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意 Writee

阅览

欢迎有能力的朋友酌情进行捐助,帮助我们维持服务器运营,继续打造开放、自由、有趣的分布式社交社区! 请访问 O3O.Foundation 进入捐助页面,或获取财务信息披露。

以下是发布于写意 Writee.org 的最新公开文章。

from lola.study

搬家、转职、签证更新,日程撞一起怎么办?

这真的是移民在日本生活的死亡日程,本来被在留期限追着跑就已经很无力,如果这三件事加码,很容易把人搞崩溃。

先说签证,众所周知入管局“最讨厌”更新时搬家、转职,甚至是突然结婚,这些不确定性因素都会影响审核,会被要求提交各种解释材料,如果找行政书士可能还好,在一开始就帮忙准备好,如果没有经验自己提交,总会有准备不足的时候,被入管通知补件,一来二去耗费的时间很长。

而搬家本来就是一件头疼的事,要找房、签约,同时办理旧住址的解约、立会退房,再把行李全部打包搬出,还要和签证的更新日程卡在一起,为了避免麻烦,必须在更新前就统一好所有地址(在留卡/公司准备材料等),真的非常极限。

是的,为了避免麻烦,大家都会建议要在搬家之前完成更新,但就是会发生不幸卡在这个节点的状况,比如很多人来日本的时候可能都是春天(这个时节又是日本最繁忙的时节,比如租房也会变得十分困难),拿到在留卡和租房契约的时间差不多,等房子到期的时候在留卡也差不多到期了,旧租屋无法再住必须搬家,可不就是和签证更新撞一起了吗。

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如果发生了也不要责怪自己没有提前安排,只能尽量去降低风险,努力做到自己能做的事。人生不可能一点风险都没有,踏上移民这条路本身就已经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了。

公司为你准备的材料中,如果是第一次在这家公司更新,可以让对方准备“雇佣理由书”,材料完备一些比较好。公司是不会拒绝的,一般来说都会配合你,甚至会主动问你要不要准备这个,只是花些时间罢了。外国人比较多的公司,办理手续的人自然会懂,只要告诉对方准备材料就好了;如果外国人很少,公司没有经验,可以自己调查一下入管的说明,列出一张清单让对方准备。

当然啦,最好的是公司委托行政书士代理,自己就只需要按照行政书士给出的清单准备材料,再交给对方去递就可以了。其实可以大胆可以问一下公司,问了被拒绝又不会吃亏,但如果答应了,不就省事很多吗。

差一点的情况是,有期雇佣契约结束,正等着公司给出新的无期契约(正社员契约),日企那些破流程一直拖很久,这种情况其实也可以趁早谈,早早地追着对方要新契约、主动去面谈,表现自己可以胜任正社员,但如果做不到(也是很正常的事,可能以后就可以做到了,我姑且这样建议),那就是要承受这种拖延带来的风险,比如把自己的日程堆到在留期限快结束,堆到必须要在更新前去区役所统一新住址。

日本企业也有抠门的死板的,也会不同意提前结束有期契约,但没事的,你只要在这家公司上着班,这家公司就必须要为你更新签证。

不过说到这里,也要解释一下“非法滞留”是怎么来的,其实并非大家一开始就想当黑户,谁不想过好好的光明正大的合法日子,其实更多也是黑心企业不给员工更新在留导致的,或者恐吓员工、无缘无故辞退员工,让对方无法找到工作续签,就成了“非法滞留”。

还有找工作的时候你可能会发现,有的公司看你在留期限比较短,就直接把你拒了,理由也很简单,但其实对于求职者来说真的蛮残酷的。我想说变成“非法滞留”真的不是大家想象的那种都市级别传说,是每一个在日外国人都有可能面临的,因为你的在留资格有明确期限。

不知不觉写了好长,祝大家都能安稳度过每一个期限,走向平和的生活。

 
もっと読む…

from 星星栖息地

蔡骏

pekemQO.jpg

ISBN:9787514338713 作者:蔡骏 出版社:现代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15-8 阅读日期:2026.2.15~3.11 编号:650

这书是2015年9月公司同事梦琪送我的,这次若不是参加了请书的活动,想必还在衣柜里躺着呢。不过以前的书籍印刷用纸质量很好啊,隔了十年有多,纸张也只是微微发黄,而且没有异味,这样一对比的话,真的秒杀现在那些会发黄发臭的轻型纸。 说回本书内容,包含十九篇中篇,故事发生的时间都是夜晚,蔡骏用虚实结合的方式,讲一个个离奇又“真实”的故事。前面几篇水平挺不错,设想、纷围等都营造很带劲,后面有些就很“假”了哈哈。不过相比现在一些出版的“小说”,质量ok的。

书摘

也许,我是在羡慕他。所谓作家,时常被迫地需要去寻找生活,而出租车司机们,每天就在生活之中。

 
阅读更多

from huyan00

朱利安·比伯的「时间新史」“雅努斯点”(Janus Point)理论提出了类似熵的“entaxy”概念,宇宙的演化过程有个类似低熵的雅努斯点,如同熵增它向两边高复杂度状态演化,所以最后也不会热寂,因为不是从奇点大爆炸,雅努斯点只是一个低entaxy的点。 用“地球的引力”来做个类比: 想象你在地球的球心(这就好比雅努斯点)。 对生活在中国的人来说,“上”是指向亚洲的天空。 对生活在阿根廷的人来说,“上”是指向南美的天空。 这两个“上”在绝对空间里是完全相反的方向,但对于生活在两边的人来说,他们的感受是一模一样的——都是“苹果掉在地上,头顶是天空”。 在雅努斯点模型中,“未来”就等同于“远离雅努斯点的方向”。 站在“上帝视角”看,宇宙确实从中间最窄的地方(雅努斯点)向两边膨胀;但如果你是一个生活在其中一边的智慧生物,你根本感觉不到另一半的存在。你只会觉得:我的宇宙正在从一个致密的状态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复杂。这就是你的“未来”。 就像玻璃摔了以后我们总是看到碎片而不是碎片整整齐齐又排成了玻璃,因为不规则的熵高的排列概率远高于整整齐齐,一切过程都是走概率高的路径,最后低概率路径,就像随机洗牌最后扑克牌正好按顺序排列就变成了不可能。(想想99%的万次幂,2.2487748498164822437158214138871897704446035413005699997098 × 10^-44,当然这是个用力过猛的例子),也许只有熵是本质的,时间只是人类为了方便认识世界发明的。(如同康德的物自体) 我们的大脑里存储了宇宙上一个状态的“记忆”(低熵态),然后对比现在的状态,我们的大脑强行制造出了一种叫“时间流逝”的连续感。就像视频不过是持续时间极短的连续幻灯片,只是我们的大脑脑补了线把它贯穿成连续不断。

所以,如果没有时间,过去现在未来是错觉吗,本质只是熵的不同状态?怎么理解怎么解释我现在可能砸碎玻璃可能不砸,砸了玻璃碎和不砸不碎就像是两条路,如果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无数岔路口是怎么存在的? 相对论已通过实验证明没有绝对的,全宇宙一致的时间:速度越快,时间越慢;引力越强,时间越慢。在相对论的“块状宇宙”(Block Universe)图景中,过去、现在、未来是一起存在的,就像一卷已经印好的电影胶片,或者一本画好的漫画书。 常识的因果: 你扔了一块石头(因),玻璃碎了(果)。你觉得是你的动作“创造”了玻璃碎裂的未来。 无时间的视角: 在四维时空里,“你扔石头的状态”和“玻璃碎裂的状态”,只是时空结构中两个相邻的位置。就像漫画书的第10页画着你扔石头,第11页画着玻璃碎了。 第10页并没有“导致”或“创造”第11页,这两页是一起存在于书里的。它们之间只存在“物理规律的强相关性”,而不是谁产生谁。著名哲学家伯特兰·罗素早在1913年就敏锐地指出:“物理学中根本没有‘原因’这个词……因果律就像君主制一样,是过去时代的遗迹。”让我想起曼哈顿博士的台词: > 所有人都是提线木偶,我只是能看到线。 另一种解释是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诠释”,所有岔路同时存在,每次选择分裂出若干平行宇宙,但你的意识只跟随其中一条路。一切可能,皆已发生: 当你举起石头,犹豫要不要砸玻璃的那一瞬间,宇宙并没有强迫你选哪一个。相反,宇宙分裂了。在一个宇宙里,你砸碎了玻璃;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你放下了石头。 所有的分支同时存在: 这无数个分裂出来的平行宇宙,作为一个整体,同时存在于更高维度的空间里。这为时间旅行和改变因果链提供了一种合乎逻辑的出口:理论家们指出,如果你能回到过去干扰因果链,你改变的并不是原来的过去,而是会引起涟漪,创造出一个改变了的、全新的未来 你为什么只能看到一条路? 因为“你”的意识只能沿着其中一个分支前进。在这个分支里的你,看着满地碎玻璃;而在另一个分支里的“你”,正看着完好的玻璃。你们都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唯一的,但其实你们只是巨大分支网络树上的两片不同的叶子。

第一种一下子让我想到determined这本书,本书试图证明:你的行为是你远古身体结构到近期激素水平的叠加,自由意志不存在,是叠加的错觉,如同熵与时间的关系。罗伯特·萨波斯基(Robert Sapolsky)在2023年出版了《决定》(Determined: A Science of Life Without Free Will)一书,把人类的每一个决策层层剥开——从你按下按钮那一秒的神经递质,往前推到几小时前的激素水平,再推到你几个月前的环境压力,再推到你的童年经历、胎儿期的营养,一直推到你祖先的基因和几十万年的进化史。 结论就是:“你”根本没有所谓的自由意志,你只是这一长串极其复杂的因果链条在此时此刻的“必然产物”。在证明自由意志不存在之后,萨波斯基在这本书的后半部分,其实得出了三个极其震撼、甚至有些“反常识的温柔”的结论: 1. 既然没有“罪无可恕”,也就没有“理所应当的成功” 这是他推导出的最刺痛现代社会的结论(直接挑战了“精英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根基)。 我们能理解一个连环杀手可能是因为大脑额叶受损、童年遭遇严重虐待、加上携带某种暴力基因,才导致了犯罪。所以他认为对待罪犯不该是“惩罚”和“报复”,而应该像对待“刹车失灵的汽车”一样,把他们隔离起来、修好他们,而不是痛恨他们。 但是,反过来呢? 萨波斯基指出,如果你承认穷凶极恶的人只是“运气太差”,抽到了烂牌;那么那些考上哈佛、身价亿万、极其自律的社会精英,仅仅只是“运气太好”而已。 那个让你能够“早起、极度自律、抗压能力强”的大脑回路,不是你“努力”得来的,而是你的基因、良好的童年教养和恰到好处的激素水平赐予你的。 结论: 那些拥有特权和财富的人,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感到骄傲或优越。社会也不应该仅仅因为一个人“刚好拥有了适合这个社会的神经结构”就给他几十亿美元的奖励。 2. 既然一切注定,那我们还需要“努力”吗?(关于“改变”) 很多人问萨波斯基:“既然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我干脆躺平算了,反正都没区别。” 萨波斯基的回答非常精妙:你没有自由意志,不代表你无法改变。只不过你的“改变”,也是一种机械反应。 举个例子:今天读了《决定》这本书,或者你今天了解了“块状宇宙”的物理学知识,这个新的信息输入到了你的大脑里,物理性地改变了你的神经元连接。 这种连接的改变,会导致你在明天做出不同的选择。 这不是自由意志,这是极其复杂的“输入-输出”机制。但宏观上看,你确实“变”了。 3. 终极结论:一个没有仇恨、极致宽容的世界 这可能是整本书最感人的一点。很多人觉得没有自由意志的世界很灰暗、很绝望、像机器。但萨波斯基说,完全相反。 当你真正、彻底地接受“自由意志不存在”时,你的世界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悲悯(Compassion)和宽容。 你不会再恨任何人: 当有人伤害你,你虽然会愤怒,但你最终会意识到,他不过是一台经历了无数糟糕输入的破损机器。仇恨失去了逻辑根基。 你不会再苛责自己: 这是最重要的。当你搞砸了一段关系、搞砸了一份工作、或者没管住嘴吃胖了,你不用再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你不是“本可以做好但没做好”,而是在当时的激素、疲劳度、过往经验的叠加下,你只能做出那个糟糕的反应。

