害身心,但克里斯欲罢不能,当他从梦里醒来,手里还握着装满那些东西的酒杯。 克里斯的部下劝队长别喝了。克里斯打着嗝,抓了那个叫皮尔斯的年轻人杯子,把皮尔斯进店起就没动过的饮料替皮尔斯解决了。皮尔斯是个乖宝宝,还不懂进店这一杯是门票送的,不喝就是不给老板做生意的面子,比干坐着不点任何东西还要掀场子。克里斯酗酒经验丰富,这方面也是皮尔斯的好老师,今晚醉生梦死,正方便给皮尔斯还有队里其他小伙子们上一课。这时有人拎起趴在吧台的克里斯的胳膊。 “你放手。你别管我。你没资格管我。你还没有跟我求过婚。”克里斯甩掉那个人趴回去。皮尔斯眼疾手快救走酒瓶酒杯,酒保知趣退到吧台另一头保持观望。 “求婚?要求跟你复婚吗?” “不好意思,请问我们离过?” 克里斯把酒干了,空杯子倒扣吧台,回身直面昏暗酒吧里还戴着个墨镜的威斯克。当然,这不怪威斯克。克里斯很清楚,为了公序良俗社会治安稳定和谐威斯克必须保持这一身行头,尤其是那副宝贝墨镜。墨镜后面金眸红瞳,摘掉就怪吓人的。 BSAA最终没让克里斯杀完威斯克又当了毁尸灭迹威斯克的凶残杀手。威斯克的衔尾蛇核心被打捞,威斯克本人得以复原,没有当场吞噬BSAA设施和人员,据称因为当时克里斯不在,威斯克就没什么心情。背着克里斯偷偷摸摸搞活威斯克,反而BSAA自己救了自己一命。等克里斯见到威斯克还是他妈的活了,一切都晚了,威斯克甚至表示他已洗心革面,毕竟这世上好事坏事他都做遍,重复劳作实在无趣,当下重新做人,应抱有更具意义的人生追求:养养草坪,组建家庭,跟他的前夫。 克里斯怀疑威斯克说的草皮种子是不是又什么病毒菌株,组建家庭几个字又那么像是改造人体繁殖子代的发音,于是他在BSAA数个基地间来回奔波,有任务做任务没任务肃清内部,反正把威斯克搞活这桩破事背后肯定有等着克里斯去清算铲起连根拔除的组织蛀虫。最后连皮尔斯都跟着克莱尔和吉尔她们,对克里斯旁敲侧击,队长你不跟威斯克那人渣复合那是队长你的自由,但你不要拿工作忙当恐婚的借口好不好,这样会显得认真工作的其他人也就是我们像你们这部恋爱狗屎抓马的布景板小道具群演工具人。 克里斯哀嚎着皮尔斯你长大了感动得一塌糊涂眼角含泪夺门而逃。碰上进门来找雪梨·柏金的杰克·穆勒。雪梨没站在亲爱的威斯克叔叔那边,她跟克莱尔关系好,姑且算克里斯的女方来宾。而杰克虽然是威斯克的亲儿子,但属于威斯克自己都不记得的捡来的儿子,对亲爹态度远没有对继父好。尽管克里斯认为杰克自说自话认他当继父已经是在折磨他,并因此承认杰克与威斯克的浓厚血缘关系。在折磨克里斯这方面。有时还很纯真的皮尔斯会跟混社会已经半辈子的杰克探讨,克里斯到底在怕什么。队长明明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杰克说,他小时候吃苹果,咬了口看到苹果上半条虫子,现在还觉得那口苹果才是最好吃的。 由于威斯克一身黑衣惯了,仪式上穿白的人自然是克里斯。克里斯说不,他不穿,他要披黑纱,编入金丝,他宁愿给威斯克守寡也不要再跟威斯克结婚。何况他们从来就没结过婚。威斯克还没有跟他求过婚。威斯克不可以是克里斯的父亲、兄长、朋友、上司、恋人、前男友、仇人、宿敌同时又是克里斯的前夫和死了两次的死人老公。 “为什么不可以?”威斯克拉着黑色头纱面料一角让克里斯凑近些好来吻他,“就像你是只属于我的婊子也是只爱我一个的狗。” 接吻闭眼时谋杀亲夫经验丰富的克里斯决定等一下要在婚车碾过全世界的罐子吵闹中掐威斯克脖子。

fin

BGM当然是 Led Zeppelin – Stairway To Hea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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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鳞片回收箱

我想要拥有保护所有人的力量!

拜读了帆老师的『慈呪』,真的好喜欢这个,祝福变成诅咒的故事…… 九条赖经两岁就从京都被迎到镰仓,作为没有后嗣的源氏将军家的继承者长大。他与第二代将军源赖家的女儿竹御所结婚,也曾期待与她生下孩子。竹御所和腹中的孩子,是赖经最初理解将军这一身份的媒介。他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出色的将军,为了养育自己的镰仓,也是为了自己珍视的人和家庭。 与此同时,失去父亲的北条经时也在镰仓长大。经时元服时,赖经担任他的乌帽子亲,对他说: 「我要给你施一个小咒语,祝福你成为优秀的大人~」 十年之后,经时真的成为了执权。赖经看到这个长大一点的小朋友,因为政务而满脸疲惫,又说: 「我再给你施一个消除疲劳的小咒语吧~」 他给经时涂香膏,揉耳朵,经时甚至因为距离太近而慌张脸红。回去之后,他和朋友实时兴高采烈地说,自己真是太幸福了!不仅是御所,还有弟弟时赖,前阵子还送了他一座自己亲手雕刻的佛像呢!说因为哥哥最近看起来很累,所以想让你打起精神来!自己可真是备受宠爱呢! 活泼莽撞的经时长大以后,被大家的爱包围着,渐渐成为了一个称职的执权。 而赖经自己的愿望,也在妻子难产死后越来越集中于…… 我要成为真正的将军。 「经时君,要好好长大,成为优秀的大人。」 可当十年前的祝福实现,经时真的成为这样的执权之后,恰恰变成赖经成为真正的将军的障碍。 祝福人的咒语,变成了针对同一个人的诅咒。 明明那个时候的心意不是假的。 将军却依然能够平静地说: 「对不起啊,经时君。你是个好孩子。」 「可是如果你继续存在,我会很为难。」 
「因为我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将军。所以你得消失。」 为什么出于爱与愿望的东西,会获得伤害别人的力量呢? 作者在参考文献和后记都提到了平雅行『鎌倉仏教の中世』,因为有电子书我就飞快购买了,感恩…… 平雅行把中世的诅咒视为一种宗教的暴力。咒术未必真的具有超自然杀伤力。然而,在中世社会里,诅咒被当成一种具有现实效力的政治手段。僧侣可以因调伏敌人获得奖赏,施咒暴露也可能受到政治处罚。权力者甚至需要护持僧,防御看不见的诅咒和怨灵。他因此把中世的武士称为应对可见暴力的显之侍,而护持僧则是应对不可见暴力,诅咒,怨灵,生灵,这种看不见的敌人的冥之侍。 书里也提到了北条经时。1246年,经时病死时,贵族日记里出现了「经时是被赖经咒杀的」的说法,平先生说这种超自然因果不一定是真的,但也显示了无论真伪,这种解释在当时具有足够强的现实性,能够进入政治行动的逻辑。 如果当时人把诅咒当成真实的暴力,他们会怎样行动? 如果把当时人认为正在发生的宗教暴力画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慈呪』里,被诅咒的经时,脸上长出了紫藤。 紫藤首先让人想到,赖经来自藤原摄关家九条氏。赖经和父亲道家一方的政治、家格和宗教力量,以藤花的形式直接侵入经时的肉体。 经时身边的人看到的,只是一个不知为何越来越衰弱的年轻执权。 我们读者却可以看见,藤原的咒正在他的身体上开出漂亮的花呢。 不可见的政治宗教攻击,变成了肉眼可见的肉体改造……我觉得超级漂亮啊! 在经时死去以后,镜头又转到弟弟时赖。 时赖知道哥哥遭到了咒杀。 于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复仇,而是极度自责…… 「如果我有更强的力量。如果我送给哥哥那尊佛像具有斩断诅咒的力量。如果我更强……也许就能保护兄长。」 最后这个愿望扩大成: 「如果我有更强的力量,我就能保护所有人。」 继续回到平先生的书。在中世的宗教政治结构里,保护和攻击,是没有我们今天想象得那么泾渭分明。镇护国家不仅意味着祈祷大家平安,也可以意味着通过调伏敌人来实现和平。武士的暴力,不也差不多嘛?被打了就还手,直到杀死对方,问题解决。因此,如果要抵御宗教暴力,就必须掌握另一套宗教力量。 对于时赖而言,哥哥因为自己不够强而死。
所以自己必须要获得足够保护别人的力量。
可是保护他人的力量,本身就是暴力。 时赖的身体也因此出现扭曲,萦绕着奇妙的火焰,手臂上一枚枚地长出北条的三角鳞片。 历史上,经时去世以后,时赖在宫骚动及其后的政治斗争中取得了主导权。随后赖经被送回京都,次年又发生宝治合战。 平雅行把这一时期理解为时赖重组镰仓宗教政治结构的重要节点。此前显密佛教力量与将军权力关系很深,时赖获胜以后,开始重新控制这套宗教资源。与将军势力的斗争以及由此带来的痛苦经历,促使北条时赖转向宋朝禅宗,禅宗便成为了象征得宗政权的佛法。此前镰仓在文化方面一直落后于京都,但通过吸收南宋文化,北条得宗得以在文化上占据优势地位。 赖经失去了竹御所,他的愿望变成: 我要成为真正的将军。 时赖失去了哥哥,他的愿望变成: 我要拥有保护所有人的力量。 两个人的愿望最初都来自爱。 可是,当愿望变成,无论如何都必须实现的极端,会如何呢? 所谓的「调伏」必须建立在慈悲、无我之上。出于私人怨恨的诅咒会发生反噬,所以原则上,只有善人对恶人的调伏才应该有效。 或许纯粹的爱也会招致反噬的,不过不是发愿者本人,而是他身边的人吗? 赖经的愿望,最终要求经时消失。 时赖的愿望最终要求他拥有足以排除威胁的绝对力量。 而在那个愿望的尽头…… 一个孩子在盛大的祝福中出生了。 那是一个不再被心妨碍判断,为了守护秩序,能够若无其事杀死哥哥的人。 至于他能否得到救赎,请收看帆老师的另一本同人志『さいはて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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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careless

Water Leak In recent months, I have gotten several notices from the City's Water and Sewer Division saying I might have a leak.

My water bills rose to $500/month, but I still haven't found a plumber to deal with it.

I'm kind of like a hamster refusing to leave its tiny den on a small island – stuck, and not doing anything to change the situ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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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poetisim

真的有非此即彼吗。 我想这只是一个陷阱。 如果只是在引导和保护下,并未过多干预,恰好说明演化的方向是充满想象力和独特的,并没有标准答案。 看看大自然里的妈,带娃方式多得离谱。 鹰妈推娃落悬崖,袋鼠妈装小孩到几岁啊? 生命自有出路。正是因为需要多样性,避免自噬,自由/混淆才会是第一法则吧。(虽然有可能倒果为因) 就算是重复获取已有的,上传下载的方式都还不一样呢! 虽然如此,我依然肯定它有不小的可能性和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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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poetisim

有一个场景应该被描述吗? (现代一点的话叫“胃痛”/“癌”剧情)(众所周知是有点毛病) 我想我是读者或者观众,看到一定会不舒服,为什么这样! 对啊,好好的,究竟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场景呢? 那是作者本人的恐惧投射吗? 我想史蒂芬金本人对离别也有一定的恐惧,因为他都用奇异的突发血腥强迫式分离。这样一切都有了解释:这一切都有一个外部缘由,【it】,有不可抗力,史蒂芬金的【it】是一个住在地下水道的小丑,总之有个原因。 可是如果没有呢? 如果没有不可抗力,没有所谓命运驱使,只有惯性呢? 我脑海中已经唤起很多这类的图像记忆,纤细和秩序敏感的日本人创作就有很多这类叙事,银河铁道之夜?还有什么,一大堆似是而非的东西。(对了还有他们很喜欢的小王子,大概此类气质。有点infp怎么回事。) 我觉得【它】跟“物哀”能粘上一点关系,甚至实际上【它】才是本体,物哀只是一层模拟映射,一组不够精准的描述词。阴阴的,冷冷的,像水上的月亮。不会变化之物,渗着死气。因为它是不会变化之物,对应着真正变化着的真物。日本作品有真物伪物情结。 主人公有点“儿”,或者讲述永恒少年。 中国的作品就呃,“爹”得慌,太阳刚了。有些我喜欢的气质,不爹的,难得纯真的,既不儿,也不爹,显现出一种圆融天然的气质,阅读时好像能呼吸到书页尚且是树木时的生命力。 不过身份设置一般也是农民,地缘和社会关系处于秩序边缘,一副未受规训的样子。如果要变成知识分子,这种气质就会消弭。 我知道鲁迅为什么喜欢萧红。 我觉得这种气质只有成熟的人才可以写出来。令人惊叹的是即便他们岁数长了,依旧是天然模样,作者有时不会写变化原因,不知道是作者也不晓得,还是要人自己走近看看那中间的“桥”。我有时候很会被这种东西吸引,未被讲述的,却实在存在的,一个东西,如何变成了另外的东西,水如何变成酒,中间的过程,作者不会讲,我会来来回回地看。 孔子说的吗?反正有这么句话吧。文胜质则史,质胜文则野,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想来我喜欢的气质,就是这样的。 不阴不阳讲起来,为什么会像骂人的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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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LilyLindbergh丨银英同人

银英丨同盟All丨滇西遗事 3

现代AU-WW2 Relationship: 奥利比·波布兰/伊凡·高尼夫。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现实中任何历史人物、个人、团体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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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1号楼

