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一,孙家轧棉坊开张的爆竹声,足足响了半个时辰。
张伟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镇东方向升起的青烟,手里攥着那份红底金字的请帖。林雅南走到他身边,轻声问:“真不去?”
“不去。”张伟把请帖折好,塞回袖中,“去了也是看孙文斌唱戏。有那功夫,不如想想咱们自己的事。”
他转身走进大堂。桌上摊着驿铺协办的账簿、鱼鳞册副本、还有周县丞批的那份“调用民壮”的文书。这些都是三天前才正式到手的东西,墨迹还没干透。
“张先生,”王大娘从后厨探出头,“对面悦宾楼的胡掌柜又来了,在街口跟人吹嘘,说孙家少爷请了他去坐上席呢!”
“让他坐。”张伟头也没抬,“二狗,我让你去打听的车马行情,有信了吗?”
李二狗正在擦桌子,闻言直起身:“打听了!镇上就两家车行,都说最近车马紧俏,租一天牛车要八十文,还不包草料。马更贵,一匹一天得一百二十文。”
张伟在纸上记下数字。按这个价,就算把驿铺那三十两贴补全砸进去,也撑不了几个月——更何况贴补还要养马、维护亭舍、应付胥吏的“炭敬”。
“让我想想…”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协办驿铺这个身份,当初是为了对抗孙家、争取生存空间才接的。但现在看来,这身份像个烫手山芋:责任重,收益薄,还要直面孙家在棉布运输上的垄断企图。
更重要的是,它把张伟绑在了“半官方”的战车上,让他不得不把大量精力花在应付胥吏、熟悉律例、协调官民关系上——而这些,恰恰是他这个穿越者最不擅长的。
他的优势是什么?是现代的商业思维、管理知识、对消费者心理的理解。这些在客栈经营中能发挥作用,但在驿铺这种半官半商的体制内机构里,处处受掣肘。
“张先生,”林雅南坐到他对面,看了眼桌上的账目,“你是不是…想放手驿铺的事?”
张伟抬眼。林雅南的眼睛很静,像能看透人心。
“瞒不过你。”他苦笑,“协办驿铺,听着光鲜,实则是个坑。孙家垄断棉田,必然要控制运输。我们硬扛,扛不过;妥协,就被绑死。不如…”
“不如让出去?”林雅南接话。
“不是让,是转。”张伟压低声音,“协办资格是周县丞批的,不能随便丢。但可以‘转协’——找个人接替,我们退为‘辅办’,只负责客栈相关的接待、食宿,运输主业让出去。”
林雅南沉思片刻:“转给谁?谁敢接孙家的摊子?”
“孙家自己。”张伟吐出四个字。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李二狗张大嘴:“转给孙家?那…那不是帮他们吗?”
“是祸水东引。”张伟站起身,踱了两步,“孙家要的是控制棉布产业链,运输这环他们志在必得。我们硬占着,他们就会一直打压我们。不如主动让出,但要让得有价值——比如,换他们放弃对客栈的针对,或者…换一笔转协费。”
“他们会答应?”王大娘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会。”张伟很肯定,“孙文斌好面子,我们主动让出,他既得了实惠,又显得他‘大人大量’。而且,驿铺协办到了他手里,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度官道资源,垄断棉布运输——这比私下操控更方便。”
林雅南一直没说话。等张伟说完,她才轻声问:“那周县丞那边…怎么说?”
这是关键。协办资格是周县丞给的,转协必须经过他。
“我去说。”张伟道,“就说我们人手有限,兼顾客栈和驿铺力不从心,恐耽误公务。孙家家大业大,更能胜任——这话,周县丞应该能听懂。”
周县丞是个明白人。他给张伟这个身份,本意是制衡孙家。但若张伟撑不住,硬撑反而会坏事。转给孙家,至少能暂时稳住局面,也给张伟腾出手来经营客栈。
“可这样一来,”林雅南看着他,“你就没了半官身份,孙家再找麻烦…”
“那就纯靠商业手段应对。”张伟笑了,“开客栈,我比办驿铺在行。”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没底。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在驿铺的泥潭里越陷越深,不如退回客栈,守住基本盘。
午时,孙家开张宴的喧嚣声隐约传来。张伟没去,他让李二狗去街口打听消息,自己则在柜台后重新整理客栈的账目。
未时二刻,李二狗回来了,脸色古怪。
“张先生,掌柜的,宴席上…出事了。”
“什么事?”
“孙家那轧棉坊,不是紧贴着官道吗?”李二狗压低声音,“工房的刘匠头今天也去了,喝了几杯后,当着众人面掏出皮尺量了——离官道只有八丈七,远不到三十丈的规制!”
张伟心里一动。赵班头前几日隐晦的提醒,原来应在这里。
“孙文斌怎么说?”