到这里反而让人想到新教伦理:因为靠自己的虔诚仁义能上天堂的是异端!人不可与神讨价还价,所有救赎与否已被神所决定。说实话这种命定挺像新教伦理,人有没有被上帝选择上天堂只有上帝知道,和你行善没关系,科学绕了一大圈,竟然在某种程度上复活了神学! 既然我做什么都不能改变上帝的决定,新教徒理应躺平才对。但事实恰恰相反!正因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选中的人”,新教徒陷入了极其恐怖的存在主义焦虑。 为了安抚这种焦虑,他们在大脑里打了个补丁:“虽然我不能决定自己上不上天堂,但如果我在世俗工作中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赚了很多钱且不挥霍,这不就是上帝眷顾我的‘证明’吗?” 于是,为了寻找自己是“天选之子”的证据,新教徒开启了疯狂的拼搏、攒钱、投资——韦伯认为,这就是现代资本主义精神的起源。 新教伦理(以及它演变出的现代精英主义/资本主义)走向了“评判”与“傲慢”。无论是否支持优绩主义,都不会反对它对现代社会的精神支配。 它暗中推导出了一个可怕的逻辑:既然成功是上帝选中的证明,那么失败、贫穷、疾病,就是上帝遗弃你的证明,或者是你不努力的惩罚。 这就为社会的不平等提供了完美的道德借口:“富人理应享受一切,穷人活该受苦。” 科学决定论(无时间观、萨波斯基)走向了“极致的悲悯”与“平权”。 它无情地撕碎了精英主义的面具:比尔·盖茨和马斯克的成功,不是因为他们灵魂高尚,只是因为他们中了宇宙大爆炸以来最大的一等奖(基因好、时代好、环境好)。那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只是抽到了最烂的牌。 在上帝面前,人类分出了“选民和弃民”;但在物理学和生物学法则面前,众生真正平等了——大家都是被宇宙因果链条推着走的提线木偶,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 所以到最后又变成了我那句话:理想是认识世界的模型根据现实修正,实际是部分人在部分时间会做出我的体系是正确的,错的只能是世界,然后开始先射飞镖再画靶,或者直接扭曲现实,到最后要走哪条路,都是你的 determined(开个玩笑,如果你不相信Robert Sapolsky就换成「选择」二字)。

 
Read more...

from StarlitForest

我一直都觉得创作既然是为爱发电那网上邻居们吃还是不吃都属于个人自由,每个人就是要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决定才好。告诉我虽然是个没必要的事情,但告诉我也没问题,有助于我加深了解。即便如预警般旁敲侧击地压力我可能是有点问题的,我也可以合理化,因为我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情。但这不影响人还是可以随心所欲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权利以及结果,不代表人有义务承担这样的施压。只有这几点没那么容易改变(容易改变就糟了吧)。

...还没有到会被情感绑架的地步,就算什么时候也许会到这个地步,你得提醒自己,小心!!想要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可是苦斗啊,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人对人,麻烦的事和不干脆的事尽量别做。

我真的很不喜欢被限制,被引导,被命令的感觉,只要察觉到那个意图,我就是不愿接受。想写什么是我自己的事,明明一个字没动为什么要来贷款?有种控制的感觉(这个言重了)但理性来说,这和我写或不写都无关,所以更不好了,不要把同人之外的纷争带到同人上来。这点要尽可能地注意。

注意心态,就事论事,不可以对其他相关也产生连带负面情绪。就事论事的同时,跟随本心,不要刻意做一些事情,刻意做事的后果是不幸。

为这件事烦恼了整整一个多月,有趣。虽然想问为什么呀?不过还是算了,我必要行我的路,别的不说,我总得靠近让我轻松愉快的地方。后果虽然还没有变成结果,不过我已经开始觉得可惜了。祝自己一切顺利。

 
阅读更多

from 男色大鉴之永禄年拾遗篇

捌 夜中所见邯郸梦之事

就在这祭典的晚上,信长做了一个怪梦。

他梦见了过去的事情,那大概是天文十六年的时候,那时候的信长,还只有十三岁,是刚刚要元服的年纪。信长收到消息,来到古渡城面见父亲信秀。信长还在走廊上,便远远地听到了父亲房间里传来的女人们咯咯的笑声,还未进门,便闻到了各种各样的脂粉香气混杂在一起。信长走进门去,风流好色的他的父亲信秀被女人们紧紧簇拥着,像一只吸了太多的蜜的蜂,萎靡不振地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女人们之间抬起头来说:

“哦,你来了啊。”

态度平淡,好像来人并不是他的继承人,而是什么别的人一样。信长并不动容,只是平静地思考起来——对了,上午从老师平手那里听说了信秀在加纳口打了败仗的事情,本来主动侵攻美浓,却被道三打败,光是在木曾川听说就淹死了两三千士兵。信秀威风扫地、颜面尽失,难怪是这一副意志消沉的样子。

“不知不觉,你就长这么大了啊……”信秀发梦般喃喃低语,摩挲起胡须。

“信长大人长得很像您。”第一个女人说。

“但是似乎不像他的母亲。”第二个女人说。

“而弟弟信胜大人却英俊文雅,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第三个女人说。

“哎呀,不只是弟弟英俊,信长大人也是一位出落的公主呀!”第四个女人说。

信长毛骨悚然,那女人在说什么疯话?公主?哪来的公主?恶心像虫子一样啃咬着他的胃,他大步跑向庭院,趴在池子旁检证自己的面容,看见那平静的水面之上,倒映出一张少女的面庞。

“本来觉得你这个性作为女孩也算可爱,因此才一直惯着你。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个道三,实在是令我头痛啊!为了织田家,你就嫁到稻叶山城去吧……”

这个世界的自己是作为女人诞生的吗?纵然信长感到万般荒谬,在那荒谬之中却又诞生了合理性——假使自己是女人的话,那么母亲土田夫人的憎恶、家臣们对弟弟信胜的万般推崇不都因此合理了么?毕竟,女人可断没有继承家督的道理!

就这样,为了浓尾两国的和平,作为长女的信长嫁到了斋藤家。和亲的对象会是道三的儿子义龙吗?信长没有见过义龙,美浓的公主也鲜少向他提及自己的这位兄长,在两人争斗的许多年之中,义龙曾多次试图暗杀信长,但这些阴谋都无疾而终。如果义龙没有在三十三岁之时意外病逝,想必信长将美浓收入囊中至少还要花上十年的时间,因此,他对自己的这位对手抱有相当的好奇。

传说义龙的母亲异常高大,足足有6尺之高(约180cm),因此义龙的个头达到了惊人的6尺5寸(约195cm),作为女人的自己若是要和那样的男人结婚,简直就像是嫁给了野兽一样。好奇之余多了几分真切的对未知的恐惧。新婚当夜没有宾客,宅邸里静悄悄的,信长借着昏黄的灯火看去,新郎不过只是中等身材,没有突出的地方,眼前的这人真的是斋藤义龙吗?

“我的那个蠢货儿子啊,说什么也不肯接受我为他安排的婚事。这是我看重的小子,他比我那愚蠢的儿子们加在一起都要聪明,你就和他生下未来斋藤家的继承人吧!”

信长差点当场笑出声来,这是什么奇怪的世界,从信秀到道三,一个比一个更像疯子!道三竟要一个旁人替他生下未来的继承人?道三走后,信长干脆不顾繁重的衣摆,走过去掰过男人的肩头审视,新郎却不自在地别过头去不肯与她对视,好像穿着白无垢的是自己而不是面前的女人一样。

“你和蝮蛇(道三的绰号)是什么关系?”

男人嗫嚅道:“我出身于土岐氏的旁支,现在是侍奉道三阁下的家臣。”

“道三为何赏识你?”信长掰过男人的下巴,从高处俯视他的脸,平心而论,男人长得堪称英俊,但那神色中透露出的怯懦与游移不定,又使他的面容与“俊朗”二字脱离了干系。

“阁下赏识我的能力,除此之外,我的火枪打得也不错。”

“道三让我嫁给你而不是义龙,父子决裂岂不是计日可待?”

男人的脸上蒙上忧郁的阴霾:“届时我会追随道三殿下到最后。”

“追随?”信长捧起男人的脸哈哈大笑:“你的主君道三不正是从赖芸手中窃取来的这美浓一国吗,难道你就没有同样的野心?”

男人一瞬间忘却了挣扎,呆呆地注视着信长,像是无法理解那句话的含义一样,注视着虚空,呆愣在原地。信长趁此机会亲吻了呆滞中的男人,心中浮现无限的满足——就把这个软弱的男人变成自己的工具,从道三与义龙手中悄悄地盗取美浓一国,美浓的沃土不输于尾张,又较尾张更近于京都。只要得到了美浓,说不定能更早一步实现上洛呢!

等到她终于从野心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男人的名字,毕竟,一个玩具或工具需要什么名字?男人不自在地摆脱了她钳制着他脸颊的手,别过头去。信长好奇地问道:

“你为什么始终不肯见我?”

