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家之死》
安妮赤裸躺在白色浴缸裡。酒精在她身上流竄,她面露醉意,盯著慘白色的天花板,想著莫曉奇,那個兩個月前死在這裡的人。
那個作家。
***
現在全城無人不曉得這名字。那個夜晚,一個寂寂無名的推理作家在家喝著紅酒醉倒,結果溺死在浴缸裡。名字是莫曉奇。翌日下午編輯造訪時才發現。調查結果顯示,莫曉奇是肺部積水窒息致死。警員循例檢查,死者身上沒傷痕,現場沒人為跡象。原本擬定是宗意外。
不過隔天檢查一封在桌上的信件時,事情突然連接到他的一個朋友郭先生身上。郭先生本身是寫作人,兩年前放棄執筆,經營油畫買賣,最近生意慘淡,拖欠死者並不算多的借款。然後調查發現郭先生與死者前度女朋友Laura相戀的事。Laura正與郭先生鬧分手,剛巧女方電話記錄顯示她與死者近來常有聯絡,頻密的程度令警方起疑。Laura否認與死者復合,辯稱是朋友聯誼。警方將二人列作嫌疑目標,報章不知從什麼途徑得知消息,大肆報導。三天後,二人明顯的不在場證據否定種種假設。
死者於四十歲前三日去世。調查發現,死者有意轉售一枝紅酒予一名紅酒投資顧問Paul,那是十二年前從法國南部的著名酒莊買來,已升值數倍,深得富豪喜愛。因與案發現場發現的那枝空酒瓶吻合,於是調查焦點又轉移到Paul身上,懷疑有人與死者談笑間,灌醉死者,利用空瓶偷龍轉鳯,再裝成意外。
由意外、金錢糾紛、自殺、情殺至誤殺,最初兩個星期,案件曲折離奇,牽涉人物之多,由前女友到舊同學,最終增至十二人。令事件更添神秘色彩的是,莫曉奇的死狀與他第一本小說裡主角的A完全一樣。莫曉奇的新聞被炒至沸騰,佔據每天各大報章的要聞位置,連一些本來只報導娛樂新聞的雜誌亦有跟進。
莫曉奇從一個乏人問津的倒楣作家搖身一變成為該月的風雲人物,他的推理小說開始暢銷起來。他又不尋常地於一年前訂立遺囑,指明第一位女朋友Christine得到五本與他交往時出版的小說版稅,另一位即Laura得到另外四本版稅。其餘則留給父母。結果Christine及Laura又引來另一番調查。
調查進行至第十五日,憑一張信用卡及一份登記文件,警方將目標鎖定在一個神秘人身上。神秘人,簡稱Z,男性、年約四十歲,是死者的資深讀者。死者一年前開始收到Z的書信,合共四封,那些統統成為線索。調查小組從信件內容假定Z是崇拜死者的狂熱份子,甚至是同性戀者,想佔據他,但死者一直不從,Z因愛成恨,於是將他殺死,再裝成意外事件。所有信紙上只有死者的指模,筆跡顯示Z右手食指有點不靈巧。除此之外再沒任何發現。這些資料足夠讓警方縮窄調查範圍,只不過一星期後,依然找不到嫌疑人士,調查Z的方向觸礁。
然後社會開始廣泛討論這宗新聞,死者的書開始大賣,吹起一股推理小說熱,網上發起討論群組,討論其作品。
***
安妮自「作家之死」這新聞出現後第二個星期,便開始閱讀莫曉奇的小說。她不特別喜歡看小說,只對案件感興趣,於是找來幾本讀,特別是死者的首本作品。故事主角A在家裡的浴缸中溺斃。A是個務實好人,維修鐘錶為生,偶然目睹一宗意外事件。一個男人被車撞死。因緣際會,男人的女兒後來成為A的女友。少女輾轉發現A得悉自己的秘密。A一開始已知道女友從後推爸爸,撞車致死,但在交往過程中他得悉女友的苦衷。他不知如何處理這件事。最後A被發現在浴室醉倒溺死,女友再沒露面。故事特別之處是作家沒表明主角之死是女友還是意外所做成,彷彿揭示了自己的人生。
莫曉奇的小說市面流通量少,曾一度斷市,加印後瞬即售罄,數本多年前的作品一下子打進該月的暢銷榜,更令「作家之死」的熱潮一發不可收拾,越來越多人談論這宗新聞。出版社無故發了大財。縱然疑點處處,但沒有動機,神秘人Z又沒新發現。警方調查陷入膠著狀態,重新將焦點放回死者上,調查意外或自殺的可能性。
過往醉酒溺斃意外都發生在老人或智障人士身上。安妮一開始已排除意外因素,並認同一個犯罪學家的觀點,是作家設下的佈局,自殺後做成他殺假象,愚弄所有人。事件擾攘近一個月,最初的證據都已消失,被新的人工證據所掩蓋,調查小組逐漸相信是作家的佈局,目的是引人注目。媒體大肆報導,警方唯有派員調查案件,但已沒有當初的拼勁。
安妮目睹同僚不悅之情,觸動她的好勝心。
讓她決心調查這案件的契機,是她發現一篇短篇小說的角色居然與自己的名字一模一樣。陳珮琪。她不喜歡這名字,同事都喚她安妮。不過這不算是特別的名字,是小說裡數百個名字之一而已,所以只能說是巧合。
然而巧合將她捲進這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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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熱潮開始冷卻。郭先生、Paul、編輯、Christine與Laura等人經再三調查後確定沒嫌疑,剩下神秘人Z這一線索。不過警方對此已不寄予厚望,眼看事件將掉入懸案類別。
那知事發後第三十二天出現新發展。
藝術展覽場發生一宗離奇失竊案,從法國運來的展覽品中,一幅十九世紀名畫被檢定為贗品。是在展覽首天,駐場人員進行例行檢查時發現。第二天,法國派來鑑別專家進行測試,確定是幅像真度高的贗品。會館已採取了極為嚴密的保安係統,當天的錄像均顯示無人接觸過名畫。警方最初估計是館內要員所為。所有職員、設備經徹底調查,沒發現問題,最後唯有假設,是循例檢查之前,駐場人員的儀器被做了手腳。然後真跡被當作贗品,在移至第二個位置時才被調包。二天後,犯人有足夠時間將儀器偷換,所以現場已沒留下任何証據。犯案精明之處是巧妙避過保安,借工作人員之手達成。從時間、計劃來看,兇手顯然非常熟知展覽館的運作。令調查小組大為緊張的是,莫曉奇三年前的一本小說剛好出現過這情節。與假設一模一樣的情節,由失竊物件到犯案手法。其中寫到展覽場的官僚作風導致犯人輕鬆破解保安系統,恰似一巴掌摑在各個機構要員臉上。更諷刺的是油畫失竊如小說般,沒公佈出來。館方與法國刑警均認為,若果能在為期一個月的展覽完結前找回名畫,便可將事件平息而不損兩地的聲譽,那會是最好的處理方式,所以暫且不公佈事件。於是,現場暫且放著贗品展覽。