1942年1月15日,昆明。 1号楼在成为志愿航空队宿舍之前,是一座大学生联谊会所。这使得它成为了昆明继温暖洁净的冬季气候之外,最令志愿航空队队员满意的地方。宿舍楼里有热的自来水、抽水马桶,和一个理发店。(“8美分就能剪发、刮脸和洗头!”波布兰兴奋地说。)后院还有棒球场、网球场和一个篮球筐,供飞行员们在没有飞行任务的时间里释放运动热情。 娱乐室里,波布兰身穿白色薄T恤和卡其色运动短裤,和对面的高尼夫正在乒乓球桌的两端打得你来我往。白色的乒乓球在桌面往返弹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偶尔引发出周围几个围观队友的呼声。一个抽球,乒乓球擦着球台的边缘飞出,高尼夫转身从地上捞起乒乓球。 “我赢了!”波布兰高兴地说道。 “休息一下。”高尼夫将球拍和球扣在乒乓球桌上,波布兰见状也放下球拍离开。在一旁围观的两名队友以极快的速度填补了球台两端的空缺。 他们来到吧台前坐下,不一会儿,波布兰端来两杯酒精含量十分可疑的饮料。高尼夫并不反对波布兰这样的行为,他接过玻璃杯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我觉得这里的冬天甚至比佛罗里达还要好。”波布兰摇晃着手中的酒杯,“作为大后方有一点过于舒适了。”回想起在同古和仰光的日子,1号楼的待遇甚至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王室成员。 “你去过佛罗里达?”高尼夫不记得波布兰在与自己结识的四年里提到过这个地方。 “没去过。”波布兰理直气壮地答道,“不过我总有一天会去的。”高尼夫对这个过于波布兰的回答报以无奈的苦笑。 “祝你美梦成真,梦想家。” “来这里快五天,除了偶尔升空驱赶敌军侦察机就没有任何事可做,除了做点白日梦还能干什么?” “只能怪你自己没有抽中留在缅甸的签,也没有培养出一些健康的个人爱好。”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运选手,你不也没抽中!”波布兰提高声调抗议道。 “博因顿也没抽中,他可是比你我距离王牌更近的飞行员。但我和博因顿不会像你一样因此变成心灵扭曲的变态。” “博因顿把他的变态全发泄在酒精里。而你——”波布兰指着高尼夫的鼻子,凑近些说:“你的无聊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变态。” “我只是不像你那样自我放纵,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心灵的平静。” “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提前的老去。”波布兰想起当客轮航行在太平洋上时,为了防止敌人突袭,日落之后必须熄灭灯火。很多人嫌坐在房间里无聊,试图在甲板上散步或聚在一起唱歌。高尼夫却只是自然而然地爬上床,安静地入睡。有时候,晚归的波布兰会像一只家猫一样,爬到他的床沿,将手伸到他的鼻尖下确认他是否还活着。(“波布兰,你真的很无聊。”高尼夫偶尔会闭着眼睛像驱蚊一样试图驱散他。) “也不知道谢克利和休兹现在在干什么。”波布兰把半个头埋在手臂里若有所思。 “和我们一样在无所事事吧。”希望如此。但理智告诉他,这基本不太可能。即使他和第3中队的部分人驾驶飞机穿越中缅边境到昆明轮休时,敌军的炮火也没有停止。圣诞节之后,空袭就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朝太平洋沿岸涌来。 “他们可不会无所事事,休兹一定会潜入萨伏依的后厨吃光所有的牛排。”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笑起来。正乐着,一个梳着大背头的高大身影走过来向他们打招呼。 “楼上在玩红狗扑克,来不来?”面对比尔·里德的邀请,波布兰在眨眼间就作出了肯定的响应。而高尼夫今天似乎对桥牌游戏不感兴趣。“我一会儿要出去。” “咦?!”波布兰发出高于平常声调的怪异声音,“你该不会是有约会吧?!” “算是吧。”高尼夫神秘地笑,他似乎非常乐于看波布兰此时的神色变幻和欲言又止。最终,仅剩的仁慈还是让他揭晓了答案,“我要去翠湖看松鼠,你以为呢?” “真无聊。”波布兰吐出一口气,“现在的你已经不是我当初见到的那个纯真少年了。” 波布兰佯装生气,摇着头说道。一旁的里德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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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1月18日,仰光。 在缅甸的日子与近乎田园诗的大后方相去甚远。1月10日的战斗后,留在仰光的志愿航空队开始和RAF一起向附近一座备用机场转移——他们用“尊尼获加”来指代它。RAF大部分成员住进了仰光乡村俱乐部,志愿航空队的地勤人员则被分配到了机场北面的“十八英里大农场”,洁西卡·爱德华和其他飞行员被安排住进了私人家庭里。对于需要在早晨5点起床驾驶吉普车——他们在撤离时从码头上“顺”来的交通工具——25公里才能到达备用机场驾驶飞机,在执行完一天的任务安置好飞机后才能驾车回到住处的飞行员来说,这意味着更加疲惫和紧张的节奏。考虑到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接受这份工作时得到的许诺是“执行一些不需要战斗的运输护航工作”,现在的情况大大超出了这份工作合同字面规定的内容。 不过,对洁西卡来说,她因为这一次转移获得了食宿水平的极大改善。在英缅政府官员的家中,她完全不需要操心自己的饮食起居。怀着一丝愧疚,洁西卡住进这个悬浮于战火之上仍未破碎的宁静气泡之中。 今天,午餐后的洁西卡走进阳台,准备看完手上这本房屋主人的藏书,忽听见一楼花园里传来争吵的声音。她向下望去,是这栋屋子的主人和他的小女儿。 “爸爸,让我去吧!” “不行。” “埃丝特蕾和多萝西娅也会去,我保证一定会注意安全的。” “埃丝特蕾和多萝西娅保证不了你的安全。” “我保证,他们会先来家里接我,你和他见面后就能知道,他是志愿航空队的飞行员,不是坏人。” “我知道他是飞行员。”德怀特·格林希尔,“但他站在地上时也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单身汉。” “爸爸——” “不要再说了,总之你今天不能去。” 德怀特·格林希尔转身走向屋子里,留下菲列特利加一屁股坐在铁椅子上,闷闷不乐。

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今年19岁,是德怀特·格林希尔唯一的女儿——在五年前妻子过世后,也成了他唯一的亲人。和父亲的严肃不同,女儿的性格开朗、明亮,像一轮行走的小太阳。看着她,常常使洁西卡想起自己的19岁——开不完的派对和爱不完的人。小太阳可是关不住的。洁西卡一边想一边走下楼梯。 菲列特利加沮丧地将头埋在镂空铁园艺桌上,尽量让自己不去想今晚错过的晚宴。然而,越是这样,越让她难以释怀。她已经19岁了,却没正经有过几次约会,这甚至让她感到有些愤怒。 草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菲列特利加感到有人坐到了她身边的椅子上,但此刻的她并没有心情抬头确认身旁人的身份。直到一旁的洁西卡率先开口。 “抱歉,我刚才在阳台上听到了你和你父亲的对话。” “噢!”菲列特利加猛地抬头,她小麦色的脸颊此刻已成绯红,“我,抱歉!我没想到你在阳台。我不该这么大声……” 洁西卡摆摆手,阻止菲列特利加继续道歉,“不,我不是来让你道歉的。我19岁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没有一刻想待在家里。” “然后呢?”菲列特利加的眼睛里闪起了光亮,望向眼前这位长她七岁的女性,试图寻找答案。 “然后?”洁西卡露出得意的表情,“然后我就选了一份注定不会坐在办公室里当打字员的工作,一路跑到这里来了呀!” “真好。你有一个自由的人生。”而自己大概率是要听从父亲的话,嫁给某个绅士,再过上富足、美满,如笼中金丝雀一般的人生。做一个淑女。这是菲列特利加从小到大从大人们嘴里听到最多的话。 “我愿意付出一些代价,去获得一些自由。”洁西卡平静地说。意识到菲列特利加正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后,洁西卡扭过头来。“听起来,你很想去参加修道院的晚宴。” “当然!我已经19岁了,连一次正经约会都没有。妈妈去世后,爸爸对我总有些过度保护。”她低下头,食指在陶瓷茶杯的金边上来回滑动。 “我想,如果我做你的安全担保人的话,也许你的父亲会放心让你去参加晚宴。” “真的?!”菲列塔利加猛地抬头,两只蓝眼睛闪动得像两粒宝石,满怀期待地看洁西卡对自己说了句“我试试”,起身走进别墅内。 几乎是菲列特利加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刻钟后,洁西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朝她作了一个成功的手势。 “伯特·克里斯特曼今晚7点会来接你。”

晚宴的地点在圣心修道院——得到消息之初,菲列特利加一连确认了两遍地点。晚上7点半,菲列特利加一行来到晚宴现场。英俊的埃德·雷克托朝她走来,同她握手,“见到你真高兴”。初次参加约会的菲列特利加伸出手,努力让自己不要对眼前的一切表现得过于生涩或激动。 洁西卡礼节性地跳了几支舞,随后便专注于在餐桌上寻找好酒与美食。一位修道院的女教师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 “这是12月以来,我最开心的一个晚上。”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根蜡烛上,“我来这里已经有十年了,希望我能再晚些离开这里。” 洁西卡明白——虽然不想承认——但以目前留在缅甸的盟军军事力量,沦陷似乎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我们不会输的。她很想这么说,但六年前她的祈祷没有成真,六年后的她,已经不再祈祷了。 “还是早做准备吧。”洁西卡说,对方朝她投来了然的眼神。日军朝太平洋沿岸几乎投放了所有的海陆军精锐,中国与美国的军事力量尚未抵达,以英军目前部署在东南亚的兵力,沦陷只是时间问题。指望未经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当地民兵部队抵抗拥有航母和零式战斗机的敌军,未免太过天真和残忍。 两人并排站着,沉默地喝了小半杯酒,随后将话头转向了一些安全的话题,天气和食物,当你无话可说时总能从这两样事情上找到切入点。气氛缓和了一些,洁西卡渐渐在这些日常的闲谈中卸下了一些紧张。两人正聊着,只见菲列特利加抱着签名簿,迈着小碎步朝她快速跑来。 “看!伯特给我画的!”菲列特利加在她面前站定,展开签名簿上的一幅战斧飞机速写,“他还在杂志上发表过漫画!太棒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开战斗机的漫画家!谢谢你,洁西卡,这是我活了十九年来最幸福的一天!”菲列特利加踮起脚,搂着洁西卡的脖子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没等她回应,又一阵风一样回到临时舞池之中。 看着菲列特利加轻盈而充满热情的舞姿,洁西卡的愉悦伴随着怀念。她看着不远处沉浸在音乐与舞蹈中的青年们,肆意地跳跃、欢笑,就像这样的夜晚永远不会结束,灯火永远不会熄灭。未来的某一天,我一定会怀念这个时刻吧。她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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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1月23日,昆明。 波布兰和高尼夫在昆明度过了田园牧歌一般的两周。在探索完1号楼包括后院鸡舍在内的所有角落后,两人发展出了新爱好——在城市里闲逛。去翠湖附近的面馆里吃米线。据精神矍铄的面馆老板介绍,这家小店因为在几次空袭中奇迹般地幸存下来,干脆取名“不怕炸”。“No fear of bombs,像是可以涂在我飞机上的口号。”波布兰嘴里塞满粉丝,像是受到了某种启发。或者去某个市集购物,买一些当地人制作的手工商品和新鲜水果。高尼夫对用稻草串成串的鸡蛋十分好奇,一口气买了两串。在另外一个摊子上,他们尝试了摊主比划着热情的手势推荐的酸角,被酸成一只龇牙咧嘴的猴。 “我要更正我的话,”波布兰依然在和手上的酸角奋战,“我觉得这里比在新加坡时还要好——这里是没有海王仪式的马六甲。” 经波布兰提醒,高尼夫回忆起这个几乎无人幸免的跨越赤道仪式。他们需要吞下生鱼,脱光衣服,再用一些他至今不愿细想来源的油奶混合物擦拭身体后,在甲板上奔跑躲避船桨拍打,最后在众人的欢呼或嘲笑声中扎进游泳池。仪式结束后,他和波布兰默契地一整晚没有说一句话。直到第二天晚饭后,波布兰把朗姆酒撒到了他的手臂上。 “我们回去的时候不会还要来一遍吧?”虽然陆航部队的飞行训练学校已经让他对人与人日常生活的边界有了全新的认识,高尼夫依然对这样级别的娱乐活动感到一丝畏惧。 “我会开着一架战斧跨越太平洋。”波布兰用手拍了拍手中的椰子。 “你以为政府会让你这么做?” “我才不会让政府知道。”波布兰朝高尼夫神秘地眨眨眼,“你要是肯保密,我就在机舱里给你留一个位置。” “我才不。我回去可是要继续做正直公民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波布兰想。“噢,当然,你还要继续读普林斯顿的。大学生。” 和高中毕业后不久就报名飞行训练学校的波布兰不同,伊万·高尼夫在决定成为一名战斗机飞行员之前,在普林斯顿大学机械工程专业读到了二年级。或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在大二时找到了比钻研机械理论还要想做的事”。 “到时候看心情吧,大学毕业证没那么重要。” 波布兰轻轻笑了一声,“我可不那么认为。你在我心中是注定会穿定制西服,戴金边眼镜,提着公文包在摩天楼里上班的体面人士。” “那你看人的眼光很差了。” “真的吗?”波布兰对此表示怀疑,“你信不信,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战争,我们俩是不会认识的。” “你想表达庆幸还是后悔?”高尼夫眯起眼睛看着他,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反而让波布兰感到一阵燥热。就在他费力思索该如何回答时,高尼夫却先开口说道。“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很满意现在的状态。” “什么?”波布兰睁大眼睛看着他。 “怎么了?”高尼夫终于忍不住笑了,“今天还想我再夸你第二次吗?别这么贪心,波布兰。” “我才没有那么黏人。”波布兰恢复了平时最常见的玩世不恭,“我是担心你马上就要开始关于亲子关系伤痛的演讲了,‘You never took us fishing dad’,诸如此类,嗷——” 高尼夫一拳打在他的肋骨上,脸颊泛着微弱的红光,“闭嘴。我今天不可能再夸你第二次了。”