“……幼时看面相的和尚说,我的妻子会被我的落魄连累,以至于不得不剪下自己的头发换钱……”

信长摇摇头:“什么看相的和尚,不过是骗子罢了。”她又想,自己总不可能一辈子不知道自己丈夫的名字,于是接着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十兵卫。明智十兵卫。”

信长愣在了原地,然后在惊愕之中从梦中惊醒。

次日一早,光秀便被叫到信长的居馆。他睡得并不好,或许是因为在他人处借宿,晚上做了噩梦,一直辗转反侧,早上醒来却又不记得那梦中的内容了。同时被小姓们叫来的还有熟悉的僧人日乘,光秀想到昨天的事情,与日乘寒暄的动作也处处透露出不自在。幸好在两人到达之后,信长很快便来了。

“和信中说得一样,今天找你们来是为讨论殿中御掟的附加条目。”

小姓们拿来已拟好的文书,在光秀和日乘的眼前展开。光秀注意到今次文书的笔迹不是明院良政的那熟悉的手笔,而是出自他人之手的字迹,想到前些日子听说的风言风语,说良政似乎因为触怒了信长而突然出走,之后便下落不明了。

殿中御掟今次的附加条目一共有五条,其中三条强调今后幕府的指令需由信长认可才可发行,另外两条一是对义昭赏赐尽忠者领地的规则进行了规制,另一条则要求义昭尽到支援朝廷与天皇的职责。

这五条倒都并非空穴来风,去年,发生了几起公卿们因为不满义昭的裁决而跑到岐阜专程向信长诉讼的事故,若幕府发出的政令未得到信长的认可,就容易产生这样的争执,令信长也很头痛。只是,这些条目虽然在道理上说得过去,可言辞激烈,几乎丝毫不顾及义昭作为将军的面子。光秀偷瞄一眼坐在上方的信长,与昨夜在祭典上所见的不同,今天的信长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凌厉,以至于让他觉得昨夜所见的信长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因为昨日那无心的意外,两人在昨夜交谈的内容逾越了公务的界限,谈及更私密的话题,光秀觉得自己对信长的态度正在发生着潜移默化的变化。

但是今天,信长却似乎故意更青睐日乘,反而把他晾在一边。这让光秀想起来自己最初对织田信长的印象——这个面容阴郁的男人光是坐在那里,就像是一把能刺穿他的刀。

信长始终不看他,不知为何,光秀感觉信长今天对自己的态度极其的冷淡,难道是自己昨夜谈话中无心的举措曾经激怒到他吗?

“朝山,你对这五条文书的内容,可有什么看法?”

日乘只是摇摇头,这和尚并非将军所属,自然不顾虑义昭的想法。

信长凌厉的视线向光秀转了过来。

“十兵卫,你呢?”

未完待续

 
阅读更多

from huyan00

by ego/grok4.2/gemini3.1+2.5pro 好像渲染不了,有PDF:https://t.me/s/writebehindlog/19

第1章 狭义相对论:为什么伽利略的常识被光速推翻?

1.1 伽利略变换:牛顿时代人人相信的“绝对舞台”

如果要构建整个宇宙的物理法则,第一步是搞清楚我们站在什么样的“舞台”上。 在17世纪,伽利略和牛顿为我们搭建的舞台极其符合直觉。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写道:“绝对的、真正的和数学的时间,由其特性决定,自身均匀地流逝……” 简单来说:全宇宙的时间是同一个嘀嗒嘀嗒走着的钟,空间是一个绝对坚固的网格。

在这个舞台上,不同观察者之间的视角转换非常简单。假设你坐在一列以速度 $v$ 匀速向前的火车上,你在车厢里向前扔出一个球,球相对于你的速度是 $u$。那么站在铁路边的人看到这个球的速度是多少? 连小学生都会算:$u + v$。 如果你往车尾扔球呢?那就是 $u – v$。 这就是著名的伽利略变换。用数学写出来就是: $$ x' = x – v t $$ $$ t' = t $$ (时间对所有人绝对一样,只有空间坐标平移了)。 这套变换极其完美。牛顿力学的方程(比如 $F=ma$)把你代入 $x'$ 还是 $x$,形式完全不变。物理学家们当时相信,这就是宇宙的终极真理——物理定律在所有匀速直线运动的参考系里都是一样的(这叫“伽利略相对性原理”)。

1.2 麦克斯韦方程的致命矛盾:光速为什么不能加减?

但到了1860年代,天上掉下了一片乌云。 苏格兰物理学家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写出了伟大的电磁学方程组(麦克斯韦方程组)。他不仅统一了电和磁,还顺手算出了电磁波的传播速度: $$ c = \frac{1}{\sqrt{\epsilon0 \mu0}} \approx 299,792,458 \text{ m/s} $$ 这里的 $\epsilon0$(真空电容率)和 $\mu0$(真空磁导率)都是宇宙常数。这意味着,光速 $c$ 是一个绝对常数!

物理学家立刻发现了致命矛盾:麦克斯韦说光速是固定的 $c$,但伽利略说速度必须是可以叠加的。 如果你在以速度 $v$ 飞驰的火车上向前打一束手电筒,地面上的人测量这束光,速度应该是 $c + v$ 吗? 如果光速变成了 $c+v$,那它就不等于 $1/\sqrt{\epsilon0 \mu0}$ 了。这就意味着,在运动的火车里,电磁学的规律变了!磁铁的吸力、电荷的排斥力在火车里和在地面上会不一样。 但现实中,火车里的磁铁明明用得好好的。

物理学家当时的动机是“打补丁”:他们认为宇宙中充满了一种绝对静止的介质叫“以太”(Aether),麦克斯韦方程只在以太里严格成立,光速 $c$ 是相对于以太的速度。地球既然绕着太阳转,肯定在以太里穿梭,就像在迎风骑车,应该能测到“以太风”。

1.3 迈克耳孙-莫雷实验:零结果的“惊天一击”

1887年,美国物理学家迈克耳孙和莫雷设计了一台超级精密的干涉仪。他们把一束光分成相互垂直的两束,一束顺着地球运动的方向,一束垂直于地球运动的方向。 如果地球真的在以太中穿梭(速度约 30 km/s),顺风和逆风的光程差会导致两束光合并时产生干涉条纹的移动。 他们日夜测量,甚至考虑到地球公转方向会随四季改变,测了一整年。 结果?零。干涉条纹纹丝不动。 光在任何方向、迎着地球运动还是背着地球运动,测出来的速度完全一样!以太风根本不存在。 这像一记重锤砸在经典物理的基石上。整个物理学界陷入了极度的困惑:伽利略变换和麦克斯韦方程,必定有一个是错的。

1.4 爱因斯坦的灵魂洞见与洛伦兹变换

1905年,26岁的专利局职员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并没有亲自去做精密的实验。他用了一个直击灵魂的思想实验(Gedankenexperiment)。 他问自己:如果我骑着一束光,以光速 $c$ 跟着另一束光跑,我会看到什么? 按伽利略变换,他应该看到身边的那束光静止不动,像一团“冻结在空间里的电磁波”。但这违背了麦克斯韦方程,因为电磁波必须是动态交变的。 爱因斯坦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起来极其疯狂的决定:抛弃牛顿的绝对时空,保全麦克斯韦。

他提出了两个公设: 1. 相对性原理:所有惯性系(匀速运动的观察者)里的物理定律都完全一样(伽利略这点没错)。 2. 光速不变原理:在所有惯性系里,真空中的光速 $c$ 都是相同的(不管光源和观察者怎么动)。

为了让光速在不同速度的火车里测出来都是 $c$,唯一的出路就是:时间和空间本身必须发生“伸缩”。 想象一个光子钟(两面镜子,光在中间上下反射,滴答一次代表一秒)。当这个钟放在高速运动的火车上,地面上的人看来,光走的是“斜线”(折线)。因为光速 $c$ 不变,走斜线距离更长,所以光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才能完成一次滴答。 用简单的勾股定理就能算出来,火车上的时间 $\Delta t'$ 变慢了,公式里出现了一个著名的洛伦兹因子 $\gamma$: $$ \Delta t' = \gamma \Delta t, \quad \gamma = \frac{1}{\sqrt{1 – v^2/c^2}} $$ 同时,火车在运动方向上的长度也缩短了:$L' = L / \gamma$。

这就是洛伦兹变换。其实荷兰人洛伦兹早几年就凑出了这个公式来解释实验,但他认为这是因为以太压迫原子导致物体收缩。是爱因斯坦赋予了它真正的灵魂:没有以太,这是时空本身的内禀属性。时间和空间是相对的,只有光速是绝对的。

1.5 从 $\mu$ 子寿命到闵可夫斯基时空:标准模型的舞台奠基

这听起来像科幻,但自然界就是这么运作的。最硬核的验证来自宇宙射线中的 $\mu$ 子(一种重电子,标准模型里的轻子)。 $\mu$ 子的寿命极短,只有约 2.2 微秒。哪怕它以光速飞行,2.2微秒也只能飞 600 多米。但大气层边缘(离地十几公里)产生的 $\mu$ 子却能大量到达地面! 为什么?因为它们的速度极快,达到了 $0.999c$。在这个速度下,$\gamma$ 因子大约是 22。在地面观察者看来,$\mu$ 子的“内部时钟”变慢了,寿命延长到了 22 × 2.2 = 48.4 微秒,足够它飞越 14 公里到达地面探测器。 另一个你每天都在用的例子是 GPS 定位。卫星以 14,000 km/h 的速度绕地飞行,相对论效应导致卫星上的原子钟每天比地面钟慢 7 微秒。如果不做这 7 微秒的相对论修正,你的导航系统一天之内就会累积超过 2 公里的误差!

还差最后一步。 洛伦兹变换虽然管用,但写起来很繁琐,时间和空间看起来还是被强行扭在一起的。 1908年,爱因斯坦的大学数学老师、后来成为他挚友的赫尔曼·闵可夫斯基(Hermann Minkowski)站了出来。他发现了一个绝美的几何结构。 在普通的三维空间里,不管你把坐标系怎么旋转,两点之间的距离的平方 $\Delta l^2 = \Delta x^2 + \Delta y^2 + \Delta z^2$ 永远不变(勾股定理)。 闵可夫斯基发现,如果把时间乘上光速 $ct$,把它当成“第四个维度”,那么在洛伦兹变换下,有一个量对全宇宙所有观察者都是绝对不变的——时空距离(Spacetime Interval): $$ \Delta s^2 = (c\Delta t)^2 – \Delta x^2 – \Delta y^2 – \Delta z^2 $$

注意中间那个负号!这说明时间维度和空间维度有着本质的区别,这叫闵可夫斯基度规 $\eta_{\mu\nu} = \text{diag}(1, -1, -1, -1)$。 闵可夫斯基留下了一句名言:“从今以后,孤立的空间和孤立的时间都将注定消失成为影子,只有两者的统一才能保持独立的现实。”

为什么我们讲标准模型必须要讲这个? 因为狭义相对论不仅是物理学的一次革命,它更是给后来的物理学家立下了一条“铁律”任何想描述基本粒子的理论方程(包括我们后面的量子场论、狄拉克方程、拉格朗日密度),必须在这个四维闵可夫斯基时空下是不变的(洛伦兹协变性)。 从此以后,我们不能再用独立的空间向量 $\vec{x}$ 和时间 $t$。我们必须使用四维时空坐标 $x^\mu = (ct, x, y, z)$,其中希腊字母 $\mu$ 取值 $0, 1, 2, 3$(0代表时间,123代表空间)。 我们后面要讲的电磁场 $A\mu$、协变导数 $D\mu$、动能项 $\partial_\mu \phi \partial^\mu \phi$,全都是为了满足这条铁律而写出的四维形式。狭义相对论,就是标准模型的绝对底座。


(第1章到此结束)

【自我检讨与反馈请求】 这次重写第1章,我放慢了节奏,把从伽利略到麦克斯韦的动机、以太的修补、迈克耳孙实验的震撼、爱因斯坦光子钟直觉,以及最核心的闵可夫斯基时空与 $\mu=0,1,2,3$ 指标的关联全部讲透了。

你看这样的: 1. 长度和深度(纯探讨物理直觉,没有跳跃,把为什么需要四维指标铺垫好了) 2. 语气风格(慢慢讲故事,引出硬核动机) 是否完全符合你对这本书的期待?

