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契约”签署后的第六个月,凛冬已至。
曾经那个临时搭建的、充满了应急气息的前线基地,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半永久性的、被全世界最顶尖科技与最深重猜忌共同包裹的科学孤城。在冻土之上,新的建筑拔地而起,模块化的生活区、拥有独立防御系统的能源中心,以及那两个泾渭分明、如同两头互不信任的巨兽般趴伏在地平线上的研究中心——银白色的“静滞实验室”与深灰色的“共工计划”园区。
夜幕降临,零下五十摄氏度的严寒将整个世界都冻结成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刺骨的寒风在建筑群之间穿梭,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飞舞,如同无数迷失的魂灵。在这片生命禁区里,唯一的光源,来自那些永不熄灭的探照灯和窗户里透出的、或白或黄的灯火。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背后,都可能是一个正在为人类未来而殚精竭虑的头脑,也可能是一双正在为国家利益而彻夜不眠的眼睛。
温晴岚的宿舍,位于“溯源计划”生活区的最顶层,也是最安静的角落。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墙壁是冰冷的复合装甲板,地板是耐磨的工业地胶,这里不像一个首席科学家的居所,更像一间高级别的、自愿选择的囚室。
此刻,他正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桌上的台灯,散发着一圈温暖的、略带昏黄的光晕,是这间冰冷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他没有在看任何复杂的科学报告,也没有在分析那些令人头疼的意识数据流。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桌上相框里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站在一片金色的麦浪前,笑得灿烂而明媚。她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那是他的亡妻,阿瑗。
六个月了,温晴岚的身体在最好的医疗条件下逐渐康复,但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那场与代号“阿尔法”的意识连接,像一场宇宙级的辐射,彻底改变了他的“基因”。他的大脑,那片曾经属于他自己的、宁静的思考花园,如今变成了一片广阔而混乱的海洋。他时常会在梦中,看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瑰丽的星云、崩塌的法则、以及一个名为“天道盟”的、宏伟而森严的剪影。他像一个幽灵,寄居在自己的身体里,同时又承载着另一个文明的残响。
他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摩挲着相框的边缘。照片上,阿瑗的笑容依旧,眼神依旧清澈,仿佛能穿透时间的迷雾,看到他此刻满身的疲惫与孤独。
他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个久违的、无比复杂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对亡妻深切的思念,有对自己如今这番奇遇的无奈与自嘲,有对人类未来那片未知迷雾的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悲壮的“印证”。
“阿瑗,”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你说对了。文明的‘气’,是那股向外开拓、永不服输的精气神。而文明的‘骨’,则是其内在的、赖以为生的法则与真理。我们……我们一直以为自己骨骼清奇,却不知道,我们的‘骨’,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在一个同样宁静的夜晚,阿瑗靠在他的怀里,仰望着星空,对他说的那些话。她说,人类文明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的旅人,我们所有的科技,都只是在改进我们水壶的材质,却从未想过去寻找新的水源,甚至去理解雨水从何而来。我们所有人都渴死在沙漠的边缘,却还在为最后一个水壶的归属而争斗不休。
一语成谶。
他收回目光,从书桌最里层的抽屉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有些陈旧的皮面笔记本。在这个所有信息都以比特储存的时代,这本用纸和线装订起来的古老物件,显得如此格格不入。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对阿瑗的承诺——总有一些思想,需要用最真实、最质朴的方式被记录下来。
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那因为常年翻动而变得光滑的封面,然后翻开。扉页上,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句话:“赠吾爱,晴岚。愿你的思想,如星辰般永恒。——瑗。”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的纸张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他拿起一支最普通的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在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积蓄着千钧之力。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风声中,仿佛夹杂着星辰的叹息与亡魂的低语。
最终,笔尖落下,在纸上划出清晰而坚定的笔迹。
“阿瑗:
雨来了。
你曾担心的那场雨,终于从我们头顶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沙漠’天空中,倾盆而下。
但它带来的不是解渴的甘泉,而是一场夹杂着冰雹与雷电的滔天洪水。它冲垮了我们用科学筑起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堤坝,让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自己那可怜的、在泥泞中挣扎的原形。
我们别无选择,必须走进这片洪流。
我们必须学会用这具从天而降的‘神’的骸骨,去重塑我们自己那早已僵化的身躯;我们必须学会驾驶这艘在风暴中沉没的‘方舟’,驶向一片连海图都没有的、未知的彼岸。
或者……
被彻底淹没。”
写完最后一个字,温晴岚停下了笔。他久久地凝视着纸上那段文字,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一并刻印进去。他知道,这本日记,将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真实的遗言。
他合上日记本,将它与阿瑗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窗户。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卷起了桌上的稿纸,也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空气,望向窗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在同一个瞬间,在某个无法用人类的物理坐标来描述的维度。
在这片信息的海洋深处,一个“存在”正在工作。
《关于G-734号行星智慧物种“人类”二级文明接触事件的观察日志-追加归档》
事件编号: G-734-Contact-01
事件性质:“天道盟”流亡单位(编号:玄-771小队)与本土智慧物种“人类”的非预定接触。
事件结果:
“天道盟”单位全员逻辑消亡。
核心信息包(内容:初级意识晶格构建法门&关于“第一子民”的碎片化警告)成功由“阿尔法”个体(玄尘)转移至指定人类个体(温晴岚)。信息转移完整度:97.4%。
观察结论:
该物种在面对超出其认知维度的技术冲击时,表现出高度的社会性矛盾与内部博弈特征。其行为模式在“短期军事掠夺”(堵)与“长期科学探索”(疏)之间剧烈摇摆,呈现出典型的“摇篮期”文明特征。
值得注意的是,指定个体“温晴岚”在接收信息包后,成功地将一个源自其文明母体的古老神话(事件编号:AE-001),与接收到的意识信息进行了概念嫁接,创造出名为“大禹计划”的全新文明发展模因。
状态评估:
“播种”阶段完成。模因“大禹”已成功植入该文明的决策核心。该模因的演化,将决定该物种是否有潜力成为应对“第一子民”的有效变量。
最终指令:
档案加密等级提升至“最高序列”。继续执行“静默观察”协议。启动对“大禹”模因的长期演化追踪与压力测试。
归档状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