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使洗」,好

《明報》有一個版面,報道內容主要用粵語寫成,但說是全粵語,似又不盡然。因此,我猜想不(大)懂粵語者,看這個版面的內容,大概也不會「不知所云」,算是有特色而可取的。

2024年8月31日有一篇報道,題目是〈浸大飯堂出租餐具 唔使洗方便還〉,一看即覺可喜。我曾不止一次寫過,愛用粵語寫文或交流的人,往往將「洗」「使」混用。與其說是混用,不如說誤將「洗」當成「使」來用。「使唔使」寫成「洗唔洗」,「使錢」變了「洗錢」。就此我寫過兩篇文:〈使錢.洗錢.洗黑錢〉〈畀俾比.使駛洗〉,有興趣者可看看。上述那篇報道的標題,用字正好為我的說法做例子甚而「添花」,我讀到能不開心。

其實報道內容.還有也用得精準,就是「係」和「喺」[口係]:

「公司係大學生創業團隊」;「喺浸大一個初創活動奪得亞軍」

簡單而言,「喺」[口係]有「在」的意思,「係」可等同「是」。

痛.不痛

Image馬家輝的長篇小說《龍頭鳳尾》出版已有三年,該是力作吧;好評似乎不少。單是王德輝的「導讀」就很有氣勢,用的題目更是《歷史就是賓周》。王說,「他的港式土話粗話信手拈來,在在證明他是個『接地氣』的作家。」(頁12)我就試略談馬在這篇小說的語文運用。

幾個字來說。「使」和「駛」其實是我以前討論過的。駛唔駛是近年網上很流行的用法,其實「使用」「使費」既是話體文,也是慣用的粵語,就算不懂粵語,讀來也不難明白。不過,「駛錢」總比「洗錢」好。這個不多說了。

更不用多說的「晒」。這個字,網上似已「通用」(其實是完全錯用)為「哂」,但馬家輝到底是「文字人」,無論如何不該錯成「敗哂啲錢」和「故意駛哂」(頁22)。哂音診,意為笑,「哂納」是笑納,不是晒納。晒命更不是哂命。

我一直都說,粵語不易寫,單是用字用詞,不一定有音沒字,用字用詞,紿終未有很權威的統一用法,就算有人做了所謂考證的工作,有時也未必全對,就算真的沒錯,也有人不承認。這個我也不止一次討論過了,不多說了。

再說一個例子,與粵語無關。這個較易,其實也難說。先抄小說中幾句有關痛的描寫。「如挖起層層疊疊的陳年耳屎,很痛,卻亦是痛快。『痛』和『快』常被連在一起,是可以理解的矛盾。」(頁35)挖耳屎來說明痛是否恰當和精準,可以不論。但將痛快中的痛解說為「ache, pain, sorrow」,未免捉錯用神,明顯露底了。一詞多義,外文有,中文也多的是。「痛」就是一例。「痛快」的痛,根本與難受、悲傷,甚而憐愛、憐惜等無關,而是極、盡、徹底即「deeply, thoroughly」。痛快可以是心情舒暢,也是做事爽快,不拖泥帶水。明白了,即知毫無矛盾之處。

玩文字,有時也要多下點工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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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上《萌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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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英雙語《現代漢語詞典》(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頁1927)

畀俾比.使駛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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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粵語寫文難不難。我會說,難,很難,非常難。就算偶然使用幾個字或簡單的句子,都難免遇上有音沒字或用字不當,即使只以近音來表達,以為只要有音,即可令讀者會意甚而完全明白,以致有些人胡亂使用自以為是的用字用詞用句。要數這些例子,不難。以下試再舉一些,再集中解說三兩例子。我非文字專家,只是愛查字典詞書,以及別人的研究,覺得合理的每多是我所以認為對的主要理由。我說的不一定都對,大有討論的餘地。