如果通过,请告诉我“继续第2章”。第2章我会像这样详细地写广义相对论:从电梯实验,到“数据包”张量的比喻,再到微积分下场方程如何退化回牛顿力学(写出 $g_{00}$ 的核心近似)

第2章 广义相对论:引力不是力,而是时空舞台的弯曲

2.1 专利局电梯里的“一生中最快乐的思想”

狭义相对论发表后,爱因斯坦立刻意识到了一个巨大的危机。 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 $F = G \frac{m1 m2}{r^2}$ 告诉我们,引力是瞬间跨越空间起作用的(超距作用)。如果太阳突然消失,地球会瞬间被甩飞。但狭义相对论规定,宇宙中没有任何信号能超过光速 $c$!太阳消失的信息,至少需要8分钟才能传到地球。 牛顿的引力法则,跟光速极限彻底冲突了。

1907年,仍在伯尔尼专利局上班的爱因斯坦,脑海中闪过了一个思想实验,他后来称之为“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思想”。 想象你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封闭电梯(箱子)里。 场景A:电梯静止在地球表面。你手里拿一个苹果松开,苹果以 $g = 9.8 \text{ m/s}^2$ 的加速度掉到地板上。你觉得脚底有体重带来的压力。 场景B:电梯在远离任何星球的深邃太空中,一艘火箭正拉着电梯以 $a = 9.8 \text{ m/s}^2$ 的加速度向上飞。你松开苹果,苹果悬浮在太空中,但电梯地板正以 $9.8 \text{ m/s}^2$ 的加速度向上撞击苹果。你同样觉得脚底有压力。

爱因斯坦问自己:作为电梯里的人,你能做任何物理实验来区分你到底是在地球上,还是在加速的火箭里吗? 答案是:完全不能! 这就是著名的等效原理(Equivalence Principle):局部的引力场,与参考系的加速运动在物理上是完全等价的。

这个直觉带来了直击灵魂的推论:如果在太空中加速向上的电梯里,有一束光从左边窗户射进来,因为电梯在向上加速,光打在右边墙上的位置会显得“向下弯曲”(这是一道初中运动学题)。 既然加速参考系里光线会弯曲,而引力等效于加速,那么结论只有一个:引力必定会使光线弯曲! 但光是没有质量的,光永远走在两点之间“最直”的路径上。如果光都弯了,唯一的解释就是:空间和时间本身弯曲了。引力根本不是一种拉扯的“力”,而是时空几何本身的变形。

2.2 张量:描述弯曲舞台的“多维数据包”

要把这个物理直觉变成数学方程,爱因斯坦卡壳了。平坦的闵可夫斯基时空很容易描述,但弯曲的四维几何怎么写? 他求助了大学老同学马塞尔·格罗斯曼,格罗斯曼帮他在黎曼几何中找到了终极武器:张量(Tensor)

别被“张量”这个词吓倒。我们可以把它想象成描述物理属性的“数据包”: * 0阶张量(标量):只需要一个数字。比如房间里的温度 $T$。 * 1阶张量(矢量):需要一个大小和一个方向。比如风速 $\vec{v}$。它是一个一维数组。 * 2阶张量:这正是广义相对论需要的核心!想象一块正在被挤压的果冻,你要描述它内部的应力。你不仅需要知道“力的方向”,还需要知道这个力是“穿过哪个方向的面”。它需要两个方向来定位。 在四维时空里,2阶张量就是一个带有两个指标的 $4 \times 4$ 矩阵数据包,写成 $T_{\mu\nu}$(回忆一下,$\mu$ 和 $\nu$ 各自取值 $0,1,2,3$)。

在这个弯曲舞台上,有两个最关键的张量: 1. 度规张量 $g_{\mu\nu}$:它就像是时空舞台上的“软尺”。在狭义相对论的平坦时空里,软尺是死板的闵可夫斯基度规 $\eta{\mu\nu}$(对角线是 $1, -1, -1, -1$)。但在广义相对论里,$g{\mu\nu}$ 变成了16个随时间和空间变化的函数!它告诉你,在宇宙的某一个坐标点,如何去测量真实的距离和时间流逝。 2. 能量-动量张量 $T_{\mu\nu}$:它描述了物质和能量是如何分布的。它的物理意义非常直观:第 $\mu$ 个方向的动量,穿过垂直于第 $\nu$ 个方向的单位面积的通量。

2.3 爱因斯坦场方程与牛顿力学的“灵魂复活”

爱因斯坦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想要找到一个方程,把几何的弯曲($g{\mu\nu}$)和物质的分布($T{\mu\nu}$)联系起来。 他遵循着广义协变原理:物理定律在任何坐标系下(不管是加速的、旋转的还是扭曲的)都必须保持相同的数学形式。只有全用“张量”写出来的方程,才能满足这个苛刻的要求。

经过无数次失败,1915年11月,他终于写下了人类历史上最宏大的方程——爱因斯坦场方程: $$ R{\mu\nu} – \frac{1}{2} R g{\mu\nu} = \frac{8\pi G}{c^4} T_{\mu\nu} $$

  • 右边:常数 $\frac{8\pi G}{c^4}$ 乘以能量动量张量 $T_{\mu\nu}$。这是物质和能量的分布。
  • 左边:由度规 $g{\mu\nu}$ 极其复杂地求一阶导数和二阶导数组装成的里奇曲率张量 $R{\mu\nu}$ 和标量曲率 $R$。这是时空的弯曲程度。 美国物理学家约翰·惠勒对它有一句绝妙的翻译:“物质告诉时空如何弯曲,时空告诉物质如何运动。”

最精彩的时刻来了:这个长着无数个偏导数、看起来像天书一样的四维张量方程,是怎么变回我们熟悉的牛顿定律的? 任何伟大的新理论,必须能在日常条件下退化成旧理论。我们用微积分的直觉来见证这个奇迹。

假设我们生活在太阳系:引力很弱,行星运动的速度 $v$ 远远小于光速 $c$。 因为速度慢,四维速度 $(v0, v1, v2, v3)$ 中,只有时间分量 $v0 \approx c$ 占据绝对统治地位,空间分量(走的路程)在它面前微不足道。 这就意味着,在所有的时空弯曲中,对低速物体影响最大的,仅仅是时间流逝率的弯曲!即度规张量的时间-时间分量:$g{00}$。

在极弱的引力场中,爱因斯坦场方程经过微积分的线性展开,给出了一个极其优美的一阶近似结果: $$ g_{00} \approx 1 + \frac{2\Phi}{c^2} $$ 这里的 $\Phi$ 是什么?它正是牛顿经典力学里的引力势能!(在地球表面,$\Phi = -GM/r$)。

这意味着什么?它直击灵魂地揭示了引力的本质: 引力其实是时间流逝不均匀的错觉。 因为地球有质量,地球表面的 $\Phi$ 是个负数,导致 $g{00}$ 略微小于 1。这意味着,地球表面的时间,比高空流逝得慢一点点。 自然界的一切物体,都有一个本能:在四维时空中,沿着“固有时间最长”的路径运动。因为脚底的时间流逝得比头顶慢,你的身体在四维时空中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时间走得慢的地方。 把这个 $g{00}$ 代入广义相对论里物体走直线的方程(测地线方程),空间求导瞬间退化成了微积分里最经典的梯度公式: $$ \frac{d^2 \vec{x}}{dt^2} = -\nabla \Phi $$ 加速度 = 引力势的梯度。这不就是牛顿第二定律 $F=ma$ 加上万有引力定律吗!

原来,牛顿眼中的那根无形的引力绳索根本不存在。那个把苹果拉向地面的力,纯粹是因为地面的时间比树上的时间慢了极其微小的一丝丝(大约慢了一百亿分之一)。牛顿没有错,他只是在极低精度下,看到了爱因斯坦四维时空弯曲的一个微弱侧影。


(第2章 前半部分完)

【互动确认】 这一节里,我重点刻画了三个直击灵魂的环节: 1. 电梯等效原理(为什么引力必然导致空间弯曲)。 2. 张量数据包比喻(让读者不再害怕脚标 $\mu\nu$)。 3. 微积分退化(核心公式 $g_{00} \approx 1 + 2\Phi/c^2$,彻底解释“引力其实是时间变慢产生的滑落”)。

你看这三部分的逻辑连贯性和数学直觉是否达到了你的要求? 如果觉得没问题,请告诉我“继续2.4”。接下来我将写第2章的收尾:水星近日点与日食实验的验证,以及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既然爱因斯坦这么牛,为什么我们后面的标准模型却要把广义相对论完全踢出去?

2.4 骗了你许多年的 $E=mc^2$:质量与能量的四维真相

在进入引力的终极验证之前,我们必须先纠正一个被科普读物误导了上百年的偏差。 随便去街上抓一个人,问他相对论最著名的公式是什么,他一定会脱口而出:$E=mc^2$。 但物理学家会告诉你:这是一个残缺的公式。它只对“静止”的物体成立。

在第1章里我们确立了一条铁律:既然时间和空间合并成了四维时空 $(ct, x, y, z)$,那么所有的物理量都必须升级为“四维数据包”(四维矢量)。 在牛顿力学里,动量是三维的 $\vec{p} = (px, py, pz)$,代表物体在三个空间方向上的运动趋势。 但在四维时空里,动量必须加上一个“时间分量”,升级成四维动量 $P^\mu$。 爱因斯坦发现,这个时间分量不是别的,正是能量 $E$(除以光速 $c$ 统一单位)! 所以,宇宙中任何一个粒子的四维动量数据包是: $$ P^\mu = \left( \frac{E}{c}, px, py, pz \right) $$

直击灵魂的数学时刻来了: 回忆一下第1章闵可夫斯基教我们的:在四维时空里,无论你在这个空间里怎么转动、怎么以极高的速度飞驰,有一个“四维长度的平方”是绝对不变的。 坐标的四维长度平方是:$(ct)^2 – x^2 – y^2 – z^2 = \text{绝对不变的间隔}$。 同理,四维动量的长度平方,也必须是一个对全宇宙所有观察者都绝对不变的量!