两人赶在傍晚时分回到1号楼,这样就能直接进餐厅吃晚饭。但两人刚踏进餐厅,就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气氛。人和食物都在,留声机的音乐也没有停止,空气中却丝毫没有平时大快朵颐的气氛。第六感告诉他们,有什么事发生了。 离门最近的多诺万注意到两人,抬头向他们确认了他们在心底不愿承认的事。 “伯特阵亡了。”多诺万说道,“跳伞时被子弹击中颈部。” 伯特·克里斯特曼在1月4号就跳过一次伞,但这一次,好运没有眷顾他。 三人在同一张桌前沉默地坐着,眼前的番茄和肉此刻是他们最不愿意碰的食物。过了好一会儿,波布兰开口说道。 “吃吧,我们在昆明的时间不多了。”

而几乎同一时刻,一份来自英缅军司令部的电报正发往重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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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LilyLindbergh丨银英同人

银英丨同盟All丨滇西遗事 2

现代AU-WW2 Relationship: 奥利比·波布兰/伊凡·高尼夫。(作者没有左右意识,特此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现实中任何历史人物、个人、团体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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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奥尔森的电报

1941年12月27日,昆明。 12月的昆明毫无冬季的痕迹,洁西卡·爱德华从寝室窗户向外望去,翠湖湖畔环绕着红花绿叶。如果不是一周前日军的轰炸机刚袭击过这里,此情此景甚至让洁西卡生出一种在度假的错觉。 她延续了在美国的习惯——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写稿。1号楼房间有限,被安排了单人房间的洁西卡实在不好意思再申请一间办公室——反正她的全部生产力工具——她和一台打字机也占不了多少地方。早餐是一杯咖啡和昨晚从食堂拿回来的一点剩菜,足够支撑她坚持到中午食堂开饭。11点30分,她换上外出的衣服,来到1号楼的食堂。 圣诞节刚过不久,食堂里还残留着一些节庆装饰。但老实说,圣诞节当天,1号楼的全体成员并没有什么娱乐的心情——所有人都在关心发生在一千四百公里外的前线战况。奥尔森借助英国皇家空军 联络处向陈纳德上校发出的电报内容并不乐观——“机场严重受损。两架飞机和两名飞行员失踪,三架飞机受损。……建议撤离或增援。友军帮助甚少。”整篇电报没有一个字的好消息,令人沮丧。目前留守在敏加拉洞机场的第3中队在编制册上一共是32名成员,他们在仰光唯一能够指望的只有皇家空军的两个中队。不过,如果皇家空军能独立抵御敌人的进攻的话,他们也就不会横跨整个太平洋来到这里了。 “怎么样,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吗?” 纽柯克端着餐盘在洁西卡的对面坐下。他是个又瘦又高、面相粗犷,时常面带微笑的前海军飞行员,现在是志愿航空队第2中队的中队长。洁西卡来到1号楼后,很快便结识了同样来自纽约的他。 “像是高原版的佛罗里达。”洁西卡用叉子叉起一片菠萝塞进嘴里,“我喜欢热带水果。” 纽柯克喝了一口咖啡,压低声音对她说:“我马上就要去真正的热带了。” “敏加拉洞?”机敏的洁西卡猜到了答案。 纽柯克点点头,“对。皇家空军看来没打算死守仰光,奥尔森的中队需要支援。” “我也去。”洁西卡说。 “你?”纽柯克睁大眼睛看着她。 “怎么?我在西班牙内战时就是战地记者了,留在后方于我的工作无济于事。” 纽柯克思索片刻,说:“行。你可以和地勤人员一起搭乘中国航空公司的飞机去,他们明天就出发。” “没问题!”洁西卡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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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2月28日,仰光。 空袭过去三天,基地终于勉强开始正常运转。失踪的两个队友在圣诞节第二天出现在基地,令中队长大为振奋。围墙再次被砌好,餐厅也恢复了正常的食物供应。 “不用再吃罐头了,可喜可贺。”波布兰看着重新回到餐盘里的肉块说,对面的高尼夫就着热咖啡咽下最后一口面包。两人心里明白,恢复秩序的只有自己身处的这片小小机场。 “听说了吗?香港的英联邦军投降了。”波布兰将一张两天前的报纸递到高尼夫面前,点了点其中的一个油墨方块。“哎,英国人是不是准备放弃仰光了?RAF直到现在都没来。” 高尼夫沉默片刻,皱起眉头,说:“也许这就是我们留守的原因。”如果英军撤退,而中国军队又不能及时进入缅甸,日军取得整个印支半岛只会是时间问题。“不过目前敌军进攻的重点应该还在马来半岛。” “嗯……至少马六甲目前还在英国手上。”提到新加坡,波布兰的脸上泛起一丝愉悦的表情,他用两个手掌捧起自己的脸颊,“马六甲可不能失守。在新加坡的日子可是我二十四年生命力为数不多只有快乐的时光。” “不良青年波布兰为数不多的完全放弃公序良俗的黑帮时光。”高尼夫纠正道。 “难道你不享受那些可以公费住在五星级酒店里喝不限量鸡尾酒的日子吗?”波布兰对高尼夫的话表示反对,“我就希望我人生的每一天都可以像在莱佛士的一星期里那样……” “那样你就会很快死于酒精中毒和肝硬化,变成永远的二十四岁。”高尼夫摸出填字游戏本和铅笔,继续完成昨晚睡前未完成的空格。 “你的嘴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让我高兴高兴吗?”高尼夫从填字游戏本里抬头,见波布兰朝自己瘪着嘴。“教教我?” “比如——”波布兰开始模仿高尼夫的语气,“说得太对了奥利,在莱佛士的一星期也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七天。” 高尼夫的蓝眼睛睁大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半年前,他和波布兰在司令部的默许下从陆航部队退役,以平民身份同中央飞机制造公司签订为期一年的工作合同,一路向西,从旧金山到檀香山,再从新加坡到仰光。出发前,他们被告知将要到印支半岛执行一些护航和运输任务——这与他们在过去七天的经历几乎是完全不符。但当时的他们对此一无所知,身处豪华游轮上,没有理由不尽情享受一番。从金门大桥到新加坡港的旅程是高尼夫自成年以来最放松的两个月,他填完了一整本填字游戏,看完了所有能找到的小说,还有那些为了对抗日复一日的无聊而举办的狂欢派对,他甚至希望轮船永远不要靠岸,让自己和波布兰能永远困在这间小小的客舱之中。 “说实话,我……” 波布兰看着高尼夫的嘴一张一合,持续不断地在说着什么,但忽然从停机坪方向传来巨大的螺旋桨噪音完全盖过了他的声音,因此,他只听到了高尼夫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吗?” “高尼夫,我什么都没有听清……”波布兰话音未落,邻桌的几个飞行员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外跑去。沙列·谢克利在经过波布兰时晃了晃他的椅背,留下一句话便向停机坪冲去。 “熊猫中队 来了!”

在洁西卡·爱德华到达敏加拉洞机场后不久,第二中队的的飞行员也驾驶飞机降落敏加拉洞。《联合国家宣言》签署当天,美军少将接替皇家空军大队长,成为缅甸地区空军的最高长官——尽管皇家空军的飞机还在前来会合的路上,此刻的他手里只有2架轰炸机和30架战斗机可用。事实证明,第二中队的支援十分必要,从1月3日开始,空袭就没有停下。连续四天,洁西卡把所有的重要物品塞进腰包里,见缝插针且衣着完整地补充睡眠,时刻准备着从任何地点冲向防空壕。 凌晨的防空警报响起的同一时刻,洁西卡从床上一跃而起。奔跑之余她瞥了一眼手表——三点三十分,视线的远处,几架战斧飞机已经在飞行跑道上滑行升空。当她跑进防空壕时,头顶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彷佛炸弹马上就要落在自己身上。 “咖啡,喝吗?”身旁的机械师朝她递来一个行军壶,握住壶身的手仍在不住地颤抖。洁西卡接过来喝了一口这被热开水稀释过的咖啡,开玩笑说:“如果是酒就更好了。”青年机械师朝她无奈地苦笑。 防空壕里重归沉默。洁西卡闭上双眼试图休息,但过于紧张的神经中枢使她睡意全无。正如她对纽柯克所言,这早就不是她第一次亲临战场。在加泰罗尼亚,从新闻系毕业不久的她就见识到了真正的战争。在那里,她见到了最纯粹的理想和最残酷的背叛。战士死去了,工人死去了,诗人死去了……她在加泰罗尼亚被围攻前夕离开了西班牙,而她始终觉得,从此以后,她的一部分灵魂永远地留在了欧洲大陆的最西端。 轰鸣声逐渐小了下去,空袭似乎结束了。保险起见,他们会在防空壕里再呆一段时间,确定安全后再离开。洁西卡的神经随着周围的环境的安静也逐渐镇定,睡意重新涌了上来。 霎时间,一声巨响猛地迸裂开来,强烈的震撼感让洁西卡彷佛遭受电击一般跳起来。强烈好奇心驱使她走到门边,穿过铁门的废墟,小心地向地面移动。 然后,她被眼前的场景死死定在原地—— 一架飞机在降落时不慎撞上了驱车前来帮忙照亮跑道的汽车,飞机的挡风玻璃和驾驶舱里飞行员的脸上满是机油和鲜血,而雪佛兰轿车和车里的人,已在撞击的瞬间被撕成两半。 “天呐,梅里特……”紧随洁西卡而来的机械师看着不幸的同事,发出了哀叹。

空袭到了第六天,皇家空军也加入了战斗。波布兰们的飞机连续在空中翻转、俯冲,向视线中所有能看见的敌方目标发射曳光弹。敌军的步枪手向呼啸而过的他的飞机射击,直到打光所有子弹,他和战友们时常得带着机身上的弹孔降落。 已经过了下午6点,波布兰顶着伊洛瓦底江谷地热带强风跳出驾驶舱,在他的周围,伞状树冠被吹得枝条竖直,在墨色的天幕中显得面目狰狞。不久,高尼夫的机翼尖端擦着树顶降落在机场上。 “着陆得真狼狈啊高尼夫。”波布兰在风中大声嚷道,橘红色的头发被风吹向四面八方。高尼夫扯下护目镜,指着波布兰遍布划痕和弹孔的战斗机回敬他。“你以为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两人的嘴仗一直持续到皇家空军跟前才结束,同样在场的还有最近几天承担主要战斗任务的第2中队,但他们已经不再有初来敏加拉洞时的高昂士气,更多地是垂头丧气地解决各自眼前的食物。一人牺牲,一人被俘,五人受伤。四架战机被击落,七架受损。他们相信——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敌军的损失更为惨重,但战斗的惨烈还是超出了志愿航空队队员的预期。沉重的气氛让波布兰和高尼夫在结束晚饭后很快便离开餐厅回到宿舍。在日军的夜袭到来前,他们得抓紧时间完成必须的睡眠。 “我要去睡了。”高尼夫合上巴掌大的战地日记本,对一旁托腮坐在桌前的波布兰说。 在高尼夫即将爬上上铺的铁阶梯前,波布兰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他。“你今天在……” “什么?”高尼夫扭头看着波布兰,冰蓝色的视线正对他的双眼。一时间,波布兰竟觉得有些紧张。 “不,没什么……睡吧。好梦。” 波布兰看着战友背对自己爬进双层床,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与焦灼。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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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ry的魔法大鍋

其实已经展了两个多月。但现在茧房严重。我昨天才知道这个展。也搜索不到太多repo。只好硬着头皮做探险家。 现在是上海美术馆建馆70周年。按道理大喜的日子,后来发现馆内同时好几个展览在开,馆外几乎什么!也!看不出来!毫无氛围啊!可能因为中华艺术宫对于外立面有什么管理上的规定吧。不像其他博物馆,总是外立面巨大海报挂着,生怕周围的乡亲们不知道我们这里办活动。 进去走很远才找到千金之家的展区。到了才知道要票,要98/人。这价格确实震惊到我。我感觉我在东京看个特展一般也才1500日元吧!也有中秋国庆期间三人同行一人免单的活动,但是我只有一个人。 算了,来都来了。我想这个上海美术馆也是公家的,湖南省博也是公家的,大家都是公立单位,票也许不会这么贵的。省了去湖南的高铁票。保护文物也不容易。排队的引导线空空荡荡。估计他们预期会有很多人的,但是事实上人不多,感觉有一丝尴尬……进去之后发现人还是很拥挤,因为展区的设计,每个区域都很狭窄。到了国庆的时候会是什么局面,我不敢想。幸好他们有把三号墓的T形帛画单独拿到一个空间去。

依旧没有要讲解服务,纯看。我感觉这个布展,做得又好又不好,又洋又土的。

好的地方: 已经老化的纺织物,都对上面的图案纹样进行了放大(虽然有一个放颠倒了)。 漆器的说明,妆奁盒,博具,说明图解很详细。 未能拿来原物的物件,比如,素纱单衣,印花敷彩绛红纱锦袍,朱红罗绮锦袍,漆纚纱冠,丝履,都放了复原件。乐器,楚式七弦琴,二十五弦瑟,也放了复原件。这些让我们可以对马王堆体现的生活图景进行一个整体的理解。 对应着出土的香料材,展览了一些新鲜的香料,在没有盖子的盒子里。游客不仅可以看,还可以闻一闻,摸一摸。 帛书上记载的对彗星的观测,各种形状;古人对于占卜的重视;行星的周期的发现,和现在天文学测量的行星周期的比较……这些内容都在展览当中直接呈现了。