連同莫曉奇之死,一個月內連續發生兩宗小說出現過的情節,警司認為事態嚴重,並非巧合。警方高層徹夜開會,下令追尋失竊油畫下落,其次是繼續調查莫曉奇之死。此案只有警方要員知曉,於是深入調查在作家死後第三十四日正式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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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聽聞消息,取消三個月長假,自薦參與調查。直屬上司方sir認為她能勝任,提交報告,獲得批准,並給予所有支援。安妮的履歷成績漂亮,在調查小組中首屈一指,任職的十二年間偵破案件不計其數,當中包括一些棘手懸案。調查小組分成兩隊,一方針對油畫盜竊集團,另一方調查莫曉奇、神秘人Z與油畫失竊案的關連。安妮被委派調查那個作家,而她第一個提出的要求是,住進莫曉奇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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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曉奇住在城市邊陲,一座四十年樓齡六層高建築物。單位在五樓,沒設有升降機。鄰近都是同類型的老舊住宅,部分已開始重建起來。窗口可遠眺市中心特別高的住宅群。最初兩個星期記者及警員不時在這大廈穿梭,跟進莫曉奇之死的事件。安妮進去的時候,大廈已回復本來的靜謐氣息。
安妮拿著簡單的行李搬進去。單位已被徹底檢查、清理並回復原狀,相關資料均記錄在案。她手邊有關於莫曉奇的詳細資料。四十歲,比自己大五歲,樣子沒令人留下印象的特徵。未婚,是家中獨子。一直居住在這城,與父母關係良好。性格溫文、沒犯案記錄。成績優異,老師沒嚴苛評語。不抽煙、不嗜賭、不酗酒。租住這單位七年,之前租住在鄰區另一個單位十年。十一次離境記錄,包括印度、英國及波蘭、捷克這些東歐國家。大概兩年一次,沒到過美國。大學就讀會計科,成績出眾,領取奬學金,償還政府資助。工作也是這門專業。在兩間公司待了二十七年,是那種長期在一種環境生活亦沒有問題的人。朋友不多,調查發現沒固定的社交生活,一個月偶爾一兩次聚會。曾有三個女友,前女友Laura,比他大兩歲,三年前分手。存款適度增長,沒多餘消費。單位裡沒有相片,沒多餘裝飾擺設。手提電話最後撥出的是一張儲值卡的號碼,是除信件外,發現Z的重要線索之一。
安妮闔上檔案,在單位內仔細巡視一遍,並沒任何發現。牆身、天花板為灰白色,窗框均被移除,可視線被前方大廈遮擋,陽光只在清晨才能照進來。餐桌在廚房旁,書桌比餐桌還大,置在客廳中央。書房一隅放置一個及頂的書櫃,堆滿書籍。有的放在地上,以便條分類。小小的睡房僅容一張雙人床及一具衣帽櫃。單位沒電視,只有電話及傳真機,書桌旁有台舊款電腦,床頭有連耳筒的音響組合。沒有收藏畫。除此之外,連小小的盆栽也沒有,絲毫沒有生氣的味道。莫曉奇似乎享受著這種生活模式。
總括來說,簡單,沒有多餘雜質,是個純粹生活主義者。
她吸一口氣,緩緩呼出,說服自己住在這種地方。她住進來,是想徹底了解莫曉奇,從而臆測他的想法,以便了解他的死及與油畫失竊案的關連。這是她一直沿用的查案方式。同僚笑她依靠感覺調查,他們不知道,這感覺是經年累月鍛鍊得來。正如作家的靈感,需吸收所有,經過自身沉澱,最後才能提煉出來。除此之外,她比同僚成功是她從沒錯過任何痕跡,那怕只有一點點。她相信,這單位中,仍藏有莫曉奇遺下的什麼,等待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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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沒宗教信仰,不怕鬼。許多年前隻身赴英留學,已習慣一個人生活。一年前男友離開她後,她沒有再結識新伴侶,獨個兒租住一個高廈單位。那個男人是同事,屬鑑證部門。收到通知,那怕是凌晨三時亦要回警局開會,或是到離島的草坡檢視一具新鮮的屍體。除了警局同僚,普通人必定無法忍受這種生活。她已習慣並安於這種生活,不想再找一個毫無趣味的同僚做男友,她亦不想男人遷就她,所以她沒有刻意結交男人。然後她想到,作家的生活模式也許與自己一樣。思潮一來,就算如何渴睡,他們都從床爬起來寫。
她鑽進莫曉奇的床、坐在他的書桌前、伏在窗台上,感受他遺下的氣息。中午時分,單位有點悶熱,不亮燈的時候屋內顯得死氣沉沉。她不習慣單位過於嘈吵,周遭發生什麼事都聽得一清二楚,害她最初不能專心思考。
起初安妮使用她的手提電腦,坐在書桌,記錄她每日的發現。後來她開始使用莫曉奇的筆抄寫在黑色筆記本上。她想在這幾近被電腦霸佔的世界,仍使用筆書寫的作家已不多。桌上有一枝墨水筆,深綠色的筆桿佈滿磨損的痕跡。從稿件看來,他慣常用普通原子筆書寫,沒發現使用墨水筆的手稿。她拿出抽屜裡一份空白的原稿紙,仔細檢查,在其中一張找到一些筆痕,依稀辨認到上面的字跡,然後發現是最後一本長篇小說末段的字句。最後一本小說於上年年中推出,至今已過了十一個月。那即是說從那之後再沒有使用這份原稿紙。她得知莫曉奇通常兩年完成一部長篇小說,緊接一年著手一兩篇短篇小說,週而復始。這使她疑惑,在往後的一年間莫曉奇幹什麼。
安妮漸漸適應莫曉奇一天的作息時間。只需小心觀察,時間痕跡便從睡房的鬧鐘、雪櫃的食物份量、鄰居口中自然表露出來。她甚至穿上他的衣服在單位內遊走。當然褻衣仍然使用自己的。她找著衣服嗅著,如資料所說,莫曉奇與自己差不多高,卻在那刻才真切感受到他如此清瘦。衣架上統統是素色、毫不花巧的中價牌子衣服,都在櫃中整齊擺放。