“孙少爷脸都绿了,但还是强撑着笑,说‘不知者不罪’,回头就整改。”李二狗咂咂嘴,“但刘匠头不依不饶,说明日就得上报工房,该拆就得拆。”
“后来呢?”
“后来徐员外出来打圆场,说今日是喜事,公事改日再议。”李二狗道,“但我看孙少爷那表情…怕是要恨上刘匠头了。”
张伟沉吟。这是个机会——孙家违规把柄在手,转协谈判时能多些筹码。
正想着,门外进来个人。是林三两。
他一身短打沾着棉絮,脸上带着惶急,见张伟就作揖:“张先生,对不住…田头饭的事,我…我怕是帮不上了。”
“怎么了?”
“孙家作坊…把我家的贷契亮了。”林三两声音发苦,“说我若再帮客栈联系农户,就立刻抽贷,还要收田抵债。”
张伟扶他坐下:“慢慢说。”
原来,林三两前几日帮张伟联络农户试田头饭,不知怎么被孙家知道了。今日上工,管事把他叫去,亮出他按了手印的贷契,威胁他不得再与客栈往来。
“我是真没办法…”林三两眼圈红了,“那三亩田是祖产,要是被收了,我…我没脸见祖宗。”
“不怪你。”张伟拍拍他肩膀,“你先在孙家做着,别硬顶。田头饭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送走林三两,张伟更坚定了转协的想法。孙家对农户的控制如此严密,客栈想从乡土入手开拓生意,难如登天。不如集中精力,先把客栈本身做强。
次日一早,张伟去了县衙。
周县丞正在批公文,见他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孙家开张宴,你没去?”
“没去。”张伟坐下,“大人,学生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他把想转协给孙家的想法说了,理由也说得实在:人手不足,力不从心,恐耽误公务。
周县丞听完,放下笔,看了他很久。
“张伟,”他缓缓道,“我给你这个身份,是看重你的头脑,也觉得你能制衡孙家一二。你现在要退,是怕了?”
“不是怕,是自知之明。”张伟坦然道,“学生所长在经营算计,不在官场周旋。驿铺协办既要应付胥吏,又要协调运输,还要对抗孙家——学生分身乏术,哪头都做不好。不如让给孙家,他们有人有势,更能办好。学生退回客栈,专心食宿接待,也能为驿铺提供便利,算‘辅办’。”
周县丞沉默片刻:“孙家肯接?”
“学生去谈。”张伟道,“他们想要运输主导权,我们给。但条件有二:一,客栈作为驿铺指定接待点,孙家运输的人货住宿优先安排;二,孙家不得再针对客栈生意。”
“他们会答应?”
“会。”张伟肯定,“得了协办身份,孙家就能名正言顺掌控棉布运输,这对他们更重要。至于客栈…在他们眼里,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犯不着死磕。”
周县丞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伟:“你可知,孙家得了这身份,会更肆无忌惮?”
“知道。”张伟也站起来,“但不得这身份,他们也会用别的手段垄断。不如把矛盾摆到明面上——他们成了协办,就要受衙门监督,做事反而要收敛些。而且…”
他顿了顿:“工房刘匠头昨日量出他家作坊违规,这是个把柄。转协时,我们可以用‘配合整改’为条件,逼他们承诺守规。”
周县丞转过身,脸上有了些笑意:“你都想好了?”
“想了三天。”张伟老实道。
“成。”周县丞走回桌后,“你要转,我不拦。但有一点:转协文书里,要写明客栈的‘辅办’职责和权益,免得孙家日后翻脸不认。还有,转协费不能少要——孙家有钱,别客气。”
“学生明白。”
从县衙出来,已是巳时。张伟没回客栈,直接去了孙家。
孙文斌正在轧棉坊里发脾气——工房要整改的通知上午送到了,要求作坊外墙后退二十丈。这一退,半个仓库都得拆。
听说张伟来,他冷着脸让人带进来。
“张协办,”孙文斌坐在太师椅上,没起身,“有事?”
“来谈笔生意。”张伟拱手,“孙少爷,驿铺协办这个身份,我想转给孙家。”
孙文斌愣住了。他盯着张伟,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为何?”
“客栈生意忙不过来,驿铺事务繁杂,学生力不从心。”张伟说得诚恳,“孙家家大业大,人脉广,更适合协办之责。学生愿退为‘辅办’,专司客栈接待,为驿铺提供食宿便利。”
孙文斌眯起眼:“条件呢?”
“两个条件。”张伟伸出两根手指,“一,客栈作为驿铺指定接待点,孙家运输的人货住宿优先安排,价格按市价九折;二,孙家不得再针对客栈生意——包括不压价抢客、不骚扰伙计、不阻挠采购。”
“就这些?”