展览中,特别洋气的地方: 二重棺的漆画细节,T形帛画,都以短片的形式呈现了。这些图像细节,如果没有解说,真的很难看具体。现在有短片,可以看得很清晰。目测游客大家都很爱看。 有一个发掘现场的纪录片,拍摄时间也早,他们摆了一个仿显像管电视的装置来播放,非常有年代感。 穿插着展出了一些马王堆主题的当代艺术,有装置,有动画短片。比如《车马仪仗图》,给动画化了,车马、仪仗缓缓进场。 光影的运用。入场,就被360°的投影包围。朦胧古典的光影,呈现一重重棺椁的图像,将游客包裹。穿过一道门,就会看到井椁。真的有时空穿梭的感觉。 原创音乐的运用。请了音乐家,为好几个展厅创作了氛围bgm。真人民乐演奏录制。没有明显的旋律,但是让人安静。使人很多的展厅里不见喧哗。

几个我感觉特别土,土得要死的地方: 大量的“辛追夫人”概念。其实根据2019年的论文,器物上的“妾辛追”大概率不是“辛追”而是“避”。快七年了啊!司母戊鼎已经早就改正为后母戊鼎,辛追夫人却还是没有改正为避夫人,只能猜测,估计有些大佬掌握了话语权,拒绝改。 一个360°投影的“夫人的一天”的短片,把夫人塑得非常年轻美貌,明明人家死掉的时候已经是个小老太太了……其中一部分,是把帛画上的死后图景,解释为夫人的梦境。实在有一点尴尬。我被尬走了。 一个帛画投影,这个其实挺好的,可以很清晰看到帛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前面设置了三个“互动点”,也没有使用说明,看起来很丑,且无必要。还不如在投影上轮播帛画每个部位的放大图像,方便所有人观赏。 一个“辛追夫人的试衣镜”装置,游客可以自拍,然后ai生成一段自己穿着出土的夫人的服装(色彩上有翻新)的短视频,播放一秒钟后跳出提示要你扫码付费才能下载到手机。 一个“辛追夫人的健身房”装置,一些“辛追夫人”的动画做出气功导引动作,游客可以模仿动作,摄像头动作捕捉打分。它唯一好的地方就是,很有良心地被放在最后了,我可以快速通过它,不用回头。

让我心里打鼓的是首席策展人给各个篇章写的引导词……

如果好奇,点击这里可以感受一下部分段落的“文风”。

马王堆呈现的,既非珍贵文物的简单汇集,也不只是一个西汉贵族家庭的物质遗存,而是一个被完整保存下来的生命世界。在此,天地万物、人类社会、个体生命并非彼此孤立,而是持续互动、相互生成。宇宙提供时间结构,社会提供关系结构,身体则构成生命经验的现实基础。正是在阴阳五行等思想所支撑的认知框架中,这种整体关联,成为汉人理解世界的重要方式。…… 基于这一视角,本展尝试从“中国全息生命美学”的角度重新理解马王堆。这里的“全息”,不是技术意义上的全息成像,而是指身体、社会与天地之间彼此关联、相互感应的整体状态。四时寒暑,不只是自然现象,也是生命运行的节律;礼仪制度,不只是社会规范,也是生命安顿的方式;器物,不只是日用之物,也参与组织行动;纹样,不只是装饰,也在塑造观看。因此,中国人所理解的美,并不只是对象的形式之美,更是生命自身之美。它生成于身体与世界的关联之中,也 显现于人与天地持续不断的感通之中。中国美学,因此并非单纯的对象审美之学,而是一种生命安顿之学。…… “千金之家”因此不仅是物质丰足之所,更是一种生命得以组织、安顿并持续生长的文化结构与精神家园。从这一意义上说,马王堆保存的不是一座汉代墓葬, 而是一幅关于生命如何被感知、组织与安顿的整体图景。…… 今天,当技术不断重塑感知结构、生活节律与表达方式,当人工智能不断扩展人的能力边界,我们需要重新面对那些古老而根本的问题:生命和肉身的意义是什么?人如何安顿自己,又如何成为自己的贵人?…… 今天重看马王堆,不是为了回到汉代,而是为了重新理解并安排当下。本次展览不只是呈现金贵的物品,更是打开一种理解生命的方式。看马王堆,也是看中国人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一种如何安顿生命的古老智慧。正是在这一意义上,马王堆并不只是一处等待复原的考古现场,也不仅是被研究的知识对象,而更像一个仍在持续生成的文化世界。…… ……这些漆器多饰云纹并富有光泽,这不仅是视觉效果,也被视为生命气机的显现;其严密的封存作用,不仅体现工艺水平,也意味着对生命气息的保存。…… 今天,算法、界面、推荐机制、短视频与信息流等技术系统,也在不断塑造我们的行为与感知。面对越来越快速、即时和碎片化的生活节奏,马王堆所呈现的生活智慧提醒我们:真正的生活,不是欲望的满足,而是生命的养成。器物所组织的,不只是生活本身,也是人格乃至文明的形成过程。……

一堆的“不仅……也……”,“不是……而是……”,“不只是……也是……”,仿佛车轱辘在转动的意思……我不管这些东西是怎么“写”出来的。它要呈现在视觉空间里面耶!我感觉完全可以更凝练吧?可能这就是ai时代的策展。

真正让我无语的可能是文创区。不太清楚现在博物馆文创到底是个什么局面,上次去南博也给我这种感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细看下来不成片段。我是真的很想花点钱,但是在里面转了四圈啊,竟然什么都不想买。最后突然跑出来一个人和我说,办不办浦发银行信用卡。办卡有优惠券。直接把我吓跑了。 算了,这个门票它已经卖我98了,不买也不犯法。

离开之后,进了旁边那个方增先回顾展,把我看美了。老艺术家纯手搓,不含一丝ai。可以放在后面静静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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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五珞

死好像是沾粘在活上面的一个样式,睡和醒,站和坐,走和停,以外的一个新的样式。

我在咖啡馆,点一杯最便宜的咖啡,看一本刚买来的书。 几页之后写到一个心神不宁的人,如何原地踱步,如何把上衣下摆塞进裤子再拽出来拉平,如何啃食自己的嘴唇。这都是写作的枪口难免会朝向的地方,在稿纸的靶子上留下几个孔洞,好让读者钻进来。我明白这样赤裸裸的意图因为我也写作,无论成就与否,也有几个不成人形的靶子。 但作为一个作者,我实在是太缺乏想象力了,同时作为一个读者也好不到哪去。看到一个心神不宁的人,必须为他再寻找另一个心神不宁的人,相互对照,才能从中真正获得一个形象。“一个心神不宁的人”以后,很难继续阅读下去。我抬起头,咖啡馆里的人大多表现出他们在咖啡馆的样子,即倚靠在椅背上,或用手托着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或上半身前倾,伸长脖子,用嘴够透明冷饮塑料杯的吸管。让人有些失望,应当在医院急诊抢救室的门口阅读这本书,而不是现在。我期待一条让人心神不宁的消息出现在他们手机上,不太引人注目,对于身处咖啡馆来说却足够显眼,然后他们就会急忙喝一大口饮料,可能是最后一口,然后把丢下杯子起身走掉。这样我所有的期待都泡汤了。 此时有一个人从吧台取了咖啡,走到斜对面的桌子坐下,和我一样点了最便宜的咖啡,显然也是来浪费时间的。他捏着吸管在杯子里搅了又搅,用手捏着软塑料杯一会儿再松开,杯子上凝结的水珠欢快地弹开,几粒溅在他外套上,还保持着原本的形状。 他没有喝一口,五分钟过去了。 我就在五分钟刚过的那一瞬间明白,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一个心神不宁的人,符合小说描述的人。我想仔细观察他,同阅读到的文字做比对。他坐在面朝门口的位置上,与我正好相反,背朝门口让我的影子盖在书页上,话虽如此,也不能对着商场里来往人群,任注意力被皮鞋凉鞋帆布鞋高跟鞋勾走。我每隔几秒钟瞥他一眼,他的手一直在动,挠脸、抹掉杯子上的水珠、转动吸管,脸对着门口的方向好像完全静止了一样,眼睛穿过对面店铺,穿过商场外墙,穿过LED屏幕灯珠的缝隙,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停止。他突然开口,嘴巴微微开合,从我这里什么都听不见。 我开始考量他对面的位置,同样的小桌,面对面放着两把椅子。如果不理会吧台和墙边的一排沙发,好像在咖啡厅的正中央。他把手肘放在桌子上,支出去很大一片空间,我只好把自己包裹起来,移步坐进对面的位置。 他应该是知道我来了,但没有看我。他说:“你知道吗,他就这么死了,突然一下,什么前兆都没有,就死了。一下就死了,我看见的时候就死了。” 我想问他是谁死了,在哪里,什么时候。只是找不到发话的时机,难以打断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他死了,我怎么知道他死了呢,死了和活着远远地好像看不出什么差别,都是躺着,更别说躺在床上。可是我发现他眼睛睁着,嘴巴也张开,好像说话途中停在那里了一样。我一开始特别想知道他要说什么,快说呀,快说呀,我拍他的脸。现在生怕他当时真的说了什么,一点都不想知道,不要告诉我,哪怕是无关紧要的话,都吃进嘴里去吧。千万不要告诉我,你要是知道了也别说,什么都别说。” 我该怎么知道呢?我只能履行什么都别说。 “你有没有碰见过尸体?苍蝇蚊子的尸体太小了,是,它们都不飞了,也变扁了,我是说除此之外,死了和活着的时候相差甚远。我是现在才感觉到的,一开始只有困惑,无法理解这个状态。死好像是沾粘在活上面的一个样式,睡和醒,站和坐,走和停,以外的一个新的样式。 “我拍他的脸,摇晃他的肩膀,捏他的手,直到某个瞬间,哦,我才发现要听听他的心跳。于是我听了,什么都没听到,我以为是姿势不对,位置不好。然后我一直听,几乎听遍了他整个胸腔,只有我耳朵在上面摩擦的声音。 “我吓坏了,真的吓坏了,不知道如何是好。我不是医生,无法确认这样是否就是死了,我把窗帘拉开,光线充满房间,但好像他周围都是暗的,被绕开了,和活着相关的事物在远离。他的张开的嘴巴里是完全黑的,是一个深坑,我从里面还能挖出来他想说什么,但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理应是面朝我的,却像在面朝所有人,告诉大家这件事。 “我以前觉得尸体是脆的,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碰过。人的想象力很奇怪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途径了怎样的路径,让我以为尸体是脆的,一碰有一片片的东西掉下来,好像死了会变成鱼。” 我努力想自己脑海里的尸体是什么样的,好像突然变成脆的了,好像原本不是脆的一样。 他低头拿起吸管搅拌咖啡,冰已经融化出一层水,漂在上面。 “但是我摸他的时候,他还和生前一样,是软的,是粘稠的,这就是死亡难以判别的地方。他昨天还活着呀,所以今天也该活着,有一个力量在无形地推动这件事。我想我应该打电话给谁,不知道是打给医院还是警察还是有别的什么,专门来处理死亡这件事的地方。我拿起手机,就在这种时候,就在这种时候只剩下十几个电了。我昨晚忘记充电了,导致这样的后果,好像是我忘记给手机充电导致他死了一样,世界的规律真是费解。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我以为他们已经知道了,他们是谁,说实话我不清楚,或许是管理所有生死的地方,我想理应有这样的地方。结果是谁,你知道吗,是送桶装水的人。我完全忘了,如果不是他死了,我还打算出门去趟超市,买点菜,家里只剩下两个鸡蛋了。我给他开了单元门,却紧张起来,我家里有一个尸体,我不断告诉自己家里有一个尸体这回事。同时好像能听见电梯运作的声音,站在家里,隔着门,从来没听见过电梯在动,但现在听见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他开门,虽然他死在里面的房间里,但如果一个陌生人知道我家里有一个尸体,会怎么想。我从猫眼里看见他的脸,穿着短袖T恤,带一顶深蓝色鸭舌帽,帽子上什么都没印。他已经敲过一次门了,有些不耐烦地往里面喊,有人吗。我打开门,看见转动门把的自己的手在颤抖。送水的人把两桶水从门外抬进玄关,他的背在我眼前移动着,我忍不住想对那个背部说,有一个尸体躺在我家卧室的床上,刚刚死了,就在你上楼之前。忍不住想要告诉他,还想请他进来,不用换鞋,进来摸摸那个尸体,是不是和活着的时候没太大差别,是不是死亡就像假的一样。” 我看向他的眼睛,他终于也看着我。 “我没说,他送完水就走了,和其他来送水的人一样急不可耐地离开。我计算两桶水这下需要喝多久,也想,不如干脆出门吧,无论他死还是没死,我得买菜。或许买菜回来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去拿手机,冲到了三十五,够用了,于是我就出门。 “但是出门没用,我看见青椒想起他死了,看见西红柿想起他死了,看见猪肉牛肉鸡肉想起猪牛鸡本来是活着的,然后死了,然后变成这样。对于每个从我身边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叫住他们,告诉他们,我家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他还躺在家里,躺在那张床上,那张旧木板床,有四条弯曲的腿。 “我什么都没买,就走了。” 他叹了一口气,问我有没有充电宝,借他冲一会儿,快没电了。 我想这座城市里某个地方还有人躺在床上,因为已经死了,只能一直躺在床上。充电宝的指示灯闪烁,我坐在他对面,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看那本书,往后所有心神不宁的人出现,难免会猜想他家里有一个刚死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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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Cucumber Party


风从悬浮艇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成熟苹果若有若无的香气,美树沙耶加抬头往窗外看去,她看到了九月湛蓝得无与伦比的天空。

