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中環：Work Life Balance

作者：CK 

最近其中一單最吸引我眼球的新聞，是有理大員工，以自殺的方式，希望喚醒其高層要重視員工work life balance的需要。唉，還是那一句，香港衰老細的數目有如恆河沙數，何必用這種方式與他們玉石俱焚？為了衰老細付上生命，怎說也不值得的。

Work Life Balance是個老掉了牙的問題。在香港，卻特別嚴重，這大概是個文化問題。

我在外國生活過，也工作過。那時身邊的鬼佬同事，要準時放工回家享受工作以外的「Life」，是天公地道的事情，誰也阻擋不了。事實上，那時的上司也從來沒有介意下屬們準時走，反正他自己也是時間一到，就不見了人。在這種work life Balance的文化底下，公司運作不見得有問題，公司的發展仍然迅速，我那時沒有細閱公司的財務報告，但道聽途說，那時公司還是年年賺錢的。

後來回到了香港，一切和我認識的都截然不同。首先是，老闆通常喜歡「勤力」的同事，而怎樣才能表現出「勤力」的一面呢？就是工作時間要夠長。有沒有事做也好，準時放工走人是死罪。於是即使沒有工作在手，到了放工時間，也只好坐在電腦前面扮做嘢，老細未走，即使自己幾得閒也不敢離開。

這樣的日子我覺得過得很沒意思，於是轉了份工，很忙的。每晚做到天昏地暗，也不能放工回家的。當然，每晚瘋狂OT，週末也要返工，這些通通是沒有補水的。我們都抱怨，老細明知這些工作量，其實需要更多人手，但他偏偏不肯請人，總說是著甚麼總公司冇俾headcount之類的廢話。

這種生活是一種超級惡性循環：員工的私人和休息時間越少，工作效率也越來越慢，工作得越來越慢，意味著同樣的工作，要用更長時間去完成，亦即是說，工時只會更長、私人和休息時間進一步減少…

那還不止，這種生活，一般人都不能長時間無止境地忍受，於是員工的turnover一定高。熟手舊員工劈砲，換上新手同事，不斷的新舊交替，讓整team人的工作效率長期維持在超低水平，進一步增加員工的工作時間，進一步耗盡她們的每一分精力，直至油盡燈枯。

我只能說這是中國人文化的一部份吧。這種文化所反映出的，是一種超短視的管理思維。長遠而言，人要在一個舒服自在的狀態，才能發揮出自己最佳的潛能。短期內將員工的精力榨乾榨淨，獲得的都只是短期利益。長遠而言，必定是失多得少。話是這樣說了，但香港的老闆們，又有幾多個會真正明白？

人在中環：「成功」背後

作者：CK 

在今時今日的社會裡，究竟是「成功需苦幹」，抑或是「成功需父幹」？我離開所謂的「成功」實在太遠了，沒有資格評論那句說話比較貼近現實一點，但我覺得一個成熟的成年人，應該懂得誠實地面對自己。

自欺欺人是件可憐的事，將「父幹」扭曲說成「獨自苦幹」得來的成果，是否到底代表連自己都不肯認同自己的經歷？

早陣子讀了一篇外國的報導，說香港有不少富豪，都喜歡強調自己努力奮鬥的經過。他們努力地為自己塑造一個「白手興家」的形像。但如果你深入調查，你又會發覺，這些「白手興家」的故事，總是不盡不實。原來許多富豪的背景，本來就已經是有錢人；也有些是有個富裕的家族成員，在他們起步的時候出錢又出力地仗義幫忙；我還讀到了一些，是因為娶了個有錢老婆，在外家財力支持下發跡的。

那篇外國報導，內容有幾真實我沒把握說。只能夠講，這些故事如果是真的，香港這些富豪們，多少是在刻意隱瞞他們自己這一部份的過去。他們不願意承認，自己之所以能成功其實是同自己的背景有密切關係。他們大概明白，如果「成功」是因為「條命生得正」而非「努力苦幹」的話，他們頭上的光環，也許會暗淡得多。至於所謂「苦幹」，又是否一如一眾成功人士口中所講的如此重要？

在社會打滾日子久了，漸漸體會到，莫講話要「成功」，即使只要求在殘酷的商業社會裡生存下來，「苦幹」其實已經是最基本的了。問題是，你又「苦幹」，我又「苦幹」，為何有些人成功而有些人沒有？那倒就是運氣的因素了。

