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中環：是不是自己的問題

作者：CK

寫了七年專欄，收過許多讀者的來信。我感激讀者們願意將我當成一個朋友，把她們在辦公室裡遇到的種種事情跟我分享。這些分享，也給予我不少寫作靈感，讓我可以把這份寫作的「兼職」，繼續做下去。

讀者朋友有一個問題，我是時常都會讀到的：「CK，可否告訴我，到底是不是我自己有問題？」讀者們寫信給我，很多時候都是因為工作上感到不開心，覺得好像捱不下去。然而她們卻又擔心，這種「捱不下去」的感覺，其實會否只是自己唔夠硬淨，唔夠堅強。她們想從我的口中，得到一個答案：到底她們的「心理質素」，到底是否合格？

我有時會這樣回覆她們：「朋友，如果我答你：『係呀，係你自己唔夠堅強，係你自己嘅問題』，你係會有本事把自己即時堅強起來，然後咬緊牙關捱落去？還是你在期待我跟你說：『朋友，唔關你事的，係你個老細唔啱遮，你冇錯…』然後心安理得地遞上辭職信？」

我不在你們身邊，看不到你們工作的實際情況，我的comment，無論如何，都不能作準的。我當然可以跟你說些讓你舒服的廢話，但如果你要我說真話的話，我的答案肯定只有一個：「其實，我真係唔知。」

年輕的時候，我都有這樣的一個習慣，就是每當自己在工作上遇到阻滯，我都會不自覺地問自己：「究竟係咪自己有錯」。我心底裡面希望得到的答案，永遠是「其實錯不在自己」這個答案。只要確認這個錯不是因我而起，我就會心安理得。

但在社會上工作的日子久了之後，就發覺這個問題，其實越來越沒有意義了。實情是，不論是否自己有問題，面前的困局其實還是要解決。即使問題的根源並不在你身上，走出困局，其實還是要靠你主動地去面對問題的。你也許會問：「假如問題的根源是自己，那麼解決的方法就會不中了…起碼要把自己的壞習慣改正過來吧？」

這個講法當然也沒有錯，但將自己不斷完善變得更好，大概當你踏出社會的一刻，就成為你每日必須要做的事情。困局出現了，只是讓你更能認清自己的弱點，那個「係咪自己有問題」這條題目，不管答案如何，improve自己的工夫，你還是要不停地做的。

火星有病：開會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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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Hosze Chang

changhosze.wordpress.com

人在中環：睇住班細

作者：CK

當我還是個打工仔的時候，由於職位低微，所以從未試過有班下屬「跟住自己搵食」的感覺。創業做老闆之後，同事慢慢多了，就慢慢感受到，那種「有班人跟住自己搵食」的壓力。

我知這樣說並不客觀，但我偏見地認為，一個自己創業做老闆的生意人，跟一個企業高層，對自己一班下屬和手足，感覺上會有明顯的分別。

在大企業裡當高層，是要透過一個漫長向上爬的過程。這個過程，牽涉跟同事競爭。上位之路，同事之間往往鬥過你死我活。最好你爬上高位，你成為了勝利者，站在高處你俯瞰一班下屬伙計，你會看到甚麼？一群不服氣的手下敗將？一個又一個「唔夠你叻所以贏唔過你」的廢青下屬？

也許我是說得太誇張，也太刻薄了吧。但企業高層「睇唔起」自己下屬的故事，我也實在聽過不少。上司跟下屬之間，自然亦難以建立體諒互信。

勝利者在這個不斷互相撕殺的環境裡面苦戰多年，一切都成了習慣。要他們忽然用心去「睇住班細」，不容易的。當然，如果你有足夠的利用價值又是例外。

自己創業的老闆，人品未必一定特別好。但他們所處的環境，跟那些不斷向上爬的打工仔，很不一樣。他們所面對最大的困難，從來都不是公司內部的競爭，而是如何在行業裡掙扎求存，企穩陣腳。

如果你是個野心勃勃的打工仔，公司裡面的同事，是你事業上的競爭對手；但對一個創業者來說，公司裡面的每一個同事，都是你在逆境求存時的戰友。

創過業，做過生意的朋友大概都會明白，這種「戰友」的感覺，很難磨滅的。直至有一日，你一手創立的公司經已企穩陣腳，再不用害怕賺唔夠錢出糧交租，你對一班曾經視為戰友的同事們，還是會有那種不敢隨便宣諸於口的感激。正是這份感激，會讓創業老闆面對同事時，多點體諒；有矛盾時也願意多退一步。