不确定是否是错觉,造访区的天确实比镇子里的要蓝许多,或者这也是外星人留下的“遗产”之一。沙耶加打了个哈欠,收回目光,由于睡眠不足,她很想靠在车座上小睡一会,但除非你希望在睡梦中一路滑进地狱,否则最好别这么做。“要是能找到装满的‘空盒子’就不用受这些罪了。”沙耶加耸耸肩,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

“问题是那玩意没那么好找。”杏子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她在吃一盒巧克力糖,嚼碎的糖渣散发出一股可可和果仁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沙耶加看向杏子,她手里的包装上,四只可爱的小熊在一片蓝绿色的松林中跳舞,“也分我点。”沙耶加伸出手。

“自己拿。”杏子直接把整包都递了过来。

杏子没穿防护服,她只做了些简单的措施:护腕、护肘和护膝,乍一看去有些像那些在街头玩滑板的人,主要是为了应付摔倒、坠落以及不得不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爬行一类的突发情况。从研究所流入黑市的防护服价格已经涨到了一件一千块,不过她们不买的原因倒不仅仅是因为价格,杏子觉得那种服装闷热、笨重,让人呼吸困难,焰则认定它们毫无作用。她对这种科学家们花费大力气制造出的银白色特制服装嗤之以鼻,“这不过是徒劳的心理安慰罢了,”她曾经这样说过,“造访区里没有人,我们不用防备爆炸和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

现在说这句话的人就坐在前面的驾驶座上,正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前方的路面,而她们的悬浮艇像热气球般稳健、缓慢地从布满杂草、裂缝、金属荆棘的地面上飘过。外星人留下的“陷阱”似乎也呈现出某种指向性,在城镇区域捕虫阱、闪电、蛛网比较常见,而在工业痕迹逐渐褪去、被自然接管的乡村地区则是地狱黏液、火山灰和死亡之灯的地盘。每当沙耶加想到这些,不知为何,她总会想起代替繁忙的朋友去幼儿园接小孩放学回家的那个下午,二十个孩子挤在散发着木材气味的狭窄教室里,正在吵吵嚷嚷地玩“钓鱼”游戏:蓝色的“鱼”要放在蓝色的“鱼篓”里,红色的“鱼”要放在红色的“鱼篓”里。也许外星人做的也是差不多的事情。

“奇怪,还没看到标志吗。焰,我们还有多远?”

“别吵我,自己看地图。”

沙耶加响亮地“啧”了一声,愤愤不平地从她旁边拿来地图。这张地图是她们最忠实的伙伴之一,新手潜行者估计抢破头都想来一张,里面事无巨细地记录了各种建筑、设备以及陷阱的详细位置和处理方法。沙耶加和杏子仔细对比了一阵,在地上发现锈烂的二十三号旗杆时,两个人都忍不住骂了一句。这意味着她们早已越过警戒线,进入了捕虫阱游荡的地区,这可恨的畜生就像透明的反向地雷,随时能把人炸进地心。杏子忍不住喊道,“喂,焰!”

“我知道,但是现在还没事,我往东北方向再前进十九英尺,然后你们开始扔‘路标’。”

她小心地转动悬空艇的方向盘,开得比以前更慢了。接近一个翻倒的垃圾桶的时候,飞艇刹停,沙耶加拉开窗户,从身旁的布袋里掏出一把金属纽扣。第一个她刻意扔得略远些,纽扣遵循重力的精准弧线,落在约四十五英尺以外的路面上,弹跳了一会就沉寂下来。不必多说,焰立刻启动悬空艇,在途中约三分之二处又停下来,等待沙耶加抛出第二颗纽扣。她们就这样重复着这个过程,第三次、第四次……到第八次的时候沙耶加感觉空气莫名地扭曲了一下,像是光线短暂地射入了水面。呼应她心中的预感,抛出的纽扣果然发生异状:它在上升到制高点时短暂停留片刻,急遽上升到更高一些的位置,接着像一颗炮弹般猛地轰进土里,爆开一小团红褐色的烟云。在学界,它的正式名称是重力遽升点。上个月在酒吧,沙耶加听说一个新手就因为这个送了命——致命的立场毁掉了他半边的身体,好比用勺子挖掉一团柔软的果冻。他的肋骨全碎了,喷涌出的血像金属一样覆盖上了一层暗褐色的锈迹。

她和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驱动悬浮艇开向右侧,仔细地绕开捕虫阱。沙耶加松了一口气,她正打算再拿几枚纽扣,就在那瞬间,可怕的疲惫感突然涌上来。沙耶加下意识捂住嘴,她觉得视野发黑、冷,胃部涌上一股强烈的呕吐欲望,她自身的存在仿佛成了一个不稳定的幻觉,忽大忽小。她就这样僵硬地坐在那,保持着这个可笑的姿势,直到杏子递来手帕。“接下来换我吧。”

“嗯,谢谢了。”像是为了不惊动什么东西似的,她轻声说道。

好在剩下的路程还算顺利,她们成功抵达旧仓库——它原本属于一家叉车厂,是用来存放配件的。可惜此时又发生了不大讨喜的意外,仓库门口一台废弃的仪器上居然生出了细密的绒毛。这东西看上去跟大号的霉变没多大区别,用更准确的说法,就好比是金属版的霉变,蠕动的银色菌丝在日光中闪闪发亮。仪器底下,一团诡异的影子盘踞在侧面,时而朝南,时而朝北。没有哪怕半点沙耶加乐见的景象,她听见杏子烦躁地叹了一口气,对焰说道,“怎么办,我不太想两手空空地回去。”

焰沉默了会,“我们绕远点从后门进去,速战速决。”

她们将悬浮艇悬空在仓库三米外的草丛上,小心地爬下软梯,在门口等待了至少五分钟,确保完全适应仓库内黑暗的环境才终于进去。仓库里散发着一股灰尘和汽油的味道,她们行动得格外谨慎,尽量不碰到任何东西,只是默不作声地将有价值的“赃物”快速收进黑色的皮质提包里。沙耶加捧着沉重的“空盒子”,走过门边时抬眼看了会:一束刺眼的光线照射进来,明黄中混着少许古铜,在她心里唤起了一种近似乡愁的怅然感,于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前方不远处的焰。焰正在打量一组电池,她稍微拉起了袖子,皮手套和袖口之间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

回去路上没什么好说的,虽说三人都已筋疲力尽,但仍保持着最基本的警惕,总算是提心吊胆地抵达了位于北边山谷的出口。和镇子里被重重警卫队看守着的大门不同,这个出口并不存在于官方的记录里,仅有极少一拨老手知道。所以造访区里永远有抓不完的非法潜行者。焰将悬浮艇停进一个隐蔽的山洞,盖上防水布跟树枝,随后才帮着她们将沉得吓人的提包一起搬上吉普的后备箱。做完这些,天已差不多黑了,秋风吹过她汗湿的后背,完全褪去了白日时的暖意,显得无情而冰冷。沙耶加打了个寒噤,觉得自己像是身处十二月的冬天。她感到奇怪,无论何时进入造访区,那里的天空总是(或一段时间后显现出)一片纯净的蓝色,像冰,像倒悬的高塔,一团仿佛天堂般的大气。由于那颜色,她的脑子里有时会冒出一种古怪的想象,认为地球表面已尽数被人类流出的脓汁污染,而外星人不合时宜的造访反而将孤岛似的乐园还给了她们。

又是一阵风吹过,周围的枝叶簌簌作响。回程换杏子驾驶,后者转动钥匙,蓦然点亮的车灯照亮了路两侧杂乱的灰白石块。沙耶加低头看了看表,她们出发是在上午九点,而现在居然已经快到晚上六点了。


疲惫地回到镇子,一行人首先去了澡堂,沙耶加付完钱,从前台拿到钥匙,立刻走进隔间锁上门。她感到脸上很潮湿,可是花洒明明还没有打开,摸了摸眼睛才发现自己正在流泪——没有任何情绪影响,只是纯粹生理性的眼泪。但是没关系,事到如今,她拧开水龙头,热水的温度给了她一种缓慢且鲜明的幸福感。她享受地将香皂搓出厚厚的泡沫,涂抹在皮肤上,这样反复洗了两三次。隔壁也有水声传来,随后是杏子的声音,“沙耶加,你还有毛巾吗?”

她从袋子里摸出一条没拆封的一次性毛巾扔过隔板,“你也够丢三落四的。”

“抱歉啦,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回去吗?”

“不……我要去一趟酒吧。一起?”

“我就算了。”

“去教堂?”

“还有超市——”杏子拖长了尾音,懒洋洋地答道。沙耶加几乎能想象出她甩头发的样子。

“焰呢?”

“她估计要洗很久吧,你也知道她有点洁癖。”

她们在澡堂前台再次汇合,沙耶加把塑料袋里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朝杏子挥挥手,拐了个弯走进另一条街道里。天彻底暗了,街上只有寥寥几盏街灯散发着单薄的晕,越往酒吧的方向走黑暗也越盛——自从造访发生后,政府不再对这类电力设施的维护上心。沙耶加在冷清的路上晃晃悠悠地迈着步子,迎面吹来的秋风带给她一种近乎痛苦温存感,又像是某种舒适的麻木。她走向这家名为“消火栓”的酒吧,并未进门,只在露台找了个空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温热的香料甜酒。

平心而论,沙耶加算是这里的常客,差不多每周都会为“消火栓”的业绩做出一部分贡献,和酒保也称得上是熟悉。但她从不进酒馆里面,永远坐在露台上,也不跟任何人进行深入的交谈……尤其是有关“潜行”的话题。内心深处,她清楚地知道这些人都不值得信任——“这些”投机者、政府官员、科学家通通都是骗子。有人靠造访区维生,另一些人则靠前者的血肉维生,世道就是这样。最糟糕的事从不发生在造访区里面。

她喝了半杯甜酒,渐渐地有些发困了,索性趴在桌上睡一会,反正她身上也只有几张零钱。风吹进她的衣领里,和酒精的后劲一起将她拽入了迷乱的梦境中,她想起她当警察时的事情,那时她坚信阻止潜行者是正义的,外星人的礼物理应也必须让人类社会变得更为美好。因为理念的冲突,她还和杏子打过一架,结果就是在医院躺了三天,还被该死的护工偷走了钱和手表。那份天真的正义感让她成为她,却又反过来侵蚀她,直到她认清现实,放弃一切。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她记不清了,她确实从乱七八糟的人生经验里得到了很多。哦,还有焰和那艘悬空艇,她们为潜行一筹莫展的时候焰就那样随手扔来了一串钥匙,好像她扔的是纸巾或一块抹布。杏子难以置信地问她是从哪儿弄来的,焰只冷淡地回了一句“偷窃”。

醒来后她感觉浑身发冷,像是在冰窖里冻了三天,剩下的半杯酒也凉透了,不再有丝毫诱惑力。沙耶加付清账单,提着洗好的衣服回到住处,她环顾左右,入口周遭一个人都没有,吉普车已停回车库中。这么说焰回来了?她换了只手拿袋子,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正好和二楼阳台上的焰对上视线。焰手肘撑在栏杆上,冲她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上来”。

这个该死的傲慢又阴沉的混球。

“找我干嘛?”她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径直打开焰的房门。房里没开灯,只有少许幽灵般微弱的亮光漂浮在四周,她的眼睛勉强分辨出了家具大致的轮廓,书架、桌子,一支干花插在玻璃花瓶里。焰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高领毛衣,依旧背对着她站在阳台上,她注视着焰的肩膀和手肘,再越过她看向更远处的城市和星空:无数高楼隐没在黑暗里,几颗惨淡的光点在住宅楼的窗间移动,如蜘蛛般悄无声息。

焰没回答她的话,沙耶加叹口气,敲敲烟盒取出一只烟来,点燃,“我说啊,我们不是这种能在夜晚的阳台上共享沉默的关系吧。”

仍然没能得到回应,但作为替代,焰朝她伸出了右手。沙耶加一时没弄明白,困惑地皱起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给我一根。”

“……拜托,自己去买好吗。”

“忘了。”

“受不了。”沙耶加抱怨着,抽出一根给她,还贴心地把点火后的打火机也一并递了过去。泛着蓝光的火苗在秋夜摇晃,靠近焰唇边时就成了一团橙红色的光晕,随后熄灭化作她指间一个明灭闪烁的光点。焰心不在焉地吸了一口烟,缓慢地呼气,这时的风闻起来有稻草焚烧后的气味。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们就在阳台上默默消耗香烟,手里那根抽到一半时焰突然走进房间,拿来了一个便携的烟灰缸。她这种莫名讲规矩的地方有时会让沙耶加恼火,另一些时候则令她沮丧,“所以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她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犹豫着,不确定它是不是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有某些……东西,她很难描述,像雾气,像风。她们一起把烟头放进那个狭窄的方盒里,她的手指碰到了焰的指节,她听见焰问了一句“你想进去吗?”

当然想,毕竟温度越来越低了。她把夜晚跟整个城市抛在身后,跟着焰走进房间,心里想着“就当我被骗了吧。”就当我们两个都被骗了吧。她拉上半边窗帘,怀着自嘲的心情着手解外套的扣子,焰则坐在床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突然,强烈的埋怨占据了她的内心,她想找回主动权,不甘心就这样毫无抵抗地落入焰的节奏里……沙耶加不满地走上前,二话不说直接坐在焰的身上。焰没给太大的反应,只抬头瞪了她一眼,“你干嘛?”

“让你付出点代价。”

她说着去脱焰的衣服,但杀千刀的,那件高领毛衣真的很难对付,焰又完全不配合。无奈之下,沙耶加只好举手投降,“算了,还是你自己来吧。”

焰嘲讽地撇撇嘴。“你真的很扫兴。”

“你以为是拜谁所赐啊?”