你擁有雄厚家庭背景，能夠在事業上幫你一把，那是運氣。你遇上一個願意提攜你的長輩，那也是運氣。你娶到一個在金錢和工作上都能幫到你的好太太，那不也是運氣麼？得到好運氣無需隱瞞，更無必要把它當成人生的污點去看待。這些「運氣」在你乳翼未豐之時曾經認真地幫你一把，但當你成功了之後，卻要為自己洗腦，刻意把它隱藏起來，不斷強調僅屬於自己的「苦幹」部份，除了忘恩負養之外，其實還可以有甚麼更貼切的形容？

常說香港人仇富，憎人富貴厭人窮的基因也許你我皆有。但最讓我看不順眼的，是一個人成功起來之後，沒有立品，卻沉醉於自吹自擂，徹底忘卻了甚麼是感恩。

人在中環：回家休息吧

作者：CK

我沒有刻意在我的辦公室佈了些甚麼風水局，但我開始懷疑，「懷孕」其實是不是會傳染的。今年我公司的女同事們，一個接一個地大肚。我也記不起自己簽了幾多個多，批出了幾多個同事的產假。同事懷孕，根據法例要放最少十個星期產假，放假期間老細要照出糧。同事未開始放假之前，陀住BB你也要讓她去放假做產檢…我明白的，同事迎接一個新生命的來臨，應該是值得替她高興的。只是作為老闆嘛，遇上這種事，總會感到有點頭疼…特別當她們「一齊嚟」的時候。

公司最新的一位大肚婆是Monica。Monica的情況有點麻煩。她證實懷有身孕之後，一直感到身體很不舒服。產科醫生跟她說，她陀這個孩子陀得不是很穩，隨時會有流產風險，於是建議她要臥床休息，亦由於她的情況比較麻煩，醫生估計，臥床休養的時間最少也要三個多月。換句話說，Monica最少要告三個月的長假，好彩的話，三個月後也許能回歸工作，但再工作三、四個月左右，她也差不多要開始放其十個星期的產假了。

同事跟我報告了她的狀況，我在想，未來三個月Monica都不能回來工作，即使三個月後歸隊，大肚婆的所能負荷的工作量，可能也因身體狀況而要打折扣，再加上十星期的產假，即時說我在未來大半年，我都不能期望Monica可以如過往般工作。Monica的工作在公司的運作上挺重要的，在這大半年裡，我必須要在公司裡找個人暫代她的工作，否則會有麻煩。

 找人暫代她的工作安排，並不困難。問題是，Monica在休養期間，不知從何收到她的工作被人「取代」了，一下子便急起來。孕婦的情緒可能較易波動吧，Monica認為她的工作如果被人取代了，日後即使在她生產完畢，公司可能會借故把她辭退。於是便不理會醫生勸告，堅持要回來辦公室上班。

這件事，把我們一眾同事都嚇傻了。也許是我平日不懂得做人吧，不然的話，Monica怎會認為，待她生完小孩之後，我們會借故辭退她？我花了許多唇舌，也說服不了Monica相信我們。然而違反醫生的專業建議，勉強回來工作，我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會贊成的。假如因為工作，Monica的孩子萬一出了甚麼問題，又或者影響了她自己的健康，這個「罪名」，我是絕對不願意承受的。即使你罵我自私也好，我也不會改變。

Monica求我讓她留下來，我感到萬分諷刺。一直以來，也只會有同事要求放假而老細強行阻撓，那會掉轉頭來，老闆要求同事休息，而反遭同事抗拒？ 「Sorry Monica，This is an order。聽醫生講，返屋企休息吧。」

人在中環：他們居然肯跟我搵食

作者：CK

大概是三年前左右吧，我的朋友K，被做了近十年的公司裁了出來。被裁員之後，他轉過好幾份工，也嘗試轉行，都不是很順利。浮浮沉沉了差不多十八個月，他決定用自己手上僅餘的積蓄，創業做老闆。而所做的行業，正正跟那間他工作了十年，最後把他辭退的公司一樣。分別是，當日把他辭退了的公司是間在香港有幾百員工的大機構，而他所創立的公司，是間只有十來個同事的中小企。

朋友K的創業，表面上是個平平無奇的故事，但故事裡面有一段小情節，卻讓我看得目定口呆，甚至有點震撼我的心靈。

朋友K身處的行業，是一行「人力密集」的生意。員工都需要有點專業知識才行的。創業資金所需也許並不很多，但對人手卻有很嚴格要求。朋友K在舊公司工作時，身處的職位不算很高，工作表現也不見得特別突出。我所認識的朋友K，是個終日嘻嘻哈哈，冇時正經的大細路。但跟他相處倒是很舒服，而朋友K這個人，也真是出名的「義氣仔女」，有事找他幫忙，他做得到的，一定會盡力幫你。