資料顯示雪櫃內存有兩星期的食物,除變壞的其他都保存下來。調查發現莫曉奇每星期補給日用品,由是調查員最初排除作家自殺的可能性,不過現在所有証據都需重新檢視,像對付心思細密的積犯一樣。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安妮面對這案件就如面對重犯的認真,尤其事件牽涉到一個聲名鵲起的推理作家。
那天在電台節目中,一些文學家一致表揚死者作品的獨特性,然後是推理小說學會將死者最新一本小說列入今年文學大奬的入圍名單。安妮對這方面認識不多,不過文學界讚揚死者的驚人的佈局能力,無形中令她認真對待這宗案件。
莫曉奇一星期大概有五晚在家中煮食,其餘兩天到餐廳吃,若果沒聚會的話便會一個人解決。安妮不懂煮食,看著櫃中的食材及工具,她不能想像那些可以弄出什麼菜餚。工作使她無法定時進餐,更遑論奢侈地煮食。
廚櫃裡藏有數枝紅酒,收藏在精緻的木盒裡,與住的地方顯得格格不入。她檢視紅酒,喃喃自語。
不是經濟問題,而是自己選擇這種人生,過著孤獨的生活。
她總結這一兩天的發現。第一,他不缺錢,第二,他似乎享受他的生活。他設下佈局自殺,為得到什麼的可能性不高。
似乎,Z在案件中不是個假設,她的直覺這麼說。
***
安妮從書的排列方式與樣子可以聯想到莫曉奇看這些書的次序。她點算單位內共有五百二十五本書,與檔案資料一樣。資料顯示所有經過檢查,她找來一本與資料核對,發覺根本沒認真記錄下來。比如她手中拿著一本英倫作家的推理小說,上面多處鉛筆的痕跡,其中有人名以螢光筆劃下來。那名字甚少人使用,可她立時想起莫曉奇第三本小說一個相同名字的角色,然後思考這本書與他的故事有什麼關係。調查人員根本沒有仔細核對,或者,大概只有她才會做到這種程度。於是她拿起一本翻著。從書頁上留著的塵垢她可以推測這是什麼時候打開過。有些書裡留有書籤,她便從書籤試圖理出什麼頭緒。
她逐一去翻,看時想到什麼都記在她的黑色筆記本中。
翻了放在地上的書,翻了三分之一個書櫃。第一個星期她看的書已差不多超過過去日子的總和。
她看到一本關於修理門鎖的工具書,想起什麼,便走到大門旁仔細檢查。她翻開門把,裡內有被重新組合過的痕跡。莫曉奇是將思考轉化為理論,最後實踐出來的人。她終於明白看書時有什麼不協調的地方。比如交待犯案手法時,行文除了營造出精妙的佈局,有時亦不自覺地透露當中涉及的物件、時間與一些無聊的元素。因為她深諳當中過程,所以察覺到那其實是犯案需要的資料。不過莫曉奇還是有技巧地掩飾,還是她一口氣讀了十數本才察覺這突兀的部分。她相信他只是沒將所有寫於小說中,但在構思中完成了,並記錄在什麼地方。
她想起第二天在抽屜發現一張比較厚的白紙,上面有些東拼西湊的符號。那時她以為是記錄大綱的草稿,現在回想起來,她終於明白是什麼,拍一下額頭,心想錯過最重要的綫索。
不可能沒有那本書﹗
她打開書桌抽屜,找到打孔機,內裡有很多圓紙屑。她將那些紙屑倒在桌上。如她所料,有七八片較厚的圓型紙屑,其中一張上面大有墨水筆的痕跡。她可以想像,一本由很多白紙組合起來、以墨水筆書寫的、內裡盡是犯案過程與要訣的書簿曾存於世上。
一本犯罪天書。
而現在,這樣一本犯罪天書並不在這裡。
她確定有這麼一本天書存在,並且會是那兩宗案件的關鍵。她大膽假設Z殺了莫曉奇,拿了那本書,繼而依書所指示,偷走名畫。
***
安妮花了一星期研究並熟習莫曉奇的生活。六時半起床,弄一個簡單的早餐,四十分鐘後出門,八時左右回到公司,早半小時上班,並開始閱讀在家樓下買來的日報。選擇的是政治中立的報刊,以兩三個本地政治評論家吸引讀者。吸引他的可能是其中一位認識的作家,後來轉為撰寫政論成名的朋友。她又想起郭先生,似乎所有寫小說的都轉行了。
安妮根據資料乘搭他採用的巴士,然後步行五分鐘到公司。她抬頭望向第十八層,他公司所屬位置。她可以想像裡面是一個個五呎見方的位置,一張書枱一部電腦以及無數待在桌上的文案,到六時放工為止他都在那狹小地方打拼。這些不用看也知道。調查小組已徹底檢查他的工作位置,並無發現。
資料透露他不做便當,而到公司附近吃飯。她四下打望,心想若果是莫曉奇會到什麼地方午飯。報章曾訪問了附近茶餐廳一個伙計,說他總坐在相同位置,吃那幾款套餐。但那餐廳似是自我宣傳居多。調查人員發現他會固定到三間西式餐廳用膳,有時與同事吃飯,其中一個叫Mary,是與他較相熟的同事。這些電視專訪已有報導,訪問裡Mary說了很多,但在安妮眼中她根本對莫曉奇一無所知。
只不過一個星期,她已覺得比很多人要了解他。
她在單位裡發現某連鎖咖啡店的紙巾。他的單位附近沒有咖啡店,那想必然在公司附近。她沿公司逛了一圈,很快找到街口那間咖啡店。
咖啡店職員不會對莫曉奇這類型顧客留意,所以調查員問不出什麼。安妮想到遺漏的是他在午飯這個不屬於工作的私人時間裡幹什麼。她進去,環顧一周,找了靠窗的二人位置坐下。從這裡可看到街外,玻璃上印有咖啡店的標記,街外途人不會低頭察看標記後的她。莫曉奇會選擇坐這裡,她這樣確定。她回望店內,如她所料,沒有人注意她。這是個上佳位置。他大概會撰寫什麼,或是拿出袋裝書來讀。於是她拿了架上的報章看。雖然沒有新發展,但關於莫曉奇的新聞仍在報章內頁一角。這一個月的小說發行量已超過過去十年的總和。除了作家死相與書一樣,有人嘗試找出其他與書吻合的同類案件,結果發現一些懸案與書中吻合,當然仔細檢視的話那些都不算是同類型案件,記者是譁眾取寵,但不排除讀者可能就此誤信,使冷卻的情緒再度升溫,然後警司下令加快調查進度。
她撥了電話,找她的助手小武,重覆查問一連串資料。
小武比她少十歲,外表像個御宅族,總算是個可靠傢伙,尤其是資料搜集及處理安妮不熟悉的電腦範疇事宜。小武進了她的團隊兩年,對跑腿工作毫無怨言。這半年,他多了與她一起調查案件,資質不算上乘,卻以勤奮搭救。人前人後,他喊她為師母,她亦樂於有這個徒弟。不過她沒告訴他,有些職業,需要的是天賦,而不只是努力。她天生就屬於這種職業。
安妮一早吩咐小武找尋近二十年與在小說橋段相似的失竊案或凶殺案,按書的出版年份收窄調查範圍。例如第三本小說是二十年前,內裡出現過密室盜竊案,那便找出二十至二十三年前發生的同類型案件。為此安妮亦一早熟讀莫曉奇所有、合共二十三本短篇與長篇的小說。有些只在刋物連載也特意找出來讀。到現時為止,共發現兩宗與書中所描述一樣的事故,一宗是解款車離奇失竊案、另一宗是利用電源與保安系統的漏洞潛入大廈的資料盜竊案,因時間吻合、犯案手法、損失的金額相同,加上此類型案件不多,所以一下子查出來。由於案件牽涉金額不高,故此不了了之,到現時仍是懸案。