“还有,”张伟补充,“转协费三百两。另外,工房要求作坊整改的事…孙家若接手协办,学生可请周县丞出面说情,争取缓期或从轻。”
孙文斌手指敲着扶手,半晌没说话。
他在算账。三百两转协费不是小数,但得了协办身份,棉布运输就能完全掌控,长远利益远大于此。客栈的九折住宿?那才几个钱。至于不再针对客栈…在他眼里,那破客栈本就不值一提。
“二百两。”他开口。
“三百两。”张伟不退,“协办身份年贴补三十两,十年回本。孙少爷,不贵。”
孙文斌笑了:“张账房倒是会算账。成,三百两就三百两。但文书要写清楚:客栈只是‘辅办’,不得干涉运输调度;孙家有独立运货权,可自组车队,不限于驿铺马匹。”
“可以。”张伟点头,“但孙家车队若用官道、歇脚亭,需按规缴费。”
“那是自然。”
谈判出奇顺利。孙文斌急着用协办身份摆平工房的事,张伟则想尽快脱身。两人当即叫来书吏,草拟转协文书,约定三日后正式交接。
离开孙家时,孙文斌送到门口,忽然说:“张账房,你比我想的聪明。”
张伟拱手:“孙少爷过奖。往后,还请多关照。”
“好说。”孙文斌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只要客栈…守本分。”
回客栈的路上,张伟脚步轻快了许多。
三百两银子,足够客栈支撑大半年,还能做些改良。没了驿铺的牵绊,他能全心投入客栈经营——菜单可以再优化,服务可以再提升,也许还能尝试外卖、承包宴席…
走到客栈门口,他停下脚步,抬头看那块“林氏客栈”的旧匾。
不久后,该换块新匾了。叫什么呢?还是“林氏”,或者…“张林记”?
他摇摇头,推门进去。
大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雅南先开口:“谈成了?”
“成了。”张伟从袖中取出草拟的文书,“三日后交接。转协费三百两,客栈作为指定接待点,孙家承诺不再针对我们。”
王大娘倒吸一口气:“三百两?!”
“嗯。”张伟坐下,“这钱,我想分成三份:一百两存作客栈应急本金;一百两用来改善客栈——重刷墙面、添置桌椅、后厨加口灶;剩下一百两…给大家发笔赏钱,这些日子辛苦了。”
李二狗眼睛瞪圆了:“赏…赏钱?”
“每人十两。”张伟笑道,“剩下的,留着过年过节发红封。”
江奕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一年嚼用。
林雅南却看着张伟,轻声问:“没了协办身份,你真的…不担心?”
“担心。”张伟坦白,“但担心没用。咱们现在有了三百两本钱,有了孙家明面上的不针对承诺——虽然未必全信,但至少短期内他们不会明目张胆找茬。这时间,够我们把客栈做起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翻开账本:“从明天起,咱们专注三件事:一,优化菜单,推新菜;二,提升服务,让客人更舒坦;三,开拓新客源——镇上的、过路的、甚至…县城的。”
“县城?”李二狗问。
“对。”张伟眼中有了光,“孙家垄断棉布运输,必然要和县城的布庄、商行打交道。那些商人来林亭镇,总要吃饭住宿——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看向林雅南:“雅南,我想在客栈里辟个‘雅间’,安静些,布置得体面点,专门接待行商、账房这类客人。你看可行?”
林雅南沉吟片刻:“二楼东头那间房一直空着,朝南,敞亮。添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幅字画…应该成。”
“字画我去找秦先生。”张伟想起那个落魄文人,“他字写得好,请他写幅‘宾至如归’,润笔费给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络起来。失去协办身份的阴霾,似乎被三百两银子和新计划冲淡了。
只有林雅南,在众人散去后,轻声对张伟说:“你这一步,退得值吗?”
“值不值,看往后。”张伟看着她,“雅南,有时候握紧拳头,不如张开手——拳头只能打人,张开手却能接东西。”
他摊开手掌:“现在,我们接住了三百两银子,接住了喘息之机,也接住了…专心做客栈的机会。”
林雅南看着他的手,许久,轻轻点头。
当晚,张伟在油灯下写客栈改良计划。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不要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
这些日子,他忙着应对驿铺的琐事、胥吏的刁难、孙家的打压,看似勤奋,实则被动。现在退了这一步,反而看清了方向——
他的战场在客栈,不在驿铺。
他的武器是现代商业思维,不是官场权谋。
他的战友,是身边这些踏实肯干的人。
梆,梆,梆。
打更声传来。
张伟吹熄灯,躺下。黑暗中,他听见隔壁林雅南房中,传来极轻的哼唱声——是镇上的小调,婉转温柔。
他听了许久,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