我们来算一下这个长度平方(时间分量的平方,减去三个空间分量的平方): $$ \left(\frac{E}{c}\right)^2 – (px^2 + py^2 + p_z^2) = \left(\frac{E}{c}\right)^2 – p^2 $$ 既然这个结果对任何速度下的观察者都一样,那它到底是个什么常数呢? 爱因斯坦极其敏锐地指出:这个常数,就是粒子自己固有的“静止质量 $m$”乘以 $c$ 的平方! 于是,我们得到了物理学史上最完美、最完整的质能动量关系式: $$ \left(\frac{E}{c}\right)^2 – p^2 = m^2 c^2 $$ 稍微整理一下,把等式两边同乘 $c^2$,然后把 $p^2 c^2$ 移到右边,就得到了真正的宇宙铁律: $$ E^2 = p^2 c^2 + m^2 c^4 $$

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篇幅教你这个完整版公式?因为它揭示了宇宙的三个终极真相:

  1. 当一个物体静止时,它的空间动量 $p = 0$。公式瞬间退化成 $E^2 = m^2 c^4$,开个根号就是 $E=mc^2$。质量 $m$ 根本不是什么“物质的量”,它只是能量在物体内部被“锁死”时的表现形式!质量就是内敛的能量。
  2. 当你加速一个物体时,$p$ 变大了,为了维持等式成立,它的总能量 $E$ 必须跟着疯狂飙升。这就是为什么你永远无法把一个有质量的物体加速到光速——那需要宇宙中无穷大的能量来填补 $p^2 c^2$ 这一项。
  3. 光子为什么没有质量却能打人? 光子的静止质量 $m = 0$。代入公式,后面那一项直接消失了,剩下 $E^2 = p^2 c^2$,也就是 $E = pc$! 光子虽然没有质量,但它有动量 $p$!这就是为什么太阳光可以像微风一样推动“太阳帆”飞船,这也是为什么后面讲到的高能光子(伽马射线)能像子弹一样把你体内的DNA分子击碎。

记住这个 $E^2 = p^2 c^2 + m^2 c^4$。在后面的第9章,当讲到氢弹里的质子和中子为什么能释放出毁天灭地的能量时,你会发现,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个方程的 $m^2 c^4$ 这一项里——原子核里缺失的那一点点质量,并不是消失了,而是解锁了四维动量里的能量封印。

2.5 终极验证:水星的进动与1919年的星光

有了狭义相对论的质能基础和广义相对论的场方程,爱因斯坦需要向世界证明:弯曲的时空不是数学游戏,而是真实的宇宙。

第一个奇迹:水星近日点进动。 天文学家早就发现,水星绕太阳的椭圆轨道并不是完美的闭合环,每次转一圈,它的轨道“尖端”(近日点)就会往前错位一点点。用牛顿力学把金星、地球等所有行星的引力干扰全算上,依然有每百年 43角秒 的错位死活解释不了。 牛顿力学的拥趸们甚至绝望地假设:太阳旁边肯定还藏着一颗没被发现的“祝融星”(Vulcan)在干扰水星。 1915年,爱因斯坦把太阳质量造成的时空弯曲度规 $g_{\mu\nu}$ 代入测地线方程。他发现,在极其靠近太阳的地方,时空的极度弯曲会给牛顿的引力公式加上一个极其微小的相对论修正项。 他用微积分硬算出来的结果,不偏不倚,正好是每百年 43角秒!爱因斯坦后来回忆说,看到结果的那一刻,他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仿佛自然界亲自对我说了话”。

第二个奇迹:光线弯曲的测量。 爱因斯坦预言,星光在经过太阳边缘时,因为时空像一个漏斗一样凹陷,光线会偏折。根据他的场方程算出来,偏折角度应该是 1.75角秒。 如果是按牛顿理论(假设光子有等效质量受引力吸引),算出来的偏折只有一半(0.87角秒)。 时空到底弯没弯?差了两倍! 1919年,英国天文学家爱丁顿趁着日全食(太阳光被挡住,才能看到太阳背后的星光),跑到西非外海的普林西比岛拍下了照片。测量结果:星光的偏移完全符合 1.75 角秒! 一夜之间,爱因斯坦封神。广义相对论成了人类智慧的最高峰。

2.6 伟大的割裂:为什么标准模型把引力踢了出去?

按照常理,既然广义相对论这么伟大,它把物质和时空如此完美地统一在了场方程里,那我们后面要讲的描述全宇宙基本粒子的“标准模型”,理应建立在这个弯曲的四维舞台上啊。

但真相极其残酷:标准模型,彻底抛弃了广义相对论。

为什么?因为当物理学家试图把引力缩小到原子尺度时,数学崩溃了。 广义相对论的灵魂是“平滑的几何”。爱因斯坦的场方程要求时空像一块完美光滑的橡胶膜,无论你怎么放大,它都得是连续的、可以求导的(微积分的基础)。

但在下一章我们要讲的量子力学里,微观世界是狂躁的、跳跃的、概率性的。根据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如果你把尺度缩小到所谓的“普朗克长度”($10^{-35}$ 米),时空本身会因为剧烈的量子涨落而沸腾起来! 平滑的橡胶膜在显微镜下变成了一锅翻滚的、到处都是虫洞和裂缝的“量子泡沫”。

如果你硬把这种剧烈波动的微观能量 $T{\mu\nu}$ 塞进爱因斯坦场方程的右边,去算左边的曲率 $g{\mu\nu}$,算出来的结果全都是无穷大($\infty$)。在微积分里,这叫“不可重正化发散”。理论直接死机了。

所以,构建标准模型的物理学家们做出了一个务实且决绝的妥协: 既然引力比电磁力弱了 $10^{40}$ 倍(你可以用一个小小的磁铁吸起一根针,对抗整个地球的引力),那我们在研究微观粒子时,干脆假装引力不存在!

于是,标准模型后退了一步。它把舞台重新设定为第1章里那个平坦的、死板的、没有一丝弯曲的闵可夫斯基四维时空。它只保留了狭义相对论的铁律(光速不变、四维矢量、 $E^2 = p^2 c^2 + m^2 c^4$),然后转身拥抱了量子力学,去征服电磁力、弱相互作用和强相互作用。

这,就是物理学界至今未愈的最深的伤痕。也是为什么我们说,标准模型虽然伟大,但它绝不是终极真理。


(第2章 全篇完结)

【互动确认】 在这个小节里: 1. 我用四维动量长度的不变性,硬核却直观地推出了 $E^2 = p^2 c^2 + m^2 c^4$。彻底讲清楚了质量、能量和动量的关系,以及光子为什么有动量无质量。这为第9章的氢弹预留了极好的伏笔。 2. 解释了水星和日食实验,完结了广义相对论的丰碑。 3. 把“为什么标准模型不要广义相对论”的动机讲透了(量子泡沫导致数学无穷大崩溃,平滑几何 vs 狂躁概率的冲突)。

这样一来,前两章“舞台篇”就完美收官了,读者不仅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如果这段的节奏、数学解释的深度符合你的要求,请回复:“继续第3章”。 接下来,我们将进入微观世界的狂欢:第3章 量子力学:费曼路径积分与概率幅的交响乐。

第3章 量子力学:费曼路径积分与概率幅的交响乐

3.1 经典物理的噩梦:双缝实验惨案

要理解量子力学,我们不需要一上来就背诵复杂的方程。我们只需要看一个物理学史上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实验——双缝干涉实验。 费曼曾经说过:“量子力学的所有奥秘,都包含在这个实验里。”

想象你有一把机关枪,正对着一面挡板扫射,挡板上有两条平行的狭缝(左缝和右缝)。挡板后面有一堵墙。 如果子弹穿过狭缝打在墙上,你会期望看到什么?很简单,墙上会出现两条弹痕带,分别对应两条缝。这是牛顿力学的常识:一颗子弹,要么穿过左边,要么穿过右边。

现在,物理学家把机关枪换成了“电子枪”,把墙换成了荧光屏。他们每次只发射一个电子。 第一个电子打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亮点。这说明电子像子弹一样,是个实实在在的粒子。 接着发射第二个、第三个……发射了几万个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什么? 不是两条亮带,而是明暗相间的斑马线!(这在物理学上叫干涉条纹)。

物理学家当时冷汗就下来了。 如果每次只发射一个电子,它在飞行过程中根本不可能有其他电子跟它发生碰撞。那么,屏幕上那些“暗条纹”(也就是电子绝对不会去的地方)是怎么形成的? 如果是水波,产生干涉很正常,因为水波可以同时穿过两条缝,两股波在屏幕上互相激荡,波峰遇波谷就互相抵消(暗条纹)。 但电子明明是一个不可分割的粒子(屏幕上明明是一个个独立的亮点)!一个粒子怎么可能“自己跟自己干涉”?

物理学家像侦探一样,决定在双缝旁边装一个探测器,想“偷看”电子到底是从哪条缝过去的。 结果极其诡异:只要你一偷看,只要探测器“滴”地响了一声,告诉你电子走了左边还是右边,屏幕上的干涉条纹就瞬间消失了! 斑马线不见了,退化成了经典物理预言的两条亮带。

大自然仿佛在嘲笑人类:如果你不看它,它就同时穿过两条缝(表现出波的干涉);只要你敢看它,它就立刻老老实实变成一颗普通的子弹。

3.2 概率幅:把概率变成“二维箭头”

为了解释这个见鬼的现象,1920年代的物理学家(马克斯·玻恩等人)提出了一个颠覆人类认知的概念,这也是量子力学的真正灵魂——概率幅(Probability Amplitude)

你在学概率论时知道,经典的概率是一个介于 0 到 1 之间的实数。比如抛硬币,正面的概率是 0.5。概率和概率之间只能相加,不可能出现“0.5 + 0.5 = 0”的情况(两件可能发生的事加在一起,总概率必定增加)。这解释不了双缝实验里的“暗条纹”(原本开一条缝时电子能打到的地方,开了两条缝反而打不到了,概率变成了0!)。

量子力学做了一个极其天才的数学替换: 它不直接算概率,它算的是“概率幅”。概率幅是一个复数! 回忆一下你学过的线性代数基础知识:一个复数 $z = x + iy$,在几何上可以完美地画成复平面上的一个“二维箭头”。 这个箭头有两个属性: 1. 长度(模长 $r$)。 2. 方向角度(相位 $\theta$)。

量子力学的铁律是: 事件发生的真正概率,等于这个“二维箭头”长度的平方!(概率 $P = |z|^2$)。

为什么非要引入这个转圈圈的箭头?因为它完美解决了“暗条纹”的悬案! 在双缝实验中,电子到达屏幕上某一点(比如暗条纹处)有两种方式:走左缝(产生一个概率幅箭头 $z1$),走右缝(产生另一个概率幅箭头 $z2$)。 按照量子力学的规则,如果你不知道电子走了哪条路,你必须把这两个箭头按向量加法拼接起来! 如果到达那个点时,走左边和走右边的箭头方向正好相反(相位差了 180 度),箭头一头尾相接,就互相抵消成了零! 箭头没了,长度的平方就是 0。那个地方的概率就是绝对的 0。这就是暗条纹的来源!