似乎,小說情節真有執行的可能性,正如近來一致推崇他的推理小說迷所言。這更可引證她對Z及犯罪天書的假設。讓她稍為放心的是找不到相似的凶殺案。只不過她又想到,這是莫曉奇仍在生之前。莫曉奇死後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能預料。
「另一組調查進度如何?」
「贗品經人鑑別,證實是國內某個臨摹集團的作品。這副畫名氣不響,一年大概出產十幅左右,主要運往歐洲市場……其中一幅五年前賣來這地方,兩年前輾轉由郭先生代理,他現在被另一組員查問,這回他又麻煩了…啊還有,Madam,記不記得Laura這女子?」
「怎麼了?」
「這位郭先生坦言當年乘人之危,從莫曉奇手中搶走Laura,懷疑對方一心報復,於是製造麻煩給他。」
「啊,原來有這一回事?」
「總之他們關係錯綜複雜。」
「嗯。」安妮想了想。「那你繼續查看小說內容及跟進油畫方面的消息。還有,不要給我電話,留口訊就可以了,知道嗎?」
「知道了,陳小姐。」小武知道她的名字與小說中相同後經常這樣開玩笑。對此她已沒感覺,原本她想到找他搬來一部電視回單位懲罰他,但想想仍有很多資料需要處理,只有作罷。
「對了,你知不知道,蒜蓉蕃茄醬怎樣調?」她突然想起問。
「我哪知道…超級市場定能找到,我可以幫你買。」
「不用了。」
小武沒立即回應,想必是思考她這個不擅煮食的人為何想調蕃茄醬這回事,然後想必是產生為討好哪個男人而做的這種直線思維。安妮沒讓小武有提問的機會便關上電話。
***
安妮從床上醒來,睜開眼,時間是凌晨三時四十五分。莫曉奇橫臥在她旁邊,穿著一式一樣的睡衣,看著她。她閉上眼,再張開,然後他不見了。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莫曉奇。
她的腦袋飛快運算,是住在這單位第七天。差不多了吧,她喃喃自語,接著沉沉睡去。
***
安妮再次造訪莫曉奇的父母。他們滿頭白髮,住在屋苑,周圍是年紀相若的街坊。未搬進單位之前,她曾拜訪他們,說自己是莫曉奇文學界的朋友。這回她再次拜訪,是想從他們身上得到更多關於他兒時的資訊。
他的父母和藹可親。家裡有很多合照,包括莫曉奇年少時的照片。當時的他與現在不同,雙眼充滿神采,不過從輪廓還是可以辨認出來。他們口中的兒子是個樂天的人,相信兒子是意外致死。他的母親已回復平靜,不過談到兒子時雙眼仍是通紅起來。安妮坐在沙發,雙手捧著熱茶,一時間不知如何安慰她。
安妮知道探訪他們的,除了記者、警員,還有五六個同學及公司同事,似乎莫曉奇不如她相像中孤獨。她默默記下那些名字。
臨別時她跟他們道別,伯母先擁抱她。與莫曉奇的爸爸擁抱時她的心沒由來一陣悸動。她知道是什麼原因,那是自己的事。那許多年前的傷口,到現在仍未癒合。
然後,她前往放著贗品的展覽館。展覽館在城中央,被摩天大廈包圍,裝潢美輪美奐,展覽品卻乏善可陳。此刻館內只有三數個進場者。
她站在畫前。
名畫是出自法國十九世紀的莫里斯之手,屬早期印象派風格,題為〈親愛的布蘭特〉。四呎乘三呎見方,上面是十七歲的布蘭特正面的頭部特寫。布蘭特是當代一個小說家,後來成了瘋子,下落不明。莫里斯與布蘭特從小相識,這幅正是莫里斯少年時期的作品,風格狂野,與後期受人鐘愛的深沉風格完全不同。莫里斯死後多年,他的畫才受注視,而布蘭特,若沒有這副畫,恐怕世人不會記得這名字。
這幅畫得到相當的評價,全歸功於背後一段故事。
安妮當然知道這故事。這幅畫關乎莫里斯與布蘭特一段曖昧關係。雖然二人均傳過與女性的風流韻事,但專家相信不過是掩人耳目。二人是同性戀者,彼此相愛,一直發展著地下情。在〈親愛的布蘭特〉裡,從畫家眼中彰顯出布蘭特陰性的一面,可說是莫里斯愛慕他的最佳証明。這是唯一一幅名畫暗示了莫里斯的性向,使它格外珍貴。
這亦是調查小組認為Z盜畫的原因。
安妮想到,若果Z真是莫曉奇的崇拜者,那可能接二連三發生小說出現過的案情,讓莫曉奇的名字繼續留在各大報章的頭版之中,可暫時只有兩宗。Z是同性戀者,還是純粹的盜賊,暫時未能確定。
她盯著畫,皺眉。沒人會知道眼下是假貨,當放置在這華麗的展館、裝裱於精緻的畫框之下。
***
搬進單位之後,安妮便感到有人監視自己。這是探員的直覺,但她一直找不到視線的主人。她不動聲息,利用經過的櫥窗倒影觀察跟蹤者。可她一站定,她便感到對方消失了。她想過監視她可能是傳媒工作者、探員、Z,或者是法國刑警。她想若果牽涉到兩地警力的名聲,受監視也是沒辦法的事。她心底希望是Z。
除了翻閱單位內所有書籍,找尋那本犯罪天書的線索,這一兩個星期,她重讀莫曉奇的小說一遍。小說技巧不錯,有讓人追看的元素。當中出現的情節,合乎常理亦有驚奇之處。唯一要挑剔的是某些部分描繪過分仔細,像雕刻一件藝術品般說故事。
安妮從小武口中得知,推理小說分為歐日兩大派。舊時的推理小說偏好讓讀者站在偵探一方,好像與偵探查案一樣說故事。莫曉奇描述的形式與近代、或某些日本推理小說相似,以多角度敍述兇案,甚至起先透露佈局,最後讓讀者恍然大悟,暗讚當中的巧妙之處。
莫曉奇的小說中,教安妮看得最痛快的,是六年前刊登在文學雜誌中的一個短篇小說。當然不只是故事裡的犯人與自己名字一樣。犯人K,白天她是個經營名貴寶石買賣的女人,晚上化身為妖冶的貴婦,出入於富豪身邊,暗中與富豪睡。K偷竊,同樣偷情。她賣去寶石,又偷回來,放在其他富豪家裡。富豪們的妻妾只告訴警方自己的寶石不翼而飛,又不交出不屬於自己的寶石,至於富豪當然不會為了區區一顆寶石向他人說出與貴婦鬼混的事,所以警方一直找不到疑犯及失物下落。一段日子後,妻妾們那不屬於自己的寶石都消失了,她們不是物主,根本不知如何交待這失竊案。K則搬到另一個城市,售賣著同樣的寶石。安妮欣賞的是他寫著利用所有人的貪念完成這宗完美犯罪。