这种时候按照惯例她们该互相说些狠话了,比如奚落对方唯一的优点就是免费,或者把各种各样鸡毛蒜皮的事都重新翻出来数落一通。她和焰上床不止一次,根据沙耶加的预估,约有百分之七十概率会发展成斗殴。因此就算她确实从中得到了快感,也大多是掺杂着痛觉的快感。每次结束,两人总会赌咒说再也不想见到彼此,然后下一次又重复同样的过程,真不知是该用徒劳还是愚蠢形容。她按着焰的肩膀把她压进床单,焰也不甘示弱,用膝盖重重顶向她的小腹。她们滚作一团,沙耶加时常会把这一过程想象成溺水,她和焰一起在湍急的河流中挣扎,争抢着去抓住唯一一根树枝。也许是靠的太近了,等她回过神来,总是能在嘴里尝到焰的味道……举个例子,就拿今天来说,是薄荷味的烟草跟秋风的味道,是欧白芷和铁锈的味道。这气味让沙耶加恍惚。她们衣衫不整、“友好”地滚下床铺,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良久,沙耶加翻了个身,目光涣散地看向天花板,她注意到月光正在缓慢移动。

“说真的,你为什么要做造访区的生意?”

沉默,焰肯定皱眉了。“……我不明白你这个问题的前因后果在哪里,而且你非要现在问吗?”

“只是有点在意,你不想说就算了。”

“那倒也没那么见不得人。”焰坐起身,从地上捡起发带,重新系好。“我觉得我像在里面丢了东西。”

“什么东西?下次可以一起找。”

“只是‘像’。”焰纠正。她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毫无预兆地仰头朝着地板倒下去。手肘不偏不倚地撞在沙耶加鼻子上,沙耶加吃痛地喊了一声,焰轻笑起来。

“你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吗?空虚感,明明遗落了很重要的事物,却完全没有印象。甚至不确定是物品还是人。”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多愁善感的一面。”

“我以为搭档这么久,你对我早已有足够的了解,真叫人伤心。”

“骗子。”沙耶加不屑地骂道,“但如果是这个理由,你还要离开吗?”

“无所谓,”焰停顿了会,“反正我永远也找不到了。”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分外空洞,仿佛是在对着一道不可见的深渊说话。沙耶加不知所措起来,她不喜欢,也没做好准备去面对这样的晓美焰。犹豫间,她记起了曾从另一位潜行者那儿听来的焰的事情。大抵来说,新手初入造访区总会有一些……姑且先称之为“排异”反应。症状包括且不限于浑身发冷、心悸、胡言乱语,严重时还会导致失禁和当场昏厥。不过焰的情况和上述都不同,要激烈得多也诡异得多,她那时神情淡漠、语气平静,一切都很正常,除了试图用一把手枪炸掉自己的太阳穴。不幸中的万幸,同行人在危急关头拦下了她,射歪的子弹打碎了车窗,也在焰脖子侧面留下了一道并不显眼的疤痕。她被勒令禁止靠近造访区,三个月后故地重游,那种疯狂却从焰身上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比任何人都谨慎、冷静,成功带出了一批罕见的战利品。

“我说……”

“嘘,”焰竖起食指,沙耶加也不再说话,她灵敏的耳朵捕捉到门开合的声音,“砰”的一下,有人哼着歌走过走廊,“是谁?”

“还用说,肯定是杏子,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也对,她去哪儿了?”

“说是超市。”

“为了你吧,”焰戏谑地朝她笑了笑,“今早出发前你说晚饭想吃点好的。”

“明明是你昨晚先说的。”

“你记忆错乱了。”

沙耶加听到厨房的门开了,接着是切菜的声音,点燃煤气的咝咝声,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宛如一团正在震颤的明黄雾气。她往焰那边蹭了蹭,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一起沉进那些令人愉快的白噪音里。沙耶加躺着,不再做多余的思考,只是边嗅着这气味边想象杏子在厨房做饭的样子。尽管类似的夜晚她已经历过无数次,却仍觉得它既荒谬又让人感动,简直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焰、杏子,还有秋天的夜晚,这就是此刻组成她生活的一切。

这样过了大约半小时,房门被人敲响,杏子在门外不耐烦地喊道,“你们两个别搞了,穿衣服洗手出来吃晚饭。”

厨师的话是绝对的,两人顺从地出门,走进卫生间。杏子陆陆续续地把餐具摆在桌上:今晚的晚餐异常丰盛。主食是一大盘炒饭,满满地加上菠萝、虾仁和牛肉片。一条外带的烤鲈鱼,用大蒜、柠檬、龙蒿和莳萝调味。半只焦糖色的脆皮烧鸡。一碟很随意的炒鸡蛋,八成是杏子心血来潮做的。

“会不会太多了点,”沙耶加惊讶地拉开椅子,“我们三个吃得完吗?”

“反正绝对不许剩下!”杏子龇牙咧嘴地命令,又打开冰箱门拿出几罐果啤。“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焰适时泼下一盆冷水。

“你闭嘴。这度数很低好吗?”杏子翻了个白眼。外面有人在按铃,她去应门,随后举着一盒披萨回来,“而且前不久还拿黑咖和液体代餐当饭吃的家伙哪来的资格指教别人……”杏子说完,放下纸盒,若有所思地停顿几秒,“说起来,回来路上我碰见了‘开膛手‘,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还说你很久没去他那儿了。是吗,焰?”

“是。”焰从杏子手里接过那个印有“ASA 81 mg”的白色塑料瓶,随手放在一边,“没必要了,进造访区后就基本没再发作过。”

“但是……”

“别‘但是‘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没骗你们。这话题会让饭变难吃。”

“开膛手”是镇东南那家地下诊所的所长,专攻造访区带来的“外星”疾病,也是焰从前的主治医生。和他相关的确实没多少好事,杏子皱起眉,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她揭开披萨的纸盖,肉饼和融化奶酪的香气瞬间爆发出来,直往天灵盖冲。焰每种都尝了一点,慢腾腾地拍了拍手,“炒饭和蛋的味道最好。真厉害,佐仓Chef,干脆以后做饭都由你来负责吧。”

“门都没有,要说的话,比起做我还是更喜欢吃。”杏子拿起一块披萨塞进嘴里,“不过厨房确实该大一点,现在的厨房就太小了,碍手碍脚的。”

一个宽敞的厨房,附带花园,最好建在海边,她们对未来住所的要求基本就是这样。起初三人也有考虑过在邻镇买一套旧房子自己装修,但随着造访区的淘金热愈演愈烈,这座城市,还有周围的其他地方都像沼泽、像流沙一样变软、腐烂,不可逆地沉了下去。记得造访发生的最初几年常有移民志愿者劝居民搬到别的国家,甚至自掏腰包提供补贴……但不知何时,那些穿着廉价的灰西装,面色愁苦的人渐渐销声匿迹了。与此同时,政府的移民政策也不断紧缩,外界荒唐的流言通过报纸逆流回她们的镇子里。报上宣称每个搬走的镇民都下场凄惨,他们或者死于车祸、疫病、坠楼、火灾,或者被人杀死、在自家的浴缸里溺亡,还常常连累身边的人一起受苦。虽说多半是捏造的谣传,也足够令人不快,简直就像她们的家乡是某种神秘学的发源地,一个宇宙中的噩运奇点……必须搬走,而且越远越好,最好是到一个位于地球另一端,居民们从没听说过造访区,对外星人也毫无兴趣的地方。

“比如说冰岛吗?”

“挺好的,除了有点冷。而且你还得考虑到汇率,杏子。”

“又绕回来了……所以我们存得怎么样,焰?”

焰放下筷子。“明天的交易结束就基本够了。”

这无疑是个振奋人心的事实,从焰的语气中却感受不到半点兴奋,她太习惯于提早放弃了。她们尽可能地享用了这顿过于丰盛的晚餐,闲聊着洗完碗,回到各自的房间。沙耶加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地观察着月光在房间的地板上移动,她到很晚都没睡着,凌晨两三点脑海中才泛起一阵薄雾般的困意。一种近似透支的感觉在她的身体里蠕动,她说不清是忧虑还是什么,那股情绪蛀空了她的心脏,让她的思考渐渐变得透明。大概六点,外面传来脚步声,沙耶加开门走进客厅。

“你起得真早。”焰看她一眼。

“比不上你。”沙耶加靠在门边,因为清晨的寒意抱紧双臂。焰穿着黑衬衫和一件墨绿色的风衣,右手提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有她们昨天的一部分收获。沙耶加看着焰清点物品,然后拉开五斗橱的第二个抽屉,把桌布下的Glock 17插进腰间的枪套。“我能跟你一起去吗?”她忍不住问道。“也加上杏子,两人交易,剩下的在外面接应。”

“很突然。”

“我很不安。害怕你会出事。”这么说她会嘲笑我吗?“没什么,你昨晚都说是最后一次了,我只想确保万无一失。”

“随便你。”

“谢谢,我马上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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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Back to diversity备份

朋友,你好。由于这件事情过于扯淡以至于我从来没有仔细说过。 我不认为自己是多重人格,因为绝大多数记忆是完整的。但是在不晚于19岁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切号去保护自己,或者叫爱自己,在我看来是一回事。 在早先我还有的记忆里,绝大多数时候切号是为了忍受无法摆脱的痛苦以及驱动自己在忍受痛苦的同时对外维持体面的皮相,前者我可能提到过,它叫Alex Anglo,后者可以用大量浓缩咖啡触发,一条对人类摇尾乞怜的狗,卖笑的婊子,她的名字是我身份证上的名字。 读者不必担心,我如今早已不认为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我,你可以叫我Chise,或者中禅寺千姬。(顺便说可能不会再有联合撰稿的说法,因为标题的原因,以后还会用中禅寺千姬的名义写作。这个名字对我而言像是重生。) 后来我认识了我家先生和我们元帅,于是逐渐有了中禅寺千姬,一个在界外分析和驱逐诅咒的智慧生命体,很成功。我可以看透绝大多数人类和他们的谋算,这差不多是疫情刚结束时候的事情。 但我仍然很虚弱和迷茫,我懂了并不意味着我有能力和思路改变,我猜测我应对的东西会是一个不断造成精神污染并且深扎在整个社会心态中的无孔不入的克苏鲁或者the Matrix,我只能从余光和古怪的细节里看到祂巨大的投影。 我需要力量,体力,精力和稳定的情绪,中禅寺千姬太能共情,这种特质在我们大病初愈那些年可以很好地照顾和保护我们,但是她不擅长战斗。我们断断续续获得了Glenn,脱胎于Alex的不太在乎自己死活,可以用浓缩咖啡回蓝,几乎可以用任何姿势睡着,无视痛苦而完成待办但只能维持一周并且会以真的生病为代价的东西,在压力非常大和应激的时候很好用。 以及没有情绪反应只有分析和计划并且一定会摆脱命运之网的Chise。 这样的状态差不多从我写命运之网系列时候开始趋于三足鼎立的稳定。 直到今年我在写作的过程中越来越难以保持中禅寺千姬的语气,为了不让一些推送的文风显得太突兀我写了介绍联合撰稿的文章。 而差不多在入夏以后,我意识到既然已经不会有情绪反应那或许不需要切号也能维持行动力,我可以通过减少对外界的注意来节约精力以达到收支平衡。何况Glenn和Chise都是结果导向的东西,从这一点看是可以合并同类项的。 我会试一试。好处在于我会获得更稳定的精神状态并且对生理健康也有好处,坏处在于可能以后只能自言自语,显得有点孤独和没人爱。 或许整合成功以后爱自己根本不会被纳入我的思考范围,我模糊地有这样的预感。 让我们看看会变成什么样吧。

祝你心情好,祝你中秋快乐。

Max Pro Ultra版本的 中禅寺千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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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Cucumber Party


她们在六点半出门,踩着被露水沾湿的路面走过了三个街区。今天的天气比昨天还要更冷些,呼吸散进空气里马上成为转瞬即逝的白汽。走过中央公园时沙耶加看见落了满地的银杏叶。她们走进常去的咖啡馆,在露台上坐下,点了两份三明治。虽说时间还早,路上已被车和行人挤满,水珠从遮阳伞的边缘落到铸铁桌上。

快七点时杏子出现了,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她穿了一件棕褐色的飞行员夹克,戴有字母刺绣的棒球帽,一落座就粗暴地把脚翘在桌子上,装作在专心看手里的赛马杂志来。焰招来侍应要了一杯清咖,看着路对面那家寒酸的邮局。七点二十分,一个腋下夹着体育报的人从邮局出来,拐进了隔壁的洗衣房。

焰起身拎起提包,沙耶加也跟上她的脚步,两人的身影很快被车流和人流淹没。洗衣店门口只有一个正在缝补围裙的中年男人,见到有两个人来,犹豫着伸手想拦住她们。“滚开。”焰冷冷地说道,径直跨过门槛,走进昏暗的室内。店内非常狭小,左右各摆着四台投币式洗衣机,都很破旧,发黄的外壳嘎吱作响。潮湿的空气中充斥着劣质香精和霉菌的气味。沙耶加之前听焰讲过这栋楼的布局,已有最基本的了解。虽然它看上去只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但其实一楼的洗衣店、肉铺,二楼和三楼的廉价租房都是连通的。她们穿过肮脏的布帘,走上最顶层,那个拿体育报的人站在其中一扇门前,正不耐烦地用鞋尖踢墙。“太迟了。”一见到她们她便大肆发作。

焰没理她,推开了房门。她对这两人非常厌恶,大概也是她今早低气压的主要原因。室内远比想象的要宽敞明亮,窗边有个人正在为盆栽浇水,姑且称呼他为“Q”。“您好,好久不见,没想到今天朋友也一道来了。请坐。”他虽这么说,屋内却没有椅子。但沙耶加原本也没有坐下的打算,这是她第一次见到Q本人。Q有一头接近白色的金发和一副知识分子的腼腆长相,说起话来像个学者。“别说废话了。”焰冷淡地回应。

“好的,当然……但在那之前,能请晓美君把枪放到墙边吗?”