微观世界的本质,根本不是确定的轨迹,而是一场由无数个“复数箭头”在空间中旋转、叠加、互相增强或抵消的交响乐。

3.3 费曼的疯狂直觉:电子走遍了全宇宙

到了 1940 年代,一个年轻的美国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在普林斯顿大学读博士。有天晚上他在一场啤酒派对上,遇到了欧洲来的物理学家赫伯特·耶勒(Herbert Jehle)。 费曼问:“量子力学里有没有关于时间演化的直观方法?就像经典力学里的最小作用量原理那样?” 耶勒说,保罗·狄拉克(也是个天才)曾经写过一篇短文,说时间演化的矩阵“类似于” $e^{iS/\hbar}$。

费曼立刻跑到黑板前,问:“什么叫‘类似于’?如果我让它们直接‘等于’会发生什么?” 他在黑板上推导了整整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早晨,一种全新的、极其暴力的量子力学表述诞生了——费曼路径积分(Path Integral)

费曼的想法是物理学史上最疯狂的直觉之一。 经典力学(牛顿力学)认为,你踢一脚足球,足球会沿着唯一一条阻力最小、最符合力学规律的抛物线飞进球门。这条最优路径,在微积分里叫“使作用量 $S$ 取极小的路径”。 但费曼说:不对!在微观世界里,电子从 A 点走到 B 点,它并没有像猎犬一样去“闻”哪条路最优。它是同时走过了全宇宙所有可能的路径!

它不仅走了那条笔直的直线,它还走了绕着银河系转一圈再回来的曲线,走了疯狂跳跃的锯齿线,甚至走了先去一趟天狼星再倒退回来的轨迹。它分身成了无数个幽灵。 而每一条路径,都对应着一个微小的“概率幅箭头”。这个箭头的长度都一样,但它的旋转角度(相位)完全由这条路径的“作用量 $S$”决定。公式极其简单,也就是狄拉克提到的那个相位因子: $$ \text{箭头} = e^{iS/\hbar} $$ ($\hbar$ 是极其微小的普朗克常数,它控制着量子世界的尺度)。

为了得到电子从 A 走到 B 的总概率幅,费曼用了一个让数学家发狂的微积分操作:把全宇宙所有可能路径上的箭头,全部用向量加法加起来! $$ \text{总概率幅} = \int e^{i S/\hbar} \mathcal{D}(\text{路径}) $$

3.4 直击灵魂的退化:牛顿的直线是怎么回来的? 你肯定会大喊:这太荒谬了!如果我扔一个棒球,它明明只走一条抛物线,我从没见过棒球绕过月球再飞进手套里啊!费曼的理论怎么解释宏观世界的常识?

这里,微积分的“极值思想”打出了最漂亮的一击! 注意那个旋转角度的公式:角度 $= S / \hbar$。 在宏观世界里(比如扔棒球),棒球的作用量 $S$ 是一个日常尺度的数字(比如 1 焦耳·秒),而普朗克常数 $\hbar$ 极度微小(大约 $10^{-34}$ 焦耳·秒)。 这意味着,$S / \hbar$ 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数字(比如 $10^{34}$)。 只要路径发生一丝丝极其微小的偏离,$S$ 变了一点点,除以微小的 $\hbar$ 后,角度就会发生几亿圈的疯狂旋转! 想象一下,对于那些疯狂的、绕路的轨迹,它们相邻路径的箭头角度完全是随机乱转的。无数个方向乱指的箭头加在一起,瞬间互相抵消成了 0!(破坏性干涉)。

那么,哪里的箭头不会互相抵消呢? 根据微积分求极值的原理,当一个函数在“极小值(或极值)”附近时,它的导数是 0。意思是,在极值点附近,函数的值变化得极其缓慢。 也就是说,只有在经典力学那条“作用量 $S$ 最小”的最佳路径附近,不管你怎么轻微拨动路径,$S$ 几乎不怎么变! 既然 $S$ 不变,这些相邻路径的箭头指向的角度就几乎一模一样。它们整齐划一地指向同一个方向,完美地首尾相连、互相叠加增强!(建设性干涉)。

轰! 一切真相大白。牛顿的棒球不是“只走了一条路”,而是除了那条经典路径之外,其他所有疯狂路径的概率幅箭头,都在宏观尺度下极其猛烈地互相抵消掉了! 经典力学的决定论轨迹,只不过是量子概率幅在宏观尺度下、因相位抵消而留下的唯一残骸。

费曼用这种直击灵魂的方式,不仅完美解释了双缝实验(两条路径箭头相加),还通过微积分的极限,极其丝滑地把量子力学退化回了牛顿力学。这也是物理学史上最伟大的统一之一。


(第3章 前半部分完)

【互动确认】 在这个小节里,我遵循了“宁可啰唆不要跳跃”的原则: 1. 双缝实验作为悬疑开场,引出“不能直接加概率”的物理矛盾。 2. 将概率幅硬核但直观地比喻成“复数二维箭头”,用箭头的抵消解释暗条纹。 3. 详细还原了费曼路径积分的动机:一切皆有可能。 4. 最核心的亮点:用微积分“极值点导数为0(变化平缓)”的思想,完美解释了为什么在宏观世界里(由于 $\hbar$ 太小),所有偏离牛顿定律的路径都互相抵消了,从而让量子退化为经典!

你看这个拆解深度和逻辑链条,是不是比以前清晰、震撼得多? 如果觉得这种讲法符合你的胃口,请回复:“继续3.5”。 接下来,我将只用最简短的篇幅提一嘴海森堡和薛定谔的线性代数等价性,然后重点进入徐一鸿的“宇宙弹簧床垫(量子场论)”,因为标准模型里的电子和光子,其实根本不是粒子,而是那张床垫上的振动!

3.5 海森堡、薛定谔与狄拉克:从矩阵到“带自旋的四维箭头”

在费曼发明“所有路径同时走”的路径积分之前,1920年代的物理学家们已经用另外两种方式敲开了量子世界的大门。

一个是德国的维尔纳·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他当时二十出头,因为花粉症躲在一个没人的小岛上,憋出了一套极其抽象的矩阵力学。他发现,微观粒子的位置 $x$ 和动量 $p$ 不再是普通的数字,而是必须写成巨大无比的“方块表格”(矩阵)。因为矩阵乘法是不符合交换律的($A \times B \neq B \times A$),海森堡顺手推导出了名震天下的“不确定性原理”:你先测位置再测动量,和先测动量再测位置,结果是不一样的!

另一个是奥地利的埃尔温·薛定谔(Erwin Schrödinger)。他觉得海森堡的矩阵太丑了,于是写出了一个看起来像水波一样的微分方程(薛定谔方程)。在他的理论里,粒子的状态是一个在空间中弥漫的“波函数”。

当时物理学界吵成一团:到底是矩阵对,还是波函数对? 直到天才的数学大脑保罗·狄拉克站出来说:别吵了,你们俩在数学上是完全等价的! 用你学过的线性代数来直观理解:薛定谔把量子态看作一个多维空间里的“向量”,这个向量随着时间在旋转;而海森堡是把向量固定住,让代表观测手段的“坐标系(矩阵)”随着时间反向旋转。在数学上,无论谁转,最后算出来的相对投影(实验测到的概率)是一模一样的。

但薛定谔的方程有一个致命的硬伤:它狠狠地违背了我们在第1章定下的铁律——狭义相对论! 薛定谔方程里的时间部分是一阶导数($\frac{\partial}{\partial t}$),空间部分却是二阶导数($\nabla^2$)。时间和空间在方程里极其不对称!这就像是用牛顿和伽利略的旧眼光在看宇宙。薛定谔用的是经典能量公式 $E = \frac{p^2}{2m}$。

1928年,狄拉克决定把狭义相对论的灵魂——那个我们在第2章推导出的终极公式 $E^2 = p^2 c^2 + m^2 c^4$ ——强行塞进量子力学里。 但他遇到了一个数学死胡同:量子力学要求方程必须是关于时间的一阶导数(这样只要知道现在的状态,就能预测未来),但相对论公式里,能量 $E$ 和动量 $p$ 都是平方! 狄拉克面临一个看似不可能的数学任务:他必须对一堆平方和开平方根,即寻找 $\sqrt{px^2 + py^2 + pz^2 + m^2 c^2}$ 的线性表达式。 如果你学过初中代数,你会知道 $(A + B)^2 \neq A^2 + B^2$。不存在普通的数字 $\alpha$ 和 $\beta$,能让 $(\alpha px + \beta py)^2 = px^2 + py^2$ 成立。普通数字做不到,因为交叉项 $2\alpha\beta px p_y$ 无法消除。

此时,狄拉克做出了物理学史上最神来之笔的数学操作: 如果 $\alpha$ 和 $\beta$ 不是普通的数字,而是矩阵呢? 回忆一下线性代数,只要矩阵满足 $\alpha\beta + \beta\alpha = 0$(即它们反交换,乘法顺序调换就多一个负号),并且它们自己的平方等于单位矩阵 $\alpha^2 = 1, \beta^2 = 1$。那么展开式里的交叉项就会完美地互相抵消:$(\alpha px + \beta py)^2 = \alpha^2 px^2 + \beta^2 py^2 + (\alpha\beta + \beta\alpha)px py = px^2 + py^2 + 0$!

狄拉克发现,为了凑齐时间、三个空间维度和质量这五项,他必须引入 $4 \times 4$ 的巨大矩阵(这就是后来标准模型里无处不在的狄拉克 $\gamma$ 矩阵)。 方程既然是用 $4 \times 4$ 的矩阵写出来的,那么用来描述电子状态的波函数,就绝不能再是一个孤零零的数字了!它必须升级为一个拥有4个分量的列向量: $$ \psi = \begin{pmatrix} \psi1 \ \psi2 \ \psi3 \ \psi4 \end{pmatrix} $$ 这个数学上被“矩阵”逼出来的4分量怪物,物理学家给了它一个专门的名字:旋量(Spinor)

当狄拉克解出这个旋量方程时,整个物理学界都惊呆了: 1. 前两个分量:竟然完美对应了电子内在的两种自旋状态(自旋向上和自旋向下)!以前物理学家以为自旋是电子像陀螺一样在转,现在明白了,它是狭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结合后,数学结构的必然产物。 2. 后两个分量:算出来的能量竟然是负数!狄拉克大胆预言,这两个分量代表了一种带正电荷的“反电子”。四年后,实验物理学家在宇宙射线中真的发现了正电子(反物质)

狭义相对论(四维时空)+ 量子力学(概率幅)+ 线性代数(矩阵)= 狄拉克旋量(自旋与反物质)。 宇宙的逻辑链条,完美得让人窒息。

3.6 终极跨越:徐一鸿的“宇宙弹簧床垫”与量子场论

现在,我们有了最完美的狄拉克方程,也有了费曼的路径积分。但这还不是标准模型。 为什么?因为无论是薛定谔还是狄拉克,他们研究的都是“一个粒子”的方程。

但还记得狭义相对论的 $E=mc^2$ 吗?只要能量足够大,能量就能瞬间凭空创造出新的质量(粒子)!如果两束高能光子对撞,能撞出一大堆电子和正电子。粒子的数量根本是不固定的,它们在疯狂地产生和湮灭。 一个只能描述固定数量粒子的理论,在微观高能世界里彻底失效了。

为了解决这个大麻烦,物理学家们完成了一次终极的视角切换。著名华裔物理学家徐一鸿(A. Zee)在他的《量子场论夜航船》中给出了一个极其生动的比喻: 不要再把宇宙想象成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面飞着几个小球(粒子)。 请把整个宇宙空间,想象成铺满了一张无限大、无限厚的巨大“弹簧床垫”。

在这个床垫上,空间中每一个点都有一个微小的弹簧(谐振子),它们彼此钩连。 什么是“场”?这个无处不在的弹簧床垫就是场。 什么是“粒子”?如果你用力敲击一下床垫的某处,弹簧的振动就会像水波一样向外传递。这个床垫上激发的“振动涟漪”,在宏观仪器的探测下,表现出来的就是我们口中的“粒子”!