安妮同樣欣賞最後一本長篇小說。小說裡,兇手W與受害人V原本是愛侶。發生一些事後,W與V不再相愛。W禁錮V,殘暴殺害她身邊的人,享受V的痛苦。警方一直被W留下的証據誤導。V乘W不察覺時逃脫,最後V在警方出現時殺了W。沒有相信V的說話,W殺的人被當作是V所做,最後V被判刑。一切都是W的精心佈局。給予V一絲生存希望,最後又將V的希望幻滅,這便是W最大的報復。這本兇手絮絮不休與受害者交談、周旋,探討著什麼是犯罪,報復與救贖互相交替,是最深入道德層面的一篇作品。文壇報以掌聲,可惜坊間對這小說口碑平平。
這兩篇故事都不約而同透露了莫曉奇某種特質,對世界、對男女、對人性的觀點,她這樣想。在思潮如此澎湃的情況下,之後一年居然沒有新作,連短篇小說也沒有,是很奇怪的事。安妮感到漸漸觸及事情的核心。
***
發生意外前,鄰居並不知道莫曉奇是個作家。大家只覺他溫文爾雅、沉默寡言,猜測他是教師。在單位靜靜聽古典樂、寫作、準時交租,獨自拿垃圾到街口的收集箱。鄰居從沒聽過單位傳來噪音、除了前度女友偶爾前來,找上門的便只有編輯。他從沒敲過鄰居的房門,沒有打擾任何人的舉動或意圖。可以說,他根本無意與任何人接軌。
住在隔鄰的是四十歲單親母親及十六歲的女兒。樓下有個從哈爾濱來的獨居女人,與自己差不多高。上層則是個白髮老翁。安妮搬來這裡的時候已感到,周遭毫無家的味道。在這裡,大家仿似過客。這也許是孤獨者尋找居所的本能。
與自己一樣。
只不過,他比自己幸運。安妮大廈的住客裡都是中產人士,過著奢華生活。她的鄰居是個金融才俊,在電梯內碰面,每次身旁都是不同的女伴。他亦有與自己搭訕,她只隨便敷衍過去,那次之後他們沒再打招呼。
安妮想過莫曉奇可能有著兩種人格。過著另一種不為人知的生活,繼而吸引Z的注意。不過暫時仍找不到蛛絲馬跡引證。Z是關鍵人物這一點始終不變,畢竟失竊案是他死後一個月發生。
兩種人格,兩種身份,大概是這城市所有人的寫照。會計師需要的是理性思維,作家則從感性出發,莫曉奇成功活在當中。安妮工餘時亦喜愛駕車到效外旅遊,或者素描。有時站在草坡上,她忘記自己是在查案還是吹海風。想要在這城生存,大家必定有點精神分裂,因為本身這城充斥著兩種截然不同、矛盾的價值觀,不能配合的人根本無法生存下來。
她想到若果她的假設沒有証據支持,便毫無用處。她必需找到証明Z的……
這天安妮有點倦,黃昏的時候便提早回單位。路邊有個叔父偷瞥她,她已不只一次被誤會是流鶯,對此見怪不怪。
舊式樓宇沒管理部門,比如三樓梯間的燈泡壞了多時,住進來一星期,依然無人理會。她走上五層的陰暗樓梯時,顯得格外陰森。第一次她穿上高跟鞋走上去,吃不消便沒有再穿了。
安妮回到單位時,與鄰居碰上,是住在隔壁的叫Yuki的女孩,剛放學回家。Yuki來年升讀中五,有時傳來朗讀英語或看電視的聲音。沒辦法,牆身太薄,彼此根本沒有私隱可言。相對地,她的住處牆厚,聽不到那金融才俊的聲音,卻知道那傢伙幹什麼。
她拿著鑰匙站在單位門前。Yuki奇怪地打量著她,於是她停下,轉頭打招呼。
「我想問,妳是莫先生的女友嗎?」她說,雖然刻意隱藏,但仍聽出混雜鄉音。
「不是,我剛搬進來。」她對所有人說是個自由工作者。配合警方解封,她隔天找了出租公司,租住這個單位。她憶起服務員面有難色的樣子,說這單位剛有人死去。她以流利的英語告訴對方只要是租金便宜便可以了。對方欣然答應,所以大廈上下沒人知道她是探員這個身份。「這麼晚回家?」
「學校舞蹈綵排,然後補習啊。」
「啊。」
「妳…不怕住在裡面嗎?」Yuki問。
「不怕。」
「傢具也沒換掉呢,就這樣住進去,妳真厲害。」
她想了想。「有什麼可怕呢,莫先生又不是壞人。就算他回來也不會傷害我們呀。」她見Yuki疑惑不語,便說:「我在外國也是這樣子過活,早習慣了。」
Yuki沒回答,只奇怪望著她,於是她問:「還是,妳覺得莫先生很可怕?」
「不是。莫先生是個好人,經常與我說話。」Yuki說。「我知道我有些語調怪怪的,莫先生便糾正我。」
「嗯。」
「哈,我打擾著妳嗎?」
「沒這回事。」安妮垂下放在門把的手。「對了,莫先生為人怎樣?」
「他是個好人,會說有趣的事。」
「有趣?」
「嗯…他有時跟我說故事,他還告訴我,他是寫小說的。我看過他的小說。他送給我的。」
「是嗎?那妳覺得如何?」
「不錯吧,可我比較喜歡輕鬆一點的小說。」Yuki咬一咬指頭。「他還未…離開前,早幾個月,他還告訴我,他正在構思一個很棒的故事。」
「是嗎?是什麼樣的故事?」安妮聽到這裡,精神為之一振。
「哈,不告訴妳,這是我與莫先生的秘密。」說罷她莞爾一笑,回到自己的單位。
安妮搖搖頭,暗自苦笑。Yuki口中的莫曉奇好像不是她認識的莫曉奇,於是她再度苦笑過來。
***
連續三晚安妮看到莫曉奇,與她一樣躺在床上。她開始與他對話,由第一次兩句話,到後來談了近三分鐘。她開始接收感應,繼而腦中作出呼應。通常在她混進目標的生活兩星期後才開始,這次在一星期後己出現。這種超越理性的體驗,協助她破了不少案件。她深深明白,身體某一部分成為莫曉奇,她分拆成兩個人,自說自話。這種幻覺好像腦激盪,很多時一些不察覺的線索便浮現出來。
「莫曉奇,告訴我,我了解你嗎?」
「我不知道。」
「哪個是真的你?」
「我不知道。」
「誰是Z?」
「我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什麼,你不說出來而已。」
「妳有沒有想過,有時,真相往往讓人難堪。」
「我需要知道。」
「得知真相是為了什麼?」
「我需要知道。」
「快樂嗎?」
「這是我的責任。」
「若果我說一切是巧合?」
「……」
「妳不相信巧合?妳為何會被牽進這宗案件?」
「……」
「妳想得太多了。」
「到底Z是誰?」
「你還是不明白。」
「為什麼?難道隔壁的小妹妹比我更了解你?」
「因為妳不是我啊。」
「我們是同一類人。」
「不,這只是你認為。」
「怎樣可以變成你?」
「你沒辦法。」
「告訴我。」
「妳不夠孤獨。」
「我還不算孤獨嗎?我與你過著一樣的人生﹗」
「妳不享受妳的孤獨。」
早上醒來的時候臉上有淚痕,她不曉得是自己的眼淚還是他的眼淚。
***
一星期後,方sir召安妮回辦公室,了解她的調查進展。只不過沒回來十天,她好像忘掉自己原本的身份。經過自己座位時,她瞥了一眼,桌上是堆積如山的檔案,無人清理,還好桌上那株仙人掌不需別人照料。
