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字路口

时间像上了发条,在试卷与讲义的翻动间飞速流逝。黑板一侧悄然出现的倒计时数字,如同无声的号角,宣告着高三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式拉开序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焦虑、决心与淡淡离愁的复杂气息。

林栀的生活被填充得更加饱满。校报记者团的工作让她接触到了课堂之外的广阔天地。她为校运会撰写的图片故事得到了指导老师的表扬;她独立策划的关于“校园角落里的坚守”专题,拍摄食堂阿姨、保安大叔和图书管理员的日常,在校报刊登后引起了不错的反响。相机,不再仅仅是记录青春感伤的工具,更成为了她观察世界、连接他人的媒介。

她将自己沉浸在忙碌中,试图用充实的现实,覆盖心底那片因某人沉默而留下的空白。关于未来,那个南方的大学和摄影专业的轮廓,在她心中愈发清晰、坚定。她甚至开始利用周末,参加一个线上的摄影工作坊,系统地学习后期处理技巧。

然而,那个清冷沉默的身影,依旧是她忙碌间隙,无法彻底驱散的背景音。

她注意到,江淮出现在图书馆那个角落的频率更高了。他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疲惫,眼下的青黑挥之不去,身上的那件灰色卫衣似乎穿得更久了。有几次,她甚至看到他在看书的中途,用手撑着额头,像是体力不支般小憩片刻,然后又猛地惊醒,甩甩头,继续投入那浩瀚的代码世界。

他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林栀的心,也随之揪紧。她知道,他一定遇到了巨大的困难,不仅仅是学业的,更是现实的。那个关于他母亲病重和家境困难的传闻,像一片沉重的阴云,真实地笼罩着他。

她想做点什么,却又深知自己能力的渺小和身份的尴尬。任何直接的帮助,都可能被他敏感而骄傲的自尊心误解为施舍或怜悯。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林栀去教师办公室送记者团的稿件,无意间听到物理赵老师和班主任在走廊尽头的谈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江淮”、“机会”、“可惜”这几个词,还是清晰地飘进了她的耳朵。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心跳莫名加速。

“……是个好苗子啊,那家公司很有名,实习机会难得,如果项目做得好,甚至可能拿到预录取意向,解决很大一部分大学费用……”这是赵老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惋惜。

“他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他妈妈那边离不开人,听说最近情况又不太好……他跟我请假的时候,人都瘦脱形了。这孩子,太要强,什么都不说……”班主任叹了口气。

“是啊,时间冲突了,那边要求下周就去报道,参与一个封闭式项目,至少一个月。他怎么可能走得开?这机会……唉……”

两位老师的叹息声,像重锤敲在林栀心上。

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一个能让他凭借才华挣脱困境的契机!却因为无法抛下的家庭责任,眼看就要失之交臂!

她几乎能想象出江淮在得知这个机会时,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与绝望。在梦想与现实,未来与责任之间,他被迫做出了多么痛苦的选择。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林栀的心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机会从他指缝中溜走!她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她能做什么?她以什么立场去做?

直接去找他,告诉他她偷听到了老师的谈话,然后表示同情或提供帮助?这无异于再次揭开他的伤疤,可能会让他感到难堪,甚至愤怒。

通过第八页?那个通道已经太久没有启用,充满了不确定性和被再次暴露的风险。

她心急如焚,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脑子飞快地转动。

突然,她想到了一个人——顾怀南。

她记得,顾怀南家里似乎涉足科技投资领域,人脉很广。而且,顾怀南虽然将江淮视为竞争对手,但更多的是一种强者间的欣赏。或许……他能有办法?

这个念头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她立刻找到沈雨晴,辗转要到了顾怀南的联系方式。怀着忐忑的心情,她给顾怀南发去了一条信息,没有提及具体细节,只是委婉地询问,是否知道最近有没有适合高中生的、顶尖科技公司提供的短期项目或实习机会。

信息发出去后,每一秒的等待都变得无比漫长。

她不知道顾怀南会如何回应,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是否唐突,更不知道这微弱的力量,能否真的为那个在黑暗中独行的人,撬开一丝光亮。

她只是遵循着内心的本能——她无法替他承受重担,但至少,她想为他争取一个可能。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将要前行的方向。而现在,她希望能为他点亮一盏指路的灯,哪怕光芒微弱,也愿他能找到那条通往光明的岔路。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林栀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期待。

她不知道,这条信息,将会在不久的将来,激起怎样的涟漪。

而她与江淮之间,那看似已经断开的连接,也即将因为她的这次“多管闲事”,而迎来意想不到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