先說「晒」,近年我發覺很多人都寫作「哂」,「晒命」變成「哂命」,實在要命;音診,解作微笑。常見詞語有「哂納」、「不值一哂」、「聊博一哂」。「唔該晒」變成「唔該哂」,你既說「唔該」,還要人家「微笑」地接受你的「唔該」,不如「硬」一點只寫「唔該」算了。至於炫耀自己優勢的「晒命」或「曬命」變成「哂命」,解無可解,只能說是自己的命不好,要自行取笑了。

網上《萌典》

網上《萌典》

晒、哂之別,本來輕易即能分辨,尚且「滿城」多錯,其他有爭議的字,更不用說了。例如「畀」字。無論音義,這個字都該是「正」字。不過,約定俗成下,「俾」字已廣受採納。問我,當然認為宜用「畀」,但「俾」字在一般情況下,大概很少造成誤解,還可以接受。又似乎是近年的事,竟有更多人用「比」字。「可唔可以畀枝筆我」,以「俾」甚而「比」,很多人或會認為沒有問題,因為不會引起誤會。畀面,俾面,比面。唔該,邊個好,即邊個易明不會會錯意?好,不如看看下句:

佢比我好還是比佢好?

你會認為意思清晰嗎?即「他比我好還是比他好?」抑或是「他給我好還是給他好?」有人或許不懂「畀」是什麼字,就將「比」寫作「俾」吧,雖然在查通用詞典時在字義上不會找到粵語的意思,但怎說都不會引起誤會。當然,「畀」不是常用字,難以在「小型」字典詞書中找到,但上網還是可以應付的。尤其是所謂「捍衛」粵語的「熱心」人士,更應好好學習一下,不要只管用「(聲)音」而不知義來保護粵語,否則只會適得其反,壞了事。

《漢語大字典》

《漢語大字典》

網上《萌典》

網上《萌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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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語大字典》

《漢語大字典》

再說「使」。常見用詞是「使用」,既可作名詞,也可作動詞,不懂粵語的人,大概都不難明白其義。另一個用詞是「使唔使」。又是近年的事,大多寫作「駛用」和「駛唔駛」,我覺得有問題。「駛」確是「正」音,但「駛」最為人所知的意思是「駕駛」的「駛」,什麼意思也不用我多說。但駛沒有使用的意思啊。將駛變成使的「正」字,無非因為不知粵語「使」有「駛」音,因而棄「使」用「駛」,幾乎已成「通識」。這還罷了,近年,唉,又是近年,更有人用「洗」代「使」,因而滿街滿紙滿網都見「洗用」「洗唔洗」「洗錢」。「件衫洗唔洗……?咁多錢。」啊,嚇到心離一離,剛洗了的衫,還要問洗唔洗?如果你問我識唔識洗錢,我話識,可能隨時犯法。為什麼?我以為係「使錢」即花錢;卻原來是「洗(黑)錢」。什麼是「洗錢」?看看《明報》那篇報道吧。

有錢唔識使,總比犯法「洗錢」來掙錢好。

字,真的不好亂用,否則……,你話呢。

(可另參看〈使錢.洗錢.洗黑錢〉

《中華新字典》

《中華新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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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語大字典》

《漢語大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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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典》