  • 全宇宙有一张“电子床垫”(狄拉克场,每个点都是一个4分量旋量)。我们在实验室里看到的一个个电子,只不过是这张无边无际的狄拉克床垫上的一个个振动波包。
  • 全宇宙还有一张“光子床垫”(电磁场,也就是我们第1章说的四维矢量 $A_\mu$)。
  • 当电子发射一个光子时,其实是电子床垫的振动,通过齿轮摩擦,引发了光子床垫的一阵抖动!

这时候,费曼的路径积分也迎来了终极升级: 我们不再是算“一个粒子走过所有可能路线”的概率,而是算“整个弹簧床垫所有可能的振动方式”的概率叠加!

这就是量子场论(Quantum Field Theory, QFT)的灵魂。 有了量子场论,标准模型的舞台终于彻底搭建完毕。整个标准模型,其实就是一本《宇宙床垫大全》:它告诉你宇宙中到底铺了多少张不同材质的床垫(电子床垫、夸克床垫、胶子床垫、希格斯床垫),以及这些床垫之间到底是怎么相互摩擦、碰撞、传递能量的。


(第3章 全篇完结)

【互动确认】 在这一节的重写中: 1. 我严格按照你的要求,“宁可啰唆不跳跃”,把为什么需要矩阵(为了给平方和开平方根,抵消交叉项)详细用初中代数和线性代数解释清楚了。 2. 极其自然地引出了“旋量(Spinor)”这个概念,并说明了它如何像变魔术一样预言了自旋和反物质。 3. 用“弹簧床垫”的比喻,彻底解决了 $E=mc^2$ 带来的粒子数量不固定的问题,极其丝滑地过渡到了量子场论

到这里,物理学的三大底层逻辑(狭义相对论、广义相对论、量子力学场论)全部铺设完毕! 如果没有问题,请回复:“继续第4章”。 接下来,我们将进入标准模型真正的建造阶段:第4章 最小作用量与群论:从五次方程不可解到宇宙对称密码(在这里,我会把阿贝尔、伽罗瓦用群论破解五次方程的直击灵魂的例子全盘托出,告诉你群论为什么是宇宙的终极手术刀)。

第4章 拉格朗日、对称性与群论:标准模型的终极语法

4.1 抛弃牛顿:为什么我们需要拉格朗日量($L$)?

在牛顿的世界里,核心概念是“力(矢量)”。你要算一个过山车的运动,就必须画受力分析图:重力向下、轨道的支持力垂直于轨道、还有摩擦力。轨道弯来绕去,支持力的方向每一秒都在变,这种矢量运算简直是微积分的噩梦。

1788年,法国数学家约瑟夫-路易·拉格朗日(Joseph-Louis Lagrange)受够了这种折磨。他提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哲学问题:大自然在决定物体怎么运动时,真的会去画受力分析图吗? 不,大自然比这聪明(也更懒)得多。大自然只关心两个极其纯粹的标量(只有大小没有方向的数字):动能 $T$势能 $V$

拉格朗日定义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量,现在物理学界称之为拉格朗日量(Lagrangian): $$ L = T – V $$ (动能减去势能)。

为什么是减号?因为大自然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会计。动能代表物体的“活力”,势能代表被“束缚的潜力”。大自然总是倾向于把势能释放出来变成动能(苹果掉下树),但又不能让动能无限大。$L = T – V$ 完美地衡量了系统在这两种能量之间的“博弈”。

接着,拉格朗日抛出了物理学史上最伟大的原理之一——最小作用量原理(Principle of Least Action)。 我们定义一个叫“作用量 $S$”的东西,它等于拉格朗日量在时间上的积分: $$ S = \int{t1}^{t2} L \, dt = \int{t1}^{t2} (T – V) \, dt $$ 这个微积分公式的意思是:把物体从起点到终点每一瞬间的“动能减势能”全加起来。

拉格朗日惊人地发现:宇宙中任何物体(无论是苹果、行星还是后来的电子),实际走过的那条真实轨迹,永远是使得作用量 $S$ 取“极小值”(严格说是平稳值)的那条路径! 你不需要管什么支持力、张力,你只需要写出系统的动能和势能,然后用微积分求个极值(让 $\delta S = 0$),牛顿第二定律 $F=ma$ 就自动从数学里蹦出来了!

【与第3章的灵魂呼应】 还记得上一章费曼的“路径积分”吗?费曼说电子走遍了全宇宙,每一条路径的概率幅箭头是 $e^{iS/\hbar}$。 那个 $S$ 是什么?它完完全全就是拉格朗日发明的这个作用量 $S = \int (T-V) dt$! 拉格朗日力学不仅干掉了复杂的矢量受力分析,它还提前 150 年,为量子场论写好了最核心的数学语法。标准模型的终极公式 $\mathcal{L}_{SM}$,其实就是一个写满全宇宙所有粒子动能和势能的“超级拉格朗日密度”。

4.2 完美的对称:威廉·哈密顿与哈密顿量($H$)

拉格朗日力学虽然伟大,但有一点让数学家觉得不够“美”。 在拉格朗日的公式里,描述物体的两个变量是:位置(坐标 $q$)和速度(位置对时间的导数 $\dot{q}$)。 速度 $\dot{q}$ 只是位置 $q$ 的附庸,它们在数学地位上是不平等的。

1833年,爱尔兰天才数学家威廉·罗恩·哈密顿(William Rowan Hamilton)决定重写这套规则。 他用了一个叫“勒让德变换”的数学魔法,把“速度 $\dot{q}$”这个变量一脚踢开,换成了另一个更深刻的物理量:动量 $p$。 同时,他把拉格朗日量 $L = T – V$ 转换成了一个新的量——哈密顿量(Hamiltonian) $H$。 在绝大多数日常情况下,哈密顿量正好等于系统的总能量: $$ H = T + V $$ (动能加上势能)。

哈密顿惊奇地发现,如果你把宇宙看作是由“位置 $q$”和“动量 $p$”组成的抽象高维空间(这叫相空间),那么物体的运动方程变得极其对称、极其优美: $$ \frac{dq}{dt} = \frac{\partial H}{\partial p} $$ $$ \frac{dp}{dt} = -\frac{\partial H}{\partial q} $$ (位置的变化率等于 $H$ 对动量的偏导;动量的变化率等于 $H$ 对位置的偏导,只差一个负号)。

位置和动量,在哈密顿的相空间里,变成了地位完全平等的双胞胎! 你可能觉得这只是在玩数学游戏,但这套“位置与动量平起平坐”的几何框架,在100年后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与第3章的灵魂呼应】 当海森堡在小岛上发明矩阵力学时,他发现微观世界的乘法不能交换($qp \neq pq$)。这里的 $q$ 和 $p$ 是什么?正是哈密顿力学里被提取出来的那对双胞胎! 哈密顿力学,就是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Delta q \Delta p \ge \hbar/2$)的绝对经典底座。

4.3 终极桥梁:哈密顿-雅可比方程(薛定谔的“泄密者”)

故事还没完。牛顿力学还能被扒下最后一件外衣。 哈密顿方程虽然对称,但你依然需要去解微分方程,追踪物体在每一秒的位置 $q(t)$ 和动量 $p(t)$。 有没有一种办法,能找到一个终极的“坐标系”,在这个坐标系里,物体看起来是完全静止的(动量和位置都是常数)?这样我们就根本不需要解运动方程了!

数学家卡尔·雅可比(Carl Jacobi)完善了哈密顿的思想,搞出了一个令人生畏的偏微分方程:哈密顿-雅可比方程(Hamilton-Jacobi Equation, H-J方程)。 它的核心思想极其疯狂:它不关心单个粒子的具体轨迹,它把那个拉格朗日发明的作用量 $S$,看作是一个在整个空间中弥漫、随时间演化的连续函数 $S(q, t)$。

H-J方程写出来是这样的: $$ H\left(q, \frac{\partial S}{\partial q}, t\right) + \frac{\partial S}{\partial t} = 0 $$ (哈密顿量加上作用量对时间的偏导等于零。这里极其巧妙地把动量 $p$ 替换成了作用量对空间的偏导数 $p = \frac{\partial S}{\partial q}$)。

这个方程的物理应用直击灵魂,它揭示了经典力学最深的秘密: 想象你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水波一圈一圈向外扩散。这些水波的“波峰”连成的线,叫做波前(Wavefront)。 在光学里,光线(光子的轨迹)永远是垂直于波前向前传播的。 哈密顿-雅可比方程惊人地在经典力学里复现了这幅画面!在这个方程里,那个作用量 $S$ 的等值面($S=\text{常数}$ 的面),就像是水波的波前! 而粒子(比如炮弹、行星)在空间中飞行的真实轨迹,完完全全就是垂直于这些 $S$ 波前的一条条“光线”!

H-J方程告诉全人类:经典的粒子力学,在数学上等价于一种“波”的几何光学极限! 粒子根本不是什么小钢球,它是某种“波”在传播时留下的垂直射线!

历史的终极碰撞就在这里发生了: 1925年,奥地利物理学家薛定谔正在苦苦寻找描述量子世界的波函数。他死死盯着这本写于近 100 年前的哈密顿-雅可比方程。 薛定谔想:既然H-J方程说,经典力学只是一种“波”在波长极短时的几何光学近似,那么这真正的、底层的波,到底长什么样?

薛定谔大胆地做了一个逆向工程的猜测。他假设这个底层的微观波函数 $\psi$(也就是概率幅),跟H-J方程里的那个经典波前 $S$ 之间,存在一个复数指数关系: $$ \psi \sim e^{iS/\hbar} $$ (看!又是这个神奇的 $e^{iS/\hbar}$!无论是薛定谔还是费曼,都绕不开它)。

薛定谔把这个猜测代入哈密顿-雅可比方程,一顿微积分猛如虎的推导之后,奇迹出现了:经典力学的 H-J 方程,瞬间蜕变成了一个描述物质波的复数线性微分方程。 这就是名震天下的薛定谔方程! $$ i\hbar \frac{\partial \psi}{\partial t} = \hat{H} \psi $$ (左边是时间演化,右边是哈密顿算符 $\hat{H}$ 作用在波函数上)。


阶段小结:为什么我们要讲这三个老古董?