焰没有丝毫慌乱,她毫不在乎地拔出枪踢到一边,金属枪管撞向墙角,发出“咚”的一声响。“谢谢配合。”Q说,接过焰递去的清单,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我能检查一下吗?”他冲“体育报”打了个手势。后者会意地拉上两面的窗帘,“我会戴手套的。”

Q戴上棉质白手套,没等焰同意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枚戒指大小的圆环开始观赏。潜行者们把它称作“环箍”,在明亮的白昼它和普通的铁环无异,可一旦光线变暗就会发出朦胧的银光。Q似乎对此很感兴趣,在房内陶醉地踱起步来,全然无视他人的存在。他将环箍放在指尖,轻轻拨动一侧环体,圆环立刻旋转起来,随着转速的增加银光也迅速变亮,不过几十秒就已逼近白炽灯的亮度,并且看样子会永不停歇地旋转下去。“够了。”焰制止。

Q充耳不闻,彻底陶醉在眼前的景观中。“你们明白这是什么吗?”他摆出一副大学教授的模样,志得意满地说,“二位是否知晓‘熵’的概念,无尽的熵增最终会杀死这个宇宙。而我手上的这个圆环就是解决这一终极死局的钥匙,它是比第一类永动机更梦幻的永动机。”

焰毫无反应,Q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连连道歉说,“真是抱歉,对不起,扯远了,这是我的错。”他恭敬地把环箍放回包里,拿起清单继续看,一边自言自语,“嗯,还有黑色火花、自我增殖的永续电池组、手镯和‘回形针’,你们这次成果真丰富。”他从‘体育报’手里拿过钱,“这些。”说完放下一摞总数一百张的现金,“这些。”再慢条斯理地放下一摞。“这些。”最后放下一摞。

焰没给表情,也没清点具体金额,她把三摞现金都交给沙耶加,“我们走吧。”她小声说了一句,捡起被踢到门边的Glock 17。沙耶加点点头,离开时她听到Q在背后喊着,“还会继续跟我做交易的,对吗?谢谢你们对世界做出的贡献,宇宙会记住你们的。”

直到走出洗衣店所在的那条街道,焰脸上那张冷漠的面具才开始缓慢碎裂、溶解,她又变回沙耶加熟知的那个晓美焰了。“你感觉如何?”焰挑了挑眉毛。

“恶心透了。”沙耶加打了个哈欠,“而且我好想睡觉。”

“你马上就可以睡个够了。”

“你不是在咒我吧。”

她们又绕回中央花园,抄近路走进左侧的街道,这算是一条小吃街,狭小的巷子两侧开有林林总总的熟食铺、饭馆、面包房,没刷漆的水泥墙面上钉着沾满油渍的招牌。离午饭还有些时间,店铺大多处于备餐状态,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坐在水井旁边,正在掏一只死鸡的肚子,沾满血的内脏被接二连三地扔进一个肮脏的木桶里。

“要来点什么吗,小姐们?”她阴沉地喊道。焰摆摆手,表示并无意向。中年女人右侧停着一辆卡车,几个身穿蓝色连体工装的员工正从车厢抬下一箱箱的气泡饮料,很难说故意还是意外,从她们身边经过时其中一个男人猛地撞了过来。他身材魁梧,体重至少是焰的两倍,焰被撞得失去平衡,险些摔倒。沙耶加及时扶住她,抬起头瞪着对方,“喂,你干什么!”

男人咕哝了说了几句话,他满是胡茬的脸隐没在鸭舌帽的阴影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安地左右转动。焰冲她摇摇头,“别管了,快走。”她用口型对她说。

沙耶加愣了会,她看着那个中年女人,看着那几个搬运工,一种怪异的感觉猝然淹没了她,仿佛像是来到了一个重叠但完全不同的世界。光在庞大的晶体中折射,空气中长出生满尖刺的铁树、表面分布着螺纹的圆锥体和羊角般螺旋上升的球体。中年女人的脸变得有棱有角,成了一个颠倒的等边三角形,一张诡异的肉色嘴唇在正中一开一合。搬运工们的头部则变形成了无规则的胶状物,形状令人联想起被反复咀嚼的口香糖……头一次,造访区在边界之外向沙耶加展现出了它的本来面貌。“沙耶加,沙耶加!”焰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她回过神来,听到刺耳的摩托车引擎声在后方响起。

中年女人仍在清理鸡内脏,那几个搬运工走到街道中间,用饮料箱堵住了本就狭窄的岔路。沙耶加转头看向后方,只见几辆白色摩托车驶来,在入口处停下。逆光的骑手宛若一动不动的雕像。

现在她们只剩一条路可走了,焰拉着沙耶加的手,起初她们快步走,渐渐地就变成了小跑。她踩过路面发黑的油污和厨余,感觉到外套内袋里的钞票捆、钥匙和塑料瓶正凶狠地撞击着她的肋骨。是Q告的密还是行踪不慎泄露已经不重要了,透明的幻觉隐去,她们现在被困在了一个比肠子更逼仄更污浊的地方。接近出口时一辆面包车从左侧冲出,急刹,把最后的路也堵死了。几个穿夹克的人陆陆续续开门下来,手里端着枪。

情况在此刻到达冰点,不管怎么说只靠手枪和几把匕首她们根本没有胜算。短暂的安静,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突然,一个巨大的影子夹带着风声从前往后飞过,掠过沙耶加的头顶。那是一个装满水的塑料桶,来自二楼的民宅。带盖的塑料桶精准地砸向一个士兵的脸,发灰的脏水引起了一阵混乱。焰立刻抓住机会,开枪射开了右侧一家民宅的门锁,两人几乎是“滚”着进入室内的,险险避开了射来的第一波子弹。窗外杏子的红发一闪而过,她沿着住宅的阳台跑向南边,快速朝沙耶加做了个手势,定好汇合地点。

再穿过两扇门就是厨房,有一个妇人正在炖鸡汤,就算她被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吓到,看见焰手里的枪之后也没意见了。两人拉开木板门,顺楼梯爬下潮湿闷臭、散发着鱼腥味的地下室。这块区域是城市规划的漏网之鱼,由于墙体地基共用、私自挖掘、躲避军队等等原因,许多地窖都是连通的。几个发霉的纸箱堆在地上,焰推开它们,废弃衣物跟损坏的家具部件掉得满地都是。一如预期,她们在右边的枪伤找到了一个半人高的洞口,以单薄的木板封住,铁钉早已生锈。沙耶加在地上找到一根棍子,没费多大力气就撬开了,两人弯腰爬进隔壁房间,不管不顾地推开堆积如山的杂物。有什么东西钩住了沙耶加的袖子,她心跳得飞快,整个人被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感麻痹,用力扯了一下,全然没察觉到手腕已被一枚锐利的铁片割伤。这间地下室挂满腌鱼和熏香肠,有一道发黑的木楼梯和外面相连,几只受惊的老鼠在她们脚边吱吱乱叫。沙耶加推开地板门,外面是个空空荡荡的院子,没有人在,能听到街道外围尖锐的汽笛声,几个好事的居民正从窗户探出头来。她和焰弯腰移动到院子靠近篱笆的一侧,谨慎地观望外面的情况。她们蹲在梨树下,背靠着一丛挂着蛛网的灌木,头顶上方,三件洗得发白的长裙挂在晾衣绳上,正随风飘荡。

焰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帕,指了指她流血的手背,递给她,然后朝隔壁的院子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还需要继续绕路。她们跨过几块半人高的篱笆,朝原先那条小巷的反方向走,虽说这地方靠近中央花园,相较起来却冷清得多。被毫无温度的阳光照亮的水泥地上只有几个小孩在抛一个干瘪的足球。再往北走一段路有一条河,此时正是枯水期,河流水位下降,铁锈色的河床在日照下闪着疲弱的光。焰走下长满青苔的石阶,看了会两岸厚厚的淤泥,索性脱下皮靴、卷起裤腿,光着脚踩了进去。沙耶加也照此办理,逃到这儿,两个人的节奏放缓许多,心里有了不会被军队逮到的自信。不仅如此,沙耶加甚至有种像在野餐的古怪悠闲感,她拎着鞋带,不时看向两侧的石墙,淡水螺略微发白的粉红色卵块附着在粗糙的砖石上。

沿着河床一直往前走,直到走上尽头的台阶,抵达码头区的废弃仓库为止。十年前这里还非常繁荣,后来船运行业逐渐萧条,于是也一天接一天地破败下去,如今码头区的建筑都已封死,广场上只剩下几辆报废的叉车。杏子已提前到了,正坐在靠岸的一条石制长凳上,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见到她们两个过来,她吃了一惊,“你俩是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吗?”

“差不多。”焰自嘲地回答道,也坐下来,“还顺利吗?”

杏子拍了拍旁边的棕色皮箱当作回答,她随手把糖棍扔到一边,解开搭扣,箱子里有整齐叠好的钞票捆、几把手枪和弹药盒,以及三本伪造的证件,“但是军队应该把镇子封锁了,我们……”

她让话语停在这里,接下来的答案她们三个人都知道了,要想不被捕,只有取道造访区一个办法。军队是绝不会进入造访区的,他们害怕得疫病,害怕被感染,害怕内脏爆裂、肌肉融化,或者余生只能当一个流着口水的僵尸凄惨地活着。主宰秩序的世界之王害怕山下的一切。最后还是焰先开口,“我们从东南方高速旁的入口进去,那儿只有一个哨所,而且离码头区也最近。”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杏子意兴阑珊地吹着口哨。

焰沉默了一会。“很抱歉出了这种意外,一切都太匆忙了,你或许会希望先跟父亲的教堂告别后再离开。”

杏子愣了一会,大声笑起来,“没想到你还会考虑这种事,没关系的,我对那座教堂没那么深的感情。只是又要去造访区实在令人烦躁,我大概是被你的消极情绪感染了吧,焰。但是先别管那么多了,既然决定了就快点出发吧。”

她们往南走,从码头区后方大门偷偷摸摸地混进附近的住宅区,直接从路边偷了一辆闲置的卡车。这次由杏子负责开车,她们所在的位置目前还算安静,能隐约听到零星的说话声。杏子绕了个大远路,从镇子西侧原本的别墅区穿了过去,这里的房子原本是打算提供给政府官员和富商的,如今只剩下光秃秃和柳树和被雨淋坏的建材。卡车在接近高速路岔道口的时候停下,沙耶加从车座后探出头来,用望远镜观察着哨所的情况——所谓哨所是一间移动的板房,配备了简单的温控设施。她看到几个穿着卡其色军装的人在巡逻车旁边铺了张防水布,正盘腿坐在上面打扑克牌,折叠栅栏门半开着。她放下望远镜,“我认为我们可以直接冲进去。”

这个过程确实也相当顺利,车子驶向哨所时用的是比较慢的速度,并未引起士兵们的注意,杏子在距离不到一百米时猛踩油门加速,向右大幅度转方向盘,直直朝栅栏门撞去。车头携带着巨大的动能撞开柔软的折叠栅栏,几乎将它撞飞。直到这时士兵们才终于地反应过来,他们像被吓呆的兔子一样原地站了一会,后知后觉地跑进屋子里拿步枪……但卡车已经冲出很远了,几颗软弱无力的子弹射进空气,落在车轮扬起的尘土中。


所以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沙耶加看着造访区的天空想到,这就是她们最后一次来这儿了。她们沿着一条废弃的铁轨向前驶去,车身并不平稳,因断裂的枕木和碎石而左右摇晃。这里的天依旧很蓝,但看上去要冷很多,不符合常理的露水凝结在生锈的轨道上。往左边看去,能看见列车的车头部分,宛如锈迹斑斑的骨架。有人在上面铺了防水布,警备队大肆抓捕潜行者时有些人会直接躲在造访区里,有时一呆就是一星期。现在进入列车想必还能找到列车员贴在墙壁上褪色的时刻表,以及乱糟糟的行军床和喝剩的咖啡。

过列车头再几百米左右就要进入危险地带了,从各种角度来讲,都要尽量保全这辆卡车,毕竟这里离国境线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以及就算是心理作用,有一层铁皮隔着也会安心一点。她们沿西北方向行驶,一路谨慎地留意着四周,杏子换到最低的一档,在靠近一处草丛时唐突地踩下了刹车,“那里是不是有东西?”她问道。

焰没有回答,三个人都沉默不语,屏住呼吸盯着车窗。那个透明的巨人在碎石上行走,以天空为胸腔,以云层为心脏,速度慢得几近静止。如果用心看,能观察到它周围的空气有些许不可见的扭曲,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科学家们还没弄清它们的行动逻辑,只猜测目前它对人无害,或许它生活在和人类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时空里。杏子缓慢地打方向盘,绕过巨人的所在,再开口时她语气凝重了不少,“这附近还有绞肉机,是不是?”

“应该在再靠北一点的山谷里。”座椅后面的空间有一张折叠床,焰撑开它好让两人的乘车环境稍微舒适一些,“你想抽烟吗,杏子?”

“还是更想要糖,可惜我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带出来。”

“是的,很遗憾。但是没关系,总能买到的。”

焰这么说,好像她们真能全须全尾地离开造访区一样。沙耶加倒宁可付出点代价,内心深处,她一直为这些年来的“幸运”感到不安。这倒不是对诊所那些失明、发疯、残废、变成怪物的潜行者们的幸存者愧疚,而是她担心她们早已事先支付了过高的“价钱”。回想起来,和焰的初次见面相当不愉快,跟杏子的则更甚,第一次进造访区时她几乎是抱着自我了断的决心进去的。一种黑色的、比冰更冷的情绪在她心底流淌,从她脚底升起,淹没她。有什么容器坏掉了……河流,河水,海洋,永恒的海洋。

车子继续行驶,经过两侧干瘪扭曲的白桦树,已经能看清山谷的轮廓了。青色的山峡如同舞台剧女演员的真丝裙摆,在灯光中忽远忽近,即像真实存在的事物,又仿佛梦中的海市蜃楼。往峡谷靠近,生锈的铁轨如滑行的蛇般退出视野,脚下的土地成了一种黯淡的灰红色,沙耶加闻到硫磺的气味,看见萦绕在峡谷底部的轻烟,一些小水潭般的褐色沼泽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她们前进的路上,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再往前一百英尺,车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车轮碾过碎石时的吱呀声,音色转冷,声调更暗沉。“杏子,停车!”焰突然慌张地大声喊道,“往后退,倒车,快一点!”