也許是自己有點自大狂吧；雖然明白同事們如果有天「唔打你工」，到外面找工作的話，大概也會找到一些不會比現在差的工作，但那種「有班人跟住自己搵食」的感覺，總是有點揮之不去。

有時面對一些生意上的逆境，要為公司做決定的時候，心裡總是會想：「個決定，唔可以做錯的。公司有乜大鑊，受影響嘅，唔只你一個，仲有一大班伙計同佢地嘅家庭…」做生意的壓力，有不少是來自這種感覺，雖然我其實明白，這種壓力可能是多餘的。

人在中環：從大機構到小公司

作者：CK

三年前，Kathy經由朋友介紹，到我公司當起GM來。未到我公司工作之前，Kathy在外資跨國公司工作，出入中環甲級寫字樓。據我所知，她在那裡發展其實蠻順利，收入和待遇都比我所能offer的好。雖則說有朋友介紹，但Kathy選擇由大機企轉到我這間本地小公司工作，我一直都覺得匪夷所思。

「一個人響唔同嘅階段，對工作同生活都有唔同嘅要求。」這是當日Kathy給我有關「轉工」的解釋：「大機構嘅公司氣氛，有時會令人好疲倦的。公司裡面個個都係對事業充滿野心嘅叻仔叻女，每人每日都響度競爭。良性競爭當然係好事，但實情係，within辦公室裡面嘅競爭，有幾多會維持響『良性』嘅狀態？最後演變成，每個人每分每秒都要打醒精神，make sure自己唔好講錯一句說話，唔好打錯一個email，慎防一個小錯誤，會令你跌進無底深潭。」

那天我聽著Kathy的自白，深有同感。做生意之前，也在跨國公司混了一段短時間。那時我是個small potato，大概還未有本事像Kathy般跟同事明爭暗鬥，但那種「被逼競爭」的感覺，我還是印象深刻的。

年輕的時候，對自己認識不深，自信心往往要建基於一些外在的因素：例如畢業於哪間名校；又或者受聘於哪間大機構等等。沒有了這些「名牌」的connection，我會覺得自己彷如一文不值。這個感覺，隨著年紀增長，與及對自己認識的加深，會變得越來越irrelevant。這一點，Kathy跟我說了一句很有共鳴的話：「能夠放得低『受聘於大機構』嘅光環，係因為覺得，自己已經唔需要再刻意去證明自己。」

對事業有野心，想證明自己實力的年輕人，不會看得上我這類小公司。不是想說些洩氣的說話，但不同背景的公司，所提供予員工的「生活」和「感覺」，往往都是截然不同。我認識有些做生意的朋友，公司背景跟我有點相似，卻常常奢望可以請到一些對事業充滿野心的年輕人。我老實跟他們說：「有野心嘅後生仔，就唔會揀嚟我哋呢啲公司做啦！佢哋唔係傻嘅，任憑你將公司嘅前景吹到幾大，佢地同你只係萍水相逢，憑咩去相信你？」

百貨應百客，同樣不同背景的公司，適合對事業和生活有不同要求的員工。有些人儘管條件能力都適合，但更重要的matching，是員工的心態。Kathy跟我說了句有趣的話：「CK，十年前嘅我，肯定唔適合響你公司工作。今日既我，人老了，心態也轉變了，反而造就咗大家有機會一齊工作。」

這大概是我走運，但同時也是小公司的無奈。

火星有病：例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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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Hosze Chang

changhosze.wordpress.com

人在中環：鍛練不是這樣的

作者：CK

老闆和上司們，給年輕下屬其中一個最大的謊言是：「這是給你的鍛練。」

明明是在搵你笨，將爛攤子推給你，讓你做個半死；明明是自己控制不了情緒，將你當成出氣袋喪罵一番；明明是明哲保身，將犯錯的責任推給你，讓你代替自己中箭受靶…但卻要把自己說成是個大好人：「後生仔，為你好咋。呢啲咪係俾你嘅鍛練囉，塞緊錢入你袋呀。」