《萌典》

使錢.洗錢.使黑錢

粵音,使,可以讀駛,也可以讀洗。但使不同駛,更不是洗。

但很多人愛將使乜或使乜講寫成「駛乜」或「駛乜講」。也有寫成「洗乜」的,似乎較少,可能怕畀人叫去洗衫或洗地什麼的,那就慘矣。

不過,似乎更多人愛將「使錢」寫成「洗錢」。說來,又真的有人會將街市帶回家的錢拿去清洗,因為嫌錢腥,或髒。

有錢使,沒所謂;洗錢嘛,真係諗清諗楚好啲。雖然《廣州話普通話詞典》(商務印書館,2008年1月第1版)「洗錢」條的解釋有三(頁339)﹕

(1) 通過轉匯、轉存等方式將非法取得的金錢變成合法財產。

(2) 製造偽幣的人將偽幣換成真幣。

(3) 花錢。

小心小心,有錢可亂花無妨,但不要因「洗錢」而犯法。香港人大概知道「洗黑錢」是犯法的,原來一國兩制,大陸一般只說「洗錢」。

洗黑錢的背後意思是什麼,我們都知道了,但為什麼叫洗黑錢呢,我一直都不明所以。百度百科是這樣解釋的﹕

「洗錢」一詞,源於20世紀初,美國三藩市一家飯店老闆發現骯髒的錢幣常常會弄髒顧客漂亮的手套,於是就將在飯店流通的錢幣放進洗滌劑中清洗,這就是最初的洗錢。

「洗錢」來自Money Laundering 一詞,應無疑問。「洗黑錢」,加上「黑」是特別提醒,以防與「洗錢」一詞混淆吧。至於是否真的覺得那些錢有如衣物般骯髒,因而要用清潔濟清洗呢,我倒存疑。

偶翻李谷城編《中國大陸改革開放新詞語》(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6)一書,竟然看到「洗黑錢」這個語條,解釋未必一定對,但似乎較可信,試抄下其中的起源解釋﹕

「洗錢」一詞起源於20世紀20年代,美國芝加哥黑手黨的一個金融專家,購買了一台投幣式洗衣機,開了一家洗衣店。在計算當天洗衣收入時,他就把其他非法所得的贓款加入其中,再向稅務部門申報納稅,扣去其應繳的稅款外,剩下非法得來的錢財,就成了他的合法收入。(頁319)

如此解釋「洗錢」,似乎合理得多;但這般「洗錢」,就確是犯法了。

1997年,八屆人大五次會議修訂的新刑法,首次出現了洗錢罪。究竟為什麼有些人忽然多了那麼錢可使呢,既然出現這條罪,相信不會無因的吧。到了2000年,又實行了儲蓄存款實名制,加強反洗黑錢鬥爭的基礎。(同上,頁320)部分人先(大)富起來,錢從何來,可能有些就是洗錢洗出來的吧。

真的不好胡使亂用「使」「駛」「洗」。小心小心。

(另可參看〈畀俾比.使駛洗〉

幾個字

有一個粵語用詞,我不單在網上從未見有人用對,就是在文字媒體,也幾乎永遠錯用,我提過不止一次了。是「指擬」,不是「旨意」。

咪使旨意,怎解釋也解不通。以此為例,有人懷疑,粵語是否一般只有音沒有字。不是的,只是很多人用錯了,積非成是。不但字用錯了,觀念也錯了。於是,粵語給人口實,只有音沒有字,都是語體文好,普通話正。

「指擬」是不是來自指望呢,我不想考據,但可解,解作指望、依靠,音義俱在。旨意,是名詞,一般有「聖旨」的意思,不可作動詞用。(可參考商務印書館﹕《廣州話普通話詞典》,頁191)

講起咪使指疑,那個「使」字,很多人也愛寫成「駛」字。其實,使用、使費、使乜講、使人唔眨眼,都與語體文同義。用錯,只因不知道這個字可以有「口語音」。(同上,頁338-9)

還有「錫」,如果寫作「惜」,例如「惜晒你」,可能有人不明所以。這個字,《廣州話普通話詞典》也寫作「錫」。暫且放下。

最奇怪是「晒」字。食晒未呀,很多人不知為何都寫作「哂」。「哂」是笑啊。不值一哂,無謂晒啦。

再來一個,「」(tem3),探字的「手」換作「言」。這個字差不多都給慣寫成「」字。我沒有「鬼食豆腐」,騙人相信。大可以看看《廣州話普通話詞典》頁371。這個字或許有點生僻。

至於嘛,有用作「水(tem5)」(水坑)和「轉(tem4tem4jun3)」(團團轉)的,都不是哄騙你的「」。

無聊而已,將這些記下來,有人看上一眼已不錯了,會跟著採用,白費唇舌,〔o徙〕聲壞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