杏子立刻照做,倒车急刹的过程中沙耶加的后脑勺狠狠撞向车后面的金属板,疼得她眼冒金星。她揉着脑袋,痛苦地睁开眼,映入她视野的是一片灰白景象:白垩般的石块,宛如烟灰做成的草丛,她们先前的车辙印正在冒烟。焰打开车门,不顾杏子的阻拦下车,放下挡板,从栏板货厢拿来一把生锈的铲子。“运气还算不错,”她苦涩地对沙耶加笑了笑,“不能再往前开了,不然车子会烧毁的。”

“你打算怎么办?”

“必须先做一些处理。”

“是‘火山灰’吗?”杏子从主驾驶的窗口中探出头来。

焰点点头。“我也去。”她立刻说道。

“不,你在后面开车慢慢跟着就行。”至少要避免全军覆没的情况。

铲子只有一把,她们轮流使用,分别把路面的灰白粉末推向两边。做这件事的时候两个人的动作都非常慢,宛如在进行某种祭祀仪式的准备工作,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存在,那也许外星人留下的造访区就是唯一符合神迹定义的东西。灼热的热度从她脚底冒上来,蒸汽和汗水让她视线模糊,沙耶加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再度体会到对付捕虫阱时的恶心感,心思也愈发恍惚,好似在南极的冰盖上得了雪盲症。不知何时,地上的灰烬变得像镜面一般透明……一面无边无际的灰色镜子,她能从中看到焰清晰的倒影,她的脸苍白得可怕。平时的晓美焰太过强势,很容易让人忘记这一事实。她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为此接受过好几次手术,十五岁前至少三分之二的时间焰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她想喊焰的名字,却惊恐得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或许‘火山灰’早已无声无息地烧熔了她的声带。这些该死的外星人,她想到,感觉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倾斜。回过神来已经脸朝下栽到在了草丛上。她听到杏子惊慌的喊叫声,也听到了焰相对冷静的声音,她喝止了杏子,在她的身边趴下来。沙耶加能感受到焰的部分重量,焰的手用力按着她的肩膀。为什么要按得那么重?她不满、几乎带着几分对焰的恨意想到,很痛,我的肩膀很痛!骇人的热量从她的身下传来,简直跟躺在岩浆上没多大区别,在这种要命的时刻,沙耶加偏偏想起了酒馆里某些潜行者的“忠告”。那些所谓的老前辈告诉她,遇到‘火山灰‘时如果实在没办法了,不妨干脆趴下,让它把你烧光。沙耶加当时以为对方疯了,出于礼貌和怜悯,她请前者喝了一杯黑啤酒,然后赶紧找了个借口溜走……没想到今天她会落到同样的境地,并且用上了最糟糕的应对方法。

热量还在聚集,就算是太阳中心也不会比这更热了,而她无能为力。她在那一刻走出了躯体,和自己的躯体一同成为了高热的囚徒,被关在相邻的监狱里。她的意识拼命挣扎,在无限小的空间中左冲右突,绝望地听着衣服燃烧,然后是皮肤和血肉爆裂的响声。她想象她的神经纤维就像点着的尼龙绳一样向内蜷缩,而她的内脏正在不可救药地脱水、碳化,骨髓成了流动的油滴。今天她会死在这里,但是和焰一起死好像也不算太糟糕。沙耶加更深地潜入梦境,她逃进记忆里听着过往的雷声,闻着雨后清晨的清新气味。厨房的流理台上有牛油果、开背的基围虾,锅里切块煎好的培根还在滋滋冒油。外面天色仍然很暗,有人在敲窗沿,是杏子。杏子扔来一罐Ají Criollo,沙耶加精准地接住。这是一种来自厄瓜多尔的青辣椒酱,味道明亮又清爽,沙耶加还往里头加了些酸奶来让口味显得更柔和。她抱住不锈钢碗用勺子快速搅拌,看杏子开心地逗弄院子里的流浪狗,陪它玩球。焰还没醒,她醒来的时间很不稳定,有时六点前就起床了,有时磨磨蹭蹭地拖延到少说十点之后。这次属于后者,十点三刻她总算肯赏脸光临餐厅。焰还没换衣服,只在睡衣外面加了一件藏青色的开衫毛衣当外套。她拿起勺子,只吃一口就皱起眉,不快地看向正在翻漫画的沙耶加。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在早餐的沙拉里放辣椒酱,你脑子还正常吗?”

她在自身的灰烬里被囚禁了一万年、至少也有一千年之后,热度终于降了下来,吸入口鼻的空气重新变得凉爽湿润……不对,她居然还能呼吸?沙耶加撑着山壁站直,先摸了摸脸,再试探性地触碰全身——真令人难以置信,别说皮肤了,就连她的衣服也没有半点焦痕。随后她又将手伸进内袋,塑料瓶和钱捆还毫发无伤地待在里面。

杏子从卡车驾驶座下拿出还剩一半的两升装矿泉水递给焰,焰打湿衣袖仔细地擦掉脸上的灰尘,让湿布料贴着发红的眼眶。她的状态看上去也不差,脖子侧面和手指关节有轻微的擦伤,以及额头靠下的位置像是被谁打了一拳,有些红肿,大概几小时后就会发展成淤青。沙耶加拿起矿泉水瓶,好奇地问道,“你是撞到哪里了吗?”

焰冷冷地看她一眼。“你去照下镜子就知道是谁造成的了,你这个失控的疯子,难道是第一次进造访区吗?”

“我吗?怎么会……”她完全没印象了。

焰懒得理她,转头对杏子说道,“沿着这条路继续开吧,那些灰暂时熄灭了。”

于是卡车又摇摇晃晃地往前行驶,直到这时烫伤造成的疼痛才姗姗来迟地出现,车的每一次颠簸都让她难以忍受,衣服擦过皮肤的感觉就像用铁丝使劲刮擦溃疡的伤口,疼得她直吸气。明明身上是完好的,到底为什么会痛到这种地步?她连思考这个问题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尽量攥紧椅背,低下头反复深呼吸。几分钟后她们驶入一道新的峡谷,在这里看不到那些滚烫的灰烬,倒是前面那些星星点点的迷你水潭一口气变多了,膨胀开来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蓝绿色沼泽。杏子犹豫片刻,并未绕路,她们心里清楚这并不比别的东西更危险,要是你愿意大可盛一杯喝下去。当然前提是你能完全抛开抵触心理。

不同于火山灰,沼泽又是另一种触感,从这里起车子变得像开在软绵绵的半凝固胶水上,如同在水里飘浮。液体起初只浅浅淹过轮胎表面,可越往里沼泽就越深,淹没轮胎到了车头的位置。与此同时天色也暗了下来,很难描述这种感觉,天还是蓝色,但却给人一种压抑、阴郁的印象,鲜艳的黄色闪电开始在云间逡巡。她们不再交谈,沙耶加透过窗户小心地窥探天空,见到那些闪电在天顶游荡,相互攻讦、撕咬。不时有几道劈落下来,时高时低,毁掉几棵枯树或一大片草丛,将山壁间的岩石劈得粉碎。

水位还在上涨。忽然,车身歪向右侧,毫无预兆地朝着一个深坑跌落下去,彻彻底底浸没在粘稠的黏液中。又是一道闪电,水面在金黄的火焰里燃烧起来。她拼命忍耐着不安的想象,用力拍打大腿利用痛觉来保持大脑的清醒。杏子朝后方打了个手势,她点点头,闭上眼睛,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努力捕捉卡车黯淡的引擎。即便沉没,卡车仍在行驶,这一事实给了她珍贵的安心感。不久后,车子颠簸了一下,她们驶上了坚实的路边,这时再回头看,蓝绿色的沼泽已消失不见了。

一待转危为安,杏子立刻把车停在路边,拉开车门跑到旁边的草丛里尽情呕吐了一番。回来她的表情清爽许多,朝着飘过蓝天的云彩吹起口哨。“真是不容易,”她看向她们,“这回可以安心了,你们觉得能保住卡车吗?”

“人不能太贪心。”焰靠着一块岩石说。

“你怎么了,心情很差?”

焰长叹了一口气,“我想洗澡。”

“也对,任谁都会不舒服的。”

杏子转过身,手背在脑袋后面,走到山谷边缘往下看去。那儿有一条漫长、陡峭的路通往东边的采石场。从她们所在的位置能望见成堆的石料和许多报废的机械,简直就像专为挖掘机建造的墓场,车轮东一个西一个,岩壁上挂着断裂的黑色履带。造访区永远位于正中的太阳从毫无云层遮挡的天顶洒下阳光,石料发白的边缘就像盐粒一样闪闪发亮。假如借助望远镜再细看,估计还能看到死人融化的尸体。

“你们做好准备了吗?我要开始了。”

“请。”沙耶加夸张地摆了摆手。

杏子笑得露出虎牙,她切最低档将卡车开上山谷,临近斜坡时拉紧手刹下车,用座椅后的尼龙绳将方向盘固定,接着抓住后座提箱的把手钻出驾驶座,松开手刹。她们三个一起安静地看着卡车缓慢驶过最后一小段平地,朝着斜坡直冲而下,像一只闪光的银色昆虫般越来越远。离采石场还剩一半路程,卡车莫名其妙停住了,好似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壁。一股不可见的力量接管了卡车,将它高高抛起,又轻而易举地接住。“绞肉机”以自己的节奏对待这个新玩具,它抓住车头车尾,将坚固的车身拧成湿衣服般的细铁条。卡车的油箱在中途爆炸了,那些火光和烟雾也像是温吞无力的水流般,转瞬就被吸进了疯狂的漩涡里。

保险起见,她们又多等了十几分钟才走下斜坡,心情轻松地绕过采石场,往北一直走到造访区的出口。上次离开时停好的悬浮艇还好好地在山洞里,真不可思议,那居然就是昨天发生的事。山洞外面,一片宽广且惨白的荒原在日光中飘浮,太阳快落山时一辆运送农产品的货车从西方的公路驶来,负责驾驶的是一对中年夫妇。沙耶加以沮丧消沉的语气讲述了她们的悲惨经历,她们本是境外游客,在归国途中不幸遭难,就连载具都弄丢了。那对夫妇的脸上显露出无可置疑的同情,警惕的目光却轮番扫向她们的脸。最后也许是什么说服了他们,车主揭开货箱的帆布,请她们“假如不嫌弃的话,暂且在里头忍耐一阵”。怎么会呢?沙耶加诚实地向他们表示了感谢,那位妇人也被她和杏子的双簧逗笑,拿来半篮夹土豆泥的三明治。

抵达边境哨所时是十一点前后,睡眼惺忪的边防军背着步枪出来,着手查看五个人的证件。得益于这对亲切的夫妇和一大车农产品,他们对多出来的三个客人也检查得格外宽松,只心不在焉地扫了几眼,确认印鉴无误。不到五分钟,货车重新上路,三个人挤在成袋的土豆、胡萝卜和南瓜中间,昏昏沉沉地一直熟睡到黎明。第二天,车主夫妇让她们在岔路口下车,还耐心地为她们指明方向。随后卡车扬起轻烟般的尘土,消失在反向的道路尽头。

路边有条掉漆的长椅,旁边的标志牌显示这里是往返巴士的经停站,车费不找零,六点发车,两小时一班。

焰长长叹了口气,在长椅上坐下,她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疲倦地用手托着下巴。杏子也差不多,沙耶加放下皮箱,想了一会,说道,“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去造访区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在焰旁边坐下,不仅如此还得寸进尺地挤过去,抱住了她和杏子。焰果不其然非常抵触,她不快地喊道,“你想干什么……别碰我!好痛,你精神失常了吗?”说着试图推开她。

“有些事情我要说清楚。”

“那就正常点说。”

“不行!”

她斩钉截铁地拒绝,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用眼神像杏子求助。杏子倒是一点都不排斥,她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转头就成了沙耶加的同伴,于是沙耶加从左侧抱住焰和杏子,杏子从右侧抱住焰和她,只剩下焰在中间孤立无援。半晌,焰放弃了,仰起头不再看她们。

“你是害羞了吗,晓美焰?真不像话。”

“闭嘴。”

沙耶加得意地挑起眉毛,从内袋摸出白色药瓶。“这个给你。”焰接过去,打量着标签,“你带出来了。”

“是啊,既然你都说以后再也不会去造访区,那么它带给你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所以你要记得按时吃药。”

杏子赞同地点点头,沙耶加又说道,“还有杏子。”

“怎么还有我?”

“当然了。你必须改掉小孩子一样的坏习惯,少吃点零食,按时吃正餐。我还要监督你早晚刷牙。”

这句话让杏子有点脸红,“多管闲事。”她心虚地嘟囔着。

“因为你们都是很不靠谱的人,”沙耶加自我感觉良好地说道,“所以需要我的帮助。”

一阵湿润的风吹来,雾气消散了,她隐隐约约看见太阳,白色、幻影般的太阳,跟造访区,跟小镇里的都大不相同。再过不到半时就会有巴士驶来,将她们带到附近的镇子。她们会先去镇里的车站买最近一班的列车票,再转乘飞机,手续方面可能会很繁琐,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最终这些滚滚奔腾、永不停歇的机械会像神话中的太阳之车一样,将她们带去一个完全陌生、崭新的世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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