他的新公司，在開始的時候需要大約十五人。於是他們想起從前一班共事過的同事。在短短三個月的時間，他就輕鬆地湊夠這十五個同事了。這個「埋班」過程，對我來說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有創業經驗，一間新公司，完全沒有track record，也不知何時會倒閉，要請人埋班，是件天大的難事。當然，如果你offer的package比市場來得好，睇在錢份上，還是會有人願意放手一搏的。

朋友K搞公司，找來的班底，全是有經驗的舊同事。這些舊同事，手上有份安定的工作在手不特止，朋友K所能offer出來的價錢，還要比他們現時的人工低一截。朋友K跟他們說：「大家知我咩環境，依家我冇可能match到你哋現時嘅package，俾一年時間我吧，到時一定可以加返俾你哋。」 

就是這樣，短短三個月，有十五個同事願意減薪加入朋友K的新公司。我後來跟他談過這件事，就連他自己都說：「我都估唔到，佢地真係會肯跟我搵食的。」朋友K一直以來的為人，當然是讓他有本事火速「埋班」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但原來還有另一個理由：那班舊同事，多少也受夠了舊公司的管理層。

他們討厭管理層對自己沒有誠信，與及「有功自己領，有鑊留俾你」的卑鄙態度。忽然有個當年的「受害者」出來創業並邀他們加盟，他們的心一下子就被打動了。這十五個人的選擇，對我的感受其實蠻深。作為管理人員，誠信，有時比錢還來得重要。

人在中環：我們又給過他們甚麼

作者：CK

這些年來，有許多人（包括我！）都寫過許多教打工仔如何做好份工的文章。其實所謂「做好份工」，查實來來去去也只是三覆被。

積極一點的講法，是要給你的僱主展現出價值，用價值去換取你的前途、又或者更理想的待遇。至於消極一點（抑或應該說是現實一點？）的講法，則大概是「投其所好」吧。

你老細喜歡一個怎樣的夥計，你便努力一點去迎合他吧，好讓他們真切地feel到你的「價值」。他們要個像奴隸般的下屬，那你就24小時on call隨傳隨到吧；他們喜歡一個馬屁精伴在左右，你就努力地演好那個擦鞋仔的角色吧…底線是，你心裡面要真的頂得住才行。

我寫得這些文章越多，就越覺得有點內咎。現在我是隨口也可以講出一堆似是而非的廢話，教一個後生仔「如何去做一個好員工」。甚麼「唔好怕蝕底」、「不要怕犯錯，勇於發問和學習」…諸如此類的東西，寫出來呃呃稿費也實在太容易了。

但我們這些僱主其實心裡明白，年輕人即使做足以上所講的種種，也未必如他所願的可以上位。我們之所以寫這些東西，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們其實都有一點自私。

我們都明白，這些唔怕蝕底任勞任怨的後生仔，其實最抵請。但當我們真的遇上這樣的一個人，我們其實又會給他們一些怎樣的機會？怎麼樣的待遇？會否是在年尾appraisal時，好似皇恩活蕩般給他大拿拿加三舊水人工，然後輕輕拍一拍這個年輕人的肩膊，說句：「well done, keep up the good job!」就算數？

我們這班僱主，對員工的表現和工作態度，從早到晚都總有千百萬樣要求。但我們卻又總是在想著自己。我們總是將自己放在一個高高在上的位置，下屬們天生就是要迎合我們，服侍我們；但我們其實有否站在他們的位置想過，當他們為了生計，為了那五斗米而卑躬屈膝時，我們又是否嘗試去給他們一直所期望的機會，所盼望的待遇？作為管理人的我們，又有沒有嘗試為他們創造一個每天都可以愉快地工作的環境？

做得老闆日子久了，時不時就會有這些奇怪的念頭閃過腦裡。做這些位置坐得太耐，少不免會習慣，世界好像永遠圍繞著自己在轉一樣。當面對下屬時，就連自私和薄情，都不自覺地變成了理所當然。

人在中環：搬，可以好大鑊

作者：CK

香港寫字樓租金貴，是眾所周知的事。絕大部份甲級優質商廈都集中在幾個大發展商的手上，讓寫字樓租金在絕大部份時間都叫價硬淨。租客跟業主傾續租時，往往處於捱打位置。三年租約期滿，業主以倍數幅度加租，絕不是甚麼新鮮事。

香港的大業主，傾向給予新來的租戶多點價錢上的優惠，籍以吸引優質租客，但同時亦習慣在舊租戶續約時抬高價錢。此消彼長之下，負責控制公司成本的管理人員總會想：「大佬，你貴成咁，即係逼我搬啦！」