我們這些中年人其實心裡明白，這些是用心良苦「設計」給他們的鍛練，還是我們為自己推卸責任找個堂皇的籍口？

年輕人經歷這些東西，也許真的是一種鍛練吧。他們經歷著商業社會醜陋的一面，讓這班從校園走出來不久的年輕人，見識到真實世界的凶險。至於是否能夠捱得過，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這種「鍛練」比較讓我覺得討厭的，是負責提供所謂「鍛練」的中年上司，對鍛練的成果其實並不重視。有些上司還會期望，自己那班下屬最好永遠都不要進步，那麼自己的地位就牢固了。自己也有籍口，可以無止境地「鍛練」他們了。

我大概是有點天真的，但我認為一個管理人最大的成就，往往是能夠培養出一班能幹的下屬。他們越能幹，越獨立，代表管理人越成功。然而要培養出這樣的一班下屬，要花許多心思，也要有很多部署。你真的期望他們成長起來，斷不是隨便拋下兩個爛攤子給他們，讓他們幫你食點死貓就會辦得到的。

像我這個年紀的中年人，有不少都算是上了位。大家之所以能夠上位，我明白當然有自己的實力因素。但我們不妨誠實地回憶一下，我們之所以能夠練成今天一身好武功，是不是因為在我們初出社會做事的階段，遇過一些對我們百般包容的好人？我們都曾經錯漏百出，處事手腕一塌糊塗。我們受到挫折的時候，又是否曾經遇過一些為我們雪中送碳的好前輩？ 

我假設每個年輕人，都要經歷一下商業社會殘酷醜陋的一面，才能真正成長，但我還是很慶幸，當年我們正在經歷這種「鍛練」的日子時，總會有些好心的前輩，在我們將近捱唔住，想放棄的邊緣扶一扶我們，好讓我們不致跌死。

今天，我們都當了別人的前輩了，我們又是否願意充當那個雪中送碳的角色？還是壞心腸地期望，我們的後輩，永遠都不要追上我們？

人在中環：最愛老臣子

作者：CK

我公司裡面的決策人員，全部都是在公司裡年資最長的一批人。她們在我公司開業後不久，就一直在我這裡工作了。她們與公司的「歷史」淵源，其實跟我差不了多少。 

企業的高層，全是「老臣子」班底，感覺大概熟口熟面吧？「老臣子」對許多人來說是個貶義詞，代表住守舊和保守。更甚一點的解讀，是「憑籍關係霸住高位」，與及「阻住有料之人上位」，是阻礙企業追上時代發展的「舊勢力」。 

商業社會，凡事都有兩面的。對老闆來說，「老臣子」所提供的最大價值是信任。這個應該很容易理解：老臣子往往不是能力最強，頭腦最好的員工，但她們的品格操守，經過多年觀察磨合之後，得到老闆的信任。

老闆知道，重要和機密的事情，交到這批老臣子的手裡，雖然未必「做得最好」，但她們的品格和處事方式都信得過，因此會搞到一鑊泡的機會也不大。企業老闆其實是一份孤獨的工作，這種孤獨會讓人感到不安。老臣子之所以受到重用，我認為是因為她們給老闆提供了事一份安全感，讓孤獨的感覺稍為得到舒緩。

今天的商業社會，節奏變得越來越快。聰明的叻仔，數量也越來越多。在我公司裡等待上位的叻仔，我眼中也有好幾個。然而這些叻仔最終會否有機會成為老闆身邊的「老臣子」，其實很看大家有沒有緣份，這點做老闆的人都會明白。

今天的社會不像從前，打工的人不斷在不同企業間跳來跳去，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今天做老闆的人，不會也不應期望員工有loyalty，這點大家都心裡明白的。但一盤能存活下來的生意，是一件需要長遠規劃的事情。這些時候，老闆除了依賴身邊一班「老臣子」外，其實還可以怎樣？ 

我對老臣子的看法，其實很不科學的。我相信她們，是一班跟我有點「緣份」的夥計。她們在這間公司日子久了，習慣了這裡。除非她們人生有些重大的事情改變了，她們相信自己的將來，還會繼續在這裡。正如剛才所說，生意是一件需要長遠規劃的事，假如她們沒有感到自己的未來都會在這裡，她們為公司所作的規劃，便一定不會完善。

我喜歡年輕人的創意，但我得承認，我也確實擔心，我看中的年輕同事，在我給予信任，並開始對她有所依賴時離我而去。這都是一些老闆的心結，孤獨和安全感不足，也許是我們這些人，永遠也只能依靠老臣子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