她走進方sir的房間,關上門,報告所得以及她對Z的想法,除了床上的私密話語。她從沒對任何人說過以幻覺協助調查的事。
其實她不想會見會方sir。在未有確實進展前,她不希望說出來。正如莫曉奇與編輯的關係。編輯按時要求他交稿,每星期他無奈敷衍著對方。此刻她思考到他抱著哪種心態行事。一方法他痛恨強迫自己的人,另一方面他需要借助那股壓力將自己搾乾、挖空。
報告完畢,她問方sir搜索名畫方面可有進展,方sir說的與小武一樣。他說郭先生的帳目混亂,那幅臨摹油畫在這五年間數度易手,分別經過三個商家及一個油畫收藏家,他們均先後接受調查。油畫收藏家被查問時才發現那幅畫失竊了,若果他知道那幅畫正掛在展覽館中不知有何感想。郭先生與莫曉奇有著關係,所以這幅畫與莫曉奇同樣有著關係,這是方sir與安妮一直認為調查莫曉奇是正確決定的原因。
然後話題來到安妮近來的生活。方sir問她一個人生活如何?還不是一樣,她笑說。要不要我來陪妳?不用了。都是禮貌性的對答,當中又有些無傷大雅的挑逗說話。方sir早對自己有意,這點毋庸置疑,一直以來她都乖巧避過。
早些年在宴會場合與方sir的妻女碰過面。妻子比自己大十歲,女兒已升讀大學。可以想像他們很早結婚生兒。男人為家庭打拼,老來開始回顧自己的一生,思慮錯失了什麼,變得有越軌的傾向,這樣的中年危機是正常不過的事,所以她沒責怪方sir。經方sir提攜,她調來這組短短五年間便晉升三次,身邊同僚都眼紅,暗暗揶揄她與方sir有曖昧關係。還是她積極的工作態度與成績堵塞了他們的嘴巴。這便是她的作風。少說話,多做事,作好本分,懶理外間指點。
所有同僚尊敬她,不敢開罪她。從另一角度看,他們都與她保持一段距離。工作上她沒有倚傍的良伴。她不能依靠方sir,便不可能是小武。工作上唯一可以傾訴的對象竟是圈子外、中學認識的朋友Amy。
Amy與她徹底生活於不同的圈子。大學後便與男友結婚,生了兩個女兒。丈夫事業有成,兩年前她便辭了秘書工作,安心作家庭主婦。安妮與Amy大概每月見面一次,談談彼此近況。Amy以為是閒話家常的對答,對安妮來說,卻是一個月唯一一次輕鬆剖白的機會。她會說在警局內面對的問題、生活壓力,從前她與男友一起時說起話來容易一點,現在回復單身後話題變得乏味。Amy說可以介紹身邊的男性朋友給她。她笑笑沒回應。她明白自己到了什麼年紀。她已不需要英俊的男人、不想過奢華生活、不期待浪漫、不要求忠誠。但她到底等待著什麼,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見過Amy的丈夫數次,最近一次是在半年前。從話語中她感到他應該有第二個女人,但她沒告訴Amy。告訴她這種事也改變不了什麼。
方sir與她談笑時,她充分感到身為女人的悲哀。
***
安妮已習慣每天早上坐巴士到莫曉奇上班的地方,前去那咖啡店,坐在相同的座位,繼看昨天的小說、或整理她的筆記。簡直就像複印他的人生。當她列出案件的人物關係、故事線索的時候,她覺得好像寫著小說大綱。看莫曉奇的小說看得膩了,於是這一天,她找來一本書細讀,是從單位的書櫃取的一本推理小說。
下午回到咖啡店,有人坐了她的位置。原本她可另找座位,但看到那人後便走上前。
對方是個年約六十的秃頭男人,臉上殘留著未刮的鬚根,身子彎彎的,看上去一副潦倒的模樣。
「你好,先生。」她問。「不好意思,請問這個位置有人嗎?」指著他對面的空位。
秃頭男人先是愕然,但因為她措詞溫文,給對方一個良好的印象。「沒有。」他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她坐下,將書放在桌上,拿出筆記本與鉛筆。她將目光放在筆記本上,感受到對方正打量自己,並看著她放在桌上的書。她抬起頭,與對方目光相接。男人不好意思,轉過頭。男人看不到她在筆記本上畫著。
「嗯?」秃頭男人終於忍不住發出疑問。
她停下來。男人指著桌上的書問:「這是妳的嗎?」
「不,我是借來的。」
「這本老書相信沒有多少人擁有。」
「是嗎?」安妮不置可否,將注意力放回簿上。
「喜歡這故事嗎?」
「不好意思,這是我第一次讀而已。」安妮回答,男人露出失望的樣子。她仍在簿上畫著。
「我可算是他的忠實讀者了,可惜在四十歲之齡離奇死去。到現時仍是不解之謎。」
這時她才知道這個作家與莫曉奇一樣四十歲去世,勾起她的好奇。「是怎樣死的?」
「患病死的,不過當中有點奇怪。畢竟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事了,現在我們只有瞎猜。」他說。「我可以看看這本書嗎?」
她將書本交給他。「這本書令你想起什麼人嗎?」
秃頭男人撫摸書面,眼神溫婉。良久他才回答。「我將這本書送給一個有趣的人。」
「你認識那個人嗎?」
「現在沒人不認識他吧。」他說,話中似有悻悻然的味道。「一個月前報章每天在報導。」
「你們是朋友?」
秃頭男人沒回答,將書交還給她。「想不到,他居然放棄這本書……那傢伙,還說什麼四十歲前要寫出一個讓所有人喜歡的故事。」他的話中透出淡淡哀愁。
「現在他成名了。」
他突然提高聲線。「以性命來換取?值得嗎?」
「嗯,不過這次事件就像一個偵探故事,讓所有人參與,到現在為止仍沒有像樣的頭緒。這樣說來,他總算做到了。」她說。她見秃頭男人皺眉不語,便繼續道:「有報章說他被謀殺,有的說他自殺,你認為呢?」
「我不知道。」他沉默了一段時間,看安妮一眼。「妳是刑警吧?」
安妮這時已將注意力放回簿上。「為什麼你這樣認為?」
「妳最喜歡哪個小說家?」他沒回答,並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不知道,反正我很少看書。可以告訴我,你與莫曉奇相識的經過?」
「就在這裡,這個位置。」他說,指著桌子。「就好像現在,我與他搭訕,然後彼此認識。這本書是我送給他的。」
「那你與他相識多久?」
「不好意思,小姐,我想到此為止了。」他站起來離開。「我們已沒有談下去的理由。」
「為什麼?」
「因為妳不是書迷。」男人說,安妮心頭一震,一時間無法答話。
「等等,我還是要謝謝你。」她伸出手。
男人伸出右手握住,她再次打量對方右手的手指。禿頭男人離去後,她打開著黑色筆記簿,重看那個男人的素描畫像。隨後她致電小武,叫他暗中跟蹤那人。