「搬」這個想法，自然是理所當然。問題是，搬去哪裡？同區同grade的商廈，自然是震蕩最少，最安全的做法。但由於搬新寫字樓要投入裝修費用，同區又同級的寫字樓，租金的折讓往往扺消不了裝修費的開資，聰明的管理人計一計數，自然會發現這個做法並不化算。

於是乎，管理人就想：「既然同區同Grade嘅商廈搬唔過，咁唔同區嘅商廈又如何？」近年政府將東九龍發展成所謂的CBD2，區內多了許多甲級靚商廈。為了節省成本，也數不清有多少企業進駐了這個地區。

我身邊也有不少朋友，本來在中環、尖沙咀這些傳統商業區返工，「逼不得已」的情況之下，變成在觀塘和九龍灣上班。你問她們喜歡新的寫字樓嗎？沒錯，大廈本身也許是更新、更優質，但有得揀，她們還是寧願在傳統舊區上班…當然如果你本身就住在東九龍，那就有點例外。

許多人都不相信，但上班地點會影響請人時的難度，做過招聘工作的朋友，多少也會有點體會的。寫字樓地點改變，有時更會讓某些員工流失。

朋友的公司，三年前由尖沙咀搬到去九龍灣。單計物業質素，其實是upgrade了，但朋友的公司，有許多同事都是已婚並育有小孩的女同事。當返工地點改變了，讓部份同事返工放工的時間也變長了。這些「媽咪」級的同事，本身的時間表已經夠tight了，搬寫字樓還要令她們的時間表，變得緊上加緊。這些同事認為，這樣會影響她們的家庭生活，權衡之下，便選擇辭職不幹了。據朋友所講，那一次「搬」，最後讓公司流失了不少好同事，慳了租金的錢，也不知是否夠cover請新人的招聘和培訓開支。

三年過後，朋友的公司最近又跟業主傾續租了，據說加租幅度也很厲害。公司的財務人員，又提議「搬」，以便削減成本…好似話，今次想搬去葵涌。

人在中環：我搞不清上進心其實是甚麼

作者：CK

有關「捱麥記」那篇潮文，我公司的女同事們，看完後都有點咬牙切齒，她們說，香港女孩子根本沒有想像中那樣拜金，那樣貪錢。說實話，我倒認識不少願意跟自己另一半「捱」的女孩子，她們對另一半的那種不離不棄，也倒讓人感動的。

我聽許多女孩子常常有一個講法：「我唔介意陪你捱窮，但我卻很介意你沒有上進心。」

這個我倒明白，男人沒有了「上進心」，感覺就變得很「頹」了。但是「上進心」實際上到底是甚麼？是不是我很有決心去賺多點錢，改善大家的生活和status就算是很「上進」？這點倒也太難去下個定義吧？這些年來，我其實見到不少例子，男孩子覺得自己已經很上進了，但女朋友卻覺得男朋友還是太懶散太安逸，就是這種分歧，讓他們分手收場。誰對誰錯，我總是搞不清楚。

早兩日我寫了個有關一個舊相識的小故事。一對男女，一起捱過窮日子，我本來以為他們會修成正果的。不幸的，是他倆對「上進」的方式，有著南轅北轍的體會。女的一方認為，上進的定義是要努力工作，努力為自己增值；至於男的一方卻認為，這個商業社會裡，識人比識字更重要，所以他選擇努力地經營自己的人脈和關係，期望這些關係最終能帶給他向上流的機會。

那到底又是誰對誰錯呢？我那個小故事的結局，對的那一方是屬於那個男的。但我覺得這個社會的現實是，根本沒有一個「上進」的方式，是有特別高的成功率的，一切其實還只是運氣。 苦心經營人脈關係，到最後還是失敗收場的人，其實為數不少。然而踏踏實實，靠努力工作和不斷自我增值，最後飛黃騰達的人雖然肯定不多，但偶然還是有一個半個零星的成功個案。我知這句說話很難聽，但所謂有「上進心」，某某人是否所謂的「嫁得過」/「娶得過」，很大程度上都是看最終結果的。成王敗寇，不論男女，多少也逃避不了這種模式。

有時我覺得香港的社會很諷刺。人人都說，這裡的人很像羊群。大家都在行著相同的路，對「成功」的睇法和價值觀，也「一致」得讓人心寒。在我們這種既低俗又銅臭不堪的商人眼中，一個年輕人內心的所謂「上進心」，也往往是和他「對自己將來所能擁有的財富地位」有幾渴求，牢牢的緊扣著。我有時都會很懷疑，其實「上進心」這個詞語，是否值得擁有一點更正面、更高尚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