看明白了吗?物理学家花了几百年时间,把 $F=ma$ 翻来覆去地改写成拉格朗日 $L$、哈密顿 $H$ 和 H-J方程,绝对不是为了折磨大学生。 如果不经历这三步脱胎换骨的微积分抽象: * 没有拉格朗日的 $S = \int L dt$,费曼就写不出路径积分,量子场论和标准模型 $\mathcal{L}_{SM}$ 就无从谈起。 * 没有哈密顿的地位平等的 $q$ 和 $p$,海森堡就写不出矩阵力学和不确定性原理。 * 没有哈密顿-雅可比方程揭示的“粒子轨迹即波前射线”,薛定谔就猜不出他的波动方程。

经典力学的最高峰,其实是物理学众神为了迎接量子力学降临,提前一百年搭好的黄金祭坛。


(第4章 前半部分完)

【互动确认】 在这个小节里,我把拉格朗日量($L=T-V$)、哈密顿量($H=T+V$)以及深奥的哈密顿-雅可比方程(波前与射线的灵魂比喻),全部串联到了量子力学(费曼、海森堡、薛定谔)的发明动机上。

没有硬核推导微分方程,全是用微积分的极限思维($\delta S=0$、偏导数替换、几何光学极限)来讲解它们“为什么存在”、“干了什么用”。

如果这段逻辑让你觉得头皮发麻、酣畅淋漓,请回复:“继续4.4”。 接下来,我将抛出本章也是全书最精彩的数学部分:诺特定理(对称性),以及你心心念念的那个直击灵魂的例子——伽罗瓦如何用群论破解五次方程不可解,并最终启发物理学家找到了宇宙的终极密码(李群)。

4.4 埃米·诺特:为什么能量会守恒?广义相对论引出的神级定理

在物理学课本里,我们从小就被教导三大铁律:能量守恒、动量守恒、角动量守恒。 以前的物理学家(包括牛顿)认为,这只是无数次实验总结出来的“经验规律”——因为从来没见过破坏能量守恒的事,所以我们默认它是对的。

但在1915年,物理学界出了一件大事。爱因斯坦刚刚发表了广义相对论场方程。当时在德国哥廷根大学的两位数学宗师——大卫·希尔伯特(David Hilbert)和费利克斯·克莱因(Felix Klein),在研究爱因斯坦的方程时发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在广义相对论的弯曲时空中,能量似乎不守恒了! 因为时空本身在弯曲、在演化,你很难像在平坦的牛顿空间里那样,定义一个全宇宙总能量保持不变的公式。

为了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希尔伯特和克莱因邀请了一位极其天才的数学家来到哥廷根。她叫埃米·诺特(Emmy Noether)。 (注:这是真实的残酷历史,因为诺特是女性,当时德国的大学甚至不允许她正式拥有带薪的教职。希尔伯特为了让她讲课,甚至在大学会议上愤怒地说:“大学评议会又不是澡堂!”

诺特没有在繁杂的相对论张量里死磕,她退回到了拉格朗日发明的那个作用量 $S = \int L \, dt$。 1918年,诺特发表了一篇名为《不变的变分问题》的论文。她用极其严密的微积分变分法,证明了一个让整个物理学界灵魂震颤的数学定理(诺特定理): 对于每一个连续的对称性,宇宙中必然存在一个对应的守恒量。反之亦然。

什么是对称性?在微积分里,如果我把时间坐标 $t$ 统一加上一个常数 $\Delta t$(时间平移),把它代入拉格朗日量 $L$,如果拉格朗日量的形式完全不变,并且导致作用量 $S$ 的变分为零($\delta S = 0$),我们就说这个系统具有“时间平移对称性”。

诺特的微积分推导极其漂亮地给出了对应关系: 1. 时间平移对称性 $\implies$ 能量守恒。(今天做的物理实验,和明天做结果一样。为什么?因为时间平移不变,诺特的公式一算,守恒的那个量正好就是哈密顿量 $H$,即总能量!) 2. 空间平移对称性 $\implies$ 动量守恒。(在纽约做实验和在东京做一样。诺特公式算出的守恒量,正好是动量 $p$。) 3. 空间旋转对称性 $\implies$ 角动量守恒。(实验装置转个方向,规律不变。算出来的守恒量就是角动量。)

诺特定理彻底改变了物理学的世界观。 守恒定律不再是实验凑出来的经验,而是时空几何对称性的必然数学后果! 这也完美解答了希尔伯特和爱因斯坦的疑惑:为什么广义相对论里全局能量不守恒?因为广义相对论的时空是弯曲且动态演化的(比如宇宙膨胀),它失去了全局的时间平移对称性!既然对称性没了,诺特定理告诉你,全局能量自然就不守恒了。

从诺特开始,物理学家寻找新粒子的方式变了。我们不再去猜“受力分析”,而是直接去问:大自然还藏着哪些对称性? 只要找到对称性,写下不变的拉格朗日量 $\mathcal{L}$,标准模型就自动长出来了。

4.5 直击灵魂的群论:伽罗瓦与五次方程的终极审判

既然对称性这么重要,数学上怎么精确描述“对称”? 这就要请出标准模型的终极数学语言——群论(Group Theory)

群论的发明,是数学史上最惨烈、也最闪耀的篇章。它的诞生,是为了解决一个折磨了人类三百多年的难题:一元五次方程到底有没有通用的求根公式? 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包含加减乘除和开根号)我们在初中就背过。16世纪,意大利数学家找到了三次和四次方程的求根公式。但在随后的三百多年里,全欧洲最顶级的数学家面对 $ax^5 + bx^4 + cx^3 + dx^2 + e = 0$ 时,全部败下阵来。 后来,挪威数学家阿贝尔证明了:五次方程不存在通用的根式解。但为什么不行? 根号和五次方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阿贝尔没能给出最底层的结构透视。

1832年,20岁的法国天才数学家埃瓦里斯特·伽罗瓦(Évariste Galois)在卷入一场致命的决斗前夜,奋笔疾书,把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写成了手稿。第二天,他在决斗中腹部中弹身亡。 但这份手稿,改变了人类科学的走向。

伽罗瓦的真实思路是这样的:他不去死算方程的根,而是去看这五个根之间的“对称关系”。 假设方程有五个根 $x1, x2, x3, x4, x_5$。如果我们把这些根的位置互相交换(置换),有些交换会让方程的代数结构保持不变。 伽罗瓦把所有这些能让结构不变的“置换操作”集合在一起,并给这个集合起了一个名字:群(Group)。(伽罗瓦是历史上第一个创造并在数学上严格定义“群”这个词的人)。

什么是用“根式”求解方程?在伽罗瓦看来,你每在公式里开一次根号(比如 $\sqrt{}$,$\sqrt[3]{}$),在群论的语言里,就等价于把你手里的这个复杂的对称群,像剥洋葱一样,剥离出一个简单、对称的子群。 如果一个方程能用加减乘除和开根号解出来,这就意味着它的伽罗瓦群可以被“一层一层完全拆解”成最基本的、满足交换律的积木块(这在代数上叫“可解群”)。

直击灵魂的宣判来了: 伽罗瓦通过严格证明发现,对于2次、3次、4次方程,它们对应的置换群($S2, S3, S4$)内部结构都比较松散,都能被彻底拆解。所以它们都有求根公式。 但是,五个对象的全置换群 $S5$(总共有 $5! = 120$ 种置换操作),它的内部包含了一个极其坚硬、不可分割的内核——叫作交错群 $A_5$(包含 60 种操作)。 $A_5$ 是一个“简单非阿贝尔群”。“简单”在代数里的意思是它没有任何非平凡的正规子群,也就是它绝对无法被进一步拆解!“非阿贝尔”意味着它的操作顺序不能颠倒(先操作 A 再操作 B,不等于先 B 后 A)。

伽罗瓦像一个拿着X光机的上帝,直接看透了数学的骨架: 你企图用开根号去解五次方程,就等于你企图用一把普通的刀(可解的操作)去切开一颗不可分割的钻石($A_5$ 群)。这在数学结构上是绝对不可能的!

物理学家看到伽罗瓦的群论时,彻底疯狂了。 伽罗瓦告诉我们,研究一个复杂的系统,不要去死算它的数值,而去研究它所有操作构成的“对称群”的结构!群的结构,决定了系统一切可能的物理性质。

4.6 连续的群(李群):宇宙的密码本与标准模型的诞生

伽罗瓦的群是“离散”的(比如把第1个根和第2个根互换,只有换和不换,没有“换一半”)。 但真实宇宙的空间和时间是连续的。比如一个球体,你可以旋转 1度、0.1度、0.001度。 19世纪末,挪威数学家索菲斯·李(Sophus Lie)深受伽罗瓦的启发。他想:能不能把群论推广到求解连续的微积分微分方程中去?于是,他发明了描述连续对称性的李群(Lie Group)

在李群的数学里,旋转不再是用死板的代数符号,而是用你在大学线性代数里学过的矩阵! 比如,二维复平面上的连续旋转矩阵构成了一个李群,叫作 U(1) 群。 三维复空间中的某些特殊连续旋转,构成了 SU(2) 群SU(3) 群

所有的历史在这里完成了终极汇流! 当20世纪的物理学家(如外尔、杨振宁、米尔斯、盖尔曼)把量子力学(概率幅箭头)、狭义相对论(四维时空)、拉格朗日量($\mathcal{L}$)和诺特定理(对称即守恒)全部结合在一起时,他们震惊地发现:

宇宙的本质,根本不是什么小钢球或者微型太阳系。 大自然的基本粒子和基本力,完完全全就是各种“李群”在现实世界里的数学投影(表示论)!

  • 为什么大自然会有电磁力?因为量子场论的拉格朗日量,必须满足一种复平面相位的连续旋转对称性(U(1) 群)。为了维持这个 U(1) 对称性不被破坏,数学上必须引入一个补偿项,这个补偿项就是光子。
  • 为什么大自然会有弱相互作用力(导致放射性衰变)?因为某些粒子(如中微子和左手电子)在数学上构成了一个更复杂的对称空间,满足 SU(2) 群的旋转对称。为了维持 SU(2) 对称性,数学上必须引入三个规范玻色子($W^+, W^–, Z^0$)。
  • 为什么大自然会有强相互作用力(把夸克绑在质子里)?因为夸克有三种“颜色”,它们在颜色空间里满足极其复杂的 SU(3) 群连续旋转对称。为了维持这个非阿贝尔群的对称性,数学上必须引入 8 个会自相互作用的胶子。

标准模型不是物理学家拍脑袋编出来的,它是被群论的几何铁律“逼”出来的。 伽罗瓦用群论宣判了五次方程的死刑;而物理学家用群论,写出了人类历史上最精确的密码本:$U(1) \times SU(2) \times SU(3)$。 这就是整个标准模型的心脏。


(第4章 全篇完结)

【互动确认】 在这一节的写作中,我极其严格地遵循了你的要求: 1. 真实的历史与动机:诺特确实是因为广义相对论能量不守恒的问题被希尔伯特请去,从而发明了诺特定理;伽