那晚,安妮回想起秃頭男人那番話,披著浴袍,抽著煙,走到大廈天台吹冷風。她不知道莫曉奇晚上有沒有待在天台,與她這時候一樣,注視頭頂的明月。原本她以為與莫曉奇的思維有相連的地方,現在突然一下子崩潰。一個女孩、一個老人,都不約而同察覺出她這個外來者與作家不同。她不屬於那個圈子,無法溶入他的生活,所以亦無法得悉他的想法。
不過假設秃頭男人說的是實話,那莫曉奇的確是以自己的死來完成最後一件創作。Z不過是巧合利用他的死而盜取名畫。這樣的話,調查莫曉奇已變得毫無意義。
她忿忿不平搖頭。Z與莫曉奇必定有種關係,從莫曉奇著手是唯一辦法。她的本能告訴她繼續追查下去。她試過利用半年時間,留在殺人犯的家裡,最終偵破那宗連環殺人案件。現在才進行了兩個星期,要說放棄未免太早。
這方式跟那個俄國戲劇大師的方法演技原理一樣。扮演犯罪者,揣摩他們的心態。多年以來,她扮演過殺人犯、強姦犯、強盜、受害人,然後靠這感覺指出犯人的動機、或偵破一些將會發生的罪行。代入作家的角色倒是第一次。最初她認為不會有什麼分別,甚至她覺得作家與自己的工作領域差不多相同。寫作代入故事角色裡,進行犯罪、殺人。他要寫得詳細,合理,越要揣摩出角色中的感情起伏。擅寫推理小說的莫曉奇更是這方面的能手。
復仇與救贖。她想起那個故事、那個叫W的角色,內心突然不安起來。
***
「莫曉奇,告訴我。」
「安妮。」
「我沒法支持下去了。」
「有些事情沒法簡單說明,我已逐點向妳透露。」
「沒有,你什麼都沒有說﹗」
「說了,不過妳不相信。」
「一直是你的把戲,教我如何相信你?」
「根本沒有把戲。」
「說謊﹗」
「我的死被人利用了,就是這麼簡單。」
「那油畫一事呢?」
「巧合。」
「不是巧合﹗我只是想不到當中的關連﹗」
「對啊…若果是妳說的故事,妳會如何寫下去?」
「Z﹗你是同謀﹗」
「動機是?」
「你告訴我。」
「真相擺在眼前,是妳不願面對而已。」
「不要轉彎抹角﹗我會戳破你的把戲,到時你別求我手下留情。」
「妳是這種人嗎?」
「我會這樣做﹗你將會身敗名裂,你的作品將會一文不值,沒有人會可憐你,你會成為過街老鼠﹗」
「我覺得,妳並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的所有…」
「妳了解我正如妳了解自己一樣,妳只是了解那個你塑造出來的自己…」
安妮睜開眼,渾身汗水。
***
小武首先報告關於那秃頭男人的事。他曾是個小說家,三十年前還算薄有名氣,在數份報紙連載文章。寫過偵探小說。因脾氣古怪,得罪一些人,之後沒人找他,最近十年已在報界消聲匿跡。他曾與數個女人交往,可以確定不是同性戀者。現在他一個人住,靠年少儲下來的錢過活,每天到公園坐,有時懷緬過去,與其他伯父吹噓自己年少往事。至於右手食指的傷,是數年前的意外,導致他的字跡與過去有些不同。目前他的筆跡正找來專家與Z的書信文字進行鑑別。
至於油畫方面仍沒有綫索。小武聽說幾所油畫代理公司被捲入事件,詳情小武仍在打聽。兩個星期過去,離畫展完結前還剩一星期,法國刑警不耐煩,如安妮所料,已擅自介入事件。教安妮吃驚的是法國刑警已盯上莫曉奇。這或會影響她的調查。
警隊其他組員仍無發現。那些從莫曉奇父母口中得來的名字亦悉數調查,暫時沒收獲。仍沒找到更多與小說相似的犯罪記錄。安妮知道小武做著這資料搜集也開始倦了,於是要求他先將焦點放在禿頭男人身上,另外她亦叫他想辦法探聽Yuki口中那個故事的內容,他聽後爽快答應。
她不打算問小武警方內部可有跟蹤自己的事。若果是的話小武也不能信任。與方sir見面時他沒顯露過什麼,方sir是可信賴的人,那即表示他亦被蒙在鼓裡。有什麼地方正偏離軌道。
晚上,她走在回單位的街道。她已習慣這區的氣味,兩旁都是老舊的招牌、失修的樓宇及佝僂的老人。然後她感到有人跟蹤她。這已是三天內第二次。她提高警覺,加快步伐,可感到跟蹤者亦步亦趨。她腋下開始滲出汗水。她伸手入手袋。可能的話,她不想使用它。
她靠在牆,靜待走過來的人。步腳聲暴露了跟蹤者的位置。她側身閃出,與對方打個照面。
是樓下的鄰居李小姐。
李小姐看到她,先是一呆,然後問她怎麼了。安妮笑笑搖頭,從手袋抽出右手,只道是身體不適。她感到跟蹤者離去了。
她與李小姐一同回大廈,在梯間道別。她來到單位門前,盯著門把,注意到有人曾進入單位。她習慣在門把及地毯上做了手腳才出門,現在這兩點說明有人潛進她的單位,找尋什麼。她背部滲出一陣冷汗,小心打開門,發覺裡面沒有人才安定下來。她發現黑色筆記簿有被翻過的痕跡。她猜想誰是潛入者,但對方定必已知道她在這裡的目的。四周像有股無形壓力籠罩著她。
她想了想,最後致電方sir,直接問他有否派人跟蹤自己。方sir說沒有,法國刑警方面就不清楚,他會代為查問。安妮道謝,關上電話。她想,方sir可能撒謊,也有可能事件已到了他無法了解的地步。
她再一次仔細檢查單位,沒隱藏偷聽器,沒有多或缺了什麼。她想也許不是警方人員潛進來,而是他。
Z。
***
安妮驚醒過來,喘著氣。她注視黑壓壓的牆角,可雙眼瞪得刺痛仍什麼也看不到。剛才她感到什麼人在那裡。背部全是汗水。她亮著燈,四周視察,然後她發覺,放在桌上的鎮定劑好像被什麼人碰過。她清楚記得整間屋子、所有物件的位置,不會有錯,膠樽被移動過了。絕不是自己的錯覺。若果有什麼人對她不利她早已喪命。
失竊、跟蹤者、潛入……若果一根繩子將所有事件串連起來,那差不多可以看到握著另一端的那個人。
***
翌日,安妮坐在桌前,謄寫一篇已背得滾瓜爛熟的短文,放在信封,鎖在抽屜,將鎖匙放在另一個抽屜深處。她望向街外,其他大廈的無數窗戶。
晚上,她穿起一件黑色大褸,戴上一副大型太陽眼鏡,化了一個濃妝,站在大廳的鏡子前自顧打扮,關上窗簾,然後離開單位。昨天她致電Amy,詢問早前談起的那個聚會,她說明晚有空,請Amy代為安排,Amy聽後愉快答應,那聲音並不是裝出來的,想到這裡她嘆了口氣。她走下一層站在李小姐的單位門前。李小姐像等待著她,打開門,點點頭。她與安妮一樣抹了濃妝,遠看二人簡直一模一樣。昨晚她碰到李小姐,靈機一觸,告訴她,今天晚上約了個素未謀面的朋友吃飯,可說是聯誼聚會,對方是醫生,大家一身黑色套裝以辨別對方。因為她臨時有事所以不能前去,問李小姐可有興趣。李小姐聽到是酒店晚膳便一口答應。她接過安妮的大褸、眼鏡與手袋,便步下乘計程車走了。安妮悄悄返回自己的單位,在黑暗中靜候著。
以信件作餌。
她倚著大門旁的牆,感受牆後的氣息。牆很薄,若果她不保持安靜,她怕外面的人聽到呼吸聲。她好像感到周遭有股不正常的能量在流竄。她雙手握著槍,是適合女子攜帶的型號。平時藏在手袋深處。可能的話她不想使用。多年前,她開過一槍,殺過人,那是個死有餘辜的壞人。這是她努力想抹去的記憶,那扭曲的面孔、血腥的氣味、黏稠的汗水,恰恰在這時想起。
她在莫曉奇的小說裡讀到,若果故事中出現槍的話那必需發射。可能的話,她不想。忽然她想到現在身處的狀況也許是什麼人正在寫下的糟透故事橋段。這感覺好奇怪。緊張使她失去冷靜,她調整呼吸,迅速回復狀態,然後她解除保險掣,雙手緊握手槍,盯著門把。
等待的人終於現身。
周遭空氣壓力驟變,風向異樣的流竄,她聽到對方一步一步踏上樓梯,然後來在門後。門縫透著光線,光影搖曳。對方呼吸相當緩慢,有規律,漸漸與她的同步。不﹗對方不可能知道她躲在這裡。她握住槍,仍佔上風。她等待著門把轉動的瞬間。只差一點,真相就在眼前。
***
她坐在地板上整整一夜,直至天亮,陽光照進屋內。這兩個多星期,她首次接觸到陽光,陽光打在她臉上,可她整個人仍覺寒冷,並且渾身無力。一種不曾有過的失落感襲遍全身。
她蹣跚站起,走進廚房,打開木箱取出一枝紅酒,將浴缸注滿溫水,然後拿著酒瓶,脫去所有衣服,躺進浴缸裡。一杯又一杯慢慢喝著,回想晚上的事。
統統不是幻覺。那人跟蹤她,潛入她的屋子,她確實聽到門後那把聲音……
她幻想中的莫曉奇又是什麼?
她總是知道自己何時開始出現醉意。抬頭看著天花板。很多個夜晚她在浴室中,思考著莫曉奇、那個兩個月前死在這裡一模一樣的人,那一刻究竟在想什麼。
也許,就如這刻的她一樣。
門後那把聲音的話仍縈繞不去。
然後,她看到莫曉奇,赤裸站在跟前。她喝光杯中的酒,挪動身子,好讓他一同擠進浴缸。莫曉奇走進浴缸,望著她沒說話。她看著浴水濺出。莫曉奇是她製造出來的幻象。是幻覺。她不是瘋了。他明白她想什麼。他想勸導她別喝下去。她自製的幻象在安慰自己。
「你別管我﹗」她恨恨的道。
***
張開眼,時鐘顯示是下午四時。安妮躺在莫曉奇的床上,頭有點痛。開啓手提電話,收到數個留言,分別是Amy、小武,及一個不知名的電話號碼。Amy問及昨晚與那醫生的進展狀況。她搖搖頭,接聽下一段留言。是小武。他說今早凌晨有人在路上被車撞倒,送進醫院,然後發現那人是她父親。那人傷勢嚴重,最後小武這樣交待。
一想起那個男人,她的心便緊揪一下。
就由這個男人死去,徹底從她生命中消失好了。
她看一看餘下那個留言,是今早凌晨發送過來。
安妮簡單梳洗,乘計程車前往醫院。她已習慣生命中沒有父親這個角色,甚至她已忘掉年幼的自己。小時候媽媽病重過身,剩下那男人。然後,那男人與第二個女人同居起來,她不相信那男人所說,是媽媽離開後才認識那女人,並認為媽媽的死與這女人有關。她無法體諒他,一心想離開他。然後,發生了那件事……每當想起胃部便抽搐起來。那男人送她到英國讀書,她盡可能不依靠他,到外國後不久她便切斷所有與那男人的聯絡方法。十多年前回來後,儘管她聽聞那女人離開了他,她仍無法原諒那男人,一直沒見面,就這樣過了二十年。
直至這天。
在醫院登記時,她拿出探員證件,說是進行調查,然後沿指示,走上三樓一個房間,來到那男人的床邊。望著眼前這乾癟的身驅,全身差不多都包裹著紗布,只露出頭部,她不肯定是不是那男人。醫生說傷者情況危殆,肺葉與肝臟破裂,需做移植手術,可惜醫院暫時缺乏合適的器官。
小武在留言裡告訴她肇事司機已被扣查,司機否認魯莽駕駛,不斷重複說是傷者從路邊衝出來導致意外。
翻看醫院記錄,她是第一個前來察看的人。除了她,醫院找不到傷者身邊的人。安妮知道,那男人根本沒有親人。他身上沒電話、信用卡,只有一張身份証,是為讓她前來。
她走到窗前望向街外,久久不語。
她憶起電話裡的留言,想了一想接聽。
只有一句對不起。
那男人的話。
昨晚門外的聲音。那不是幻覺。
她抓著電話,淚水倏然滑下。許多年前的往事一一襲上心頭。
她再次聆聽那段留言。
這一次,除了那句話,她聽到背後有段熟悉的音樂。
她記起什麼,立即動身,回到自己的單位大廈。在浴室的時候,她曾經聽過這段音樂,那是從上方傳來。
她終於知道,Z的真面目以及背後的動機。如莫曉奇所說,有時,真相更難讓人接受。
她慢慢步上樓梯,來到六樓,站在那單位門前。她拿出工具,輕易打開門鎖走進去。
是個尋常的老舊單位。與她的單位一樣大小,頭頂的風扇在轉動。她記起音樂是從睡房傳來。她在睡房看到一部熟悉的留聲機,唱片在轉,唱針凝在半空。她環顧四周,住在下層的單位久了,她立即察覺床後的牆厚了不少。她伸手在牆邊一摸,找到個暗格的地方。從裡面她拿出一張捲起的畫紙,隨便用麻繩包紮著。不用翻開她也曉得是什麼。她小心奕奕放下。除此之外,她找到一本將一疊白紙與黑色皮套綑綁起來的簿。
就如想像一樣的犯罪天書。
她打開黑皮套,最先看到夾在當中的兩張相片。一張是那男人與莫曉奇的合照。另一張相片上,小女孩騎在男人的肩膊上、與男人一起對著鏡頭咧嘴而笑。
白紙上,莫曉奇以秀麗的筆跡,用墨水筆寫著她的名字。
只有這個她料錯了。
她緩緩坐下,閱讀小說的第一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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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年年初寫的,從之前一個短篇故事引爆而成為中篇小說。特意寫著這種長度。拿去參加文學奬,當然鎩羽而歸,不過當作累積經驗倒是個不錯的嘗試。因為每一次回看,你都有所不滿,覺得這裡可以怎樣,那裡又加插什麼,然後你便會知道,你仍在進步。
故事裡用了一個朋友的名字,對方是這段時候生日。算是份不錯的禮物吧,若果拿了奬的話。
又一年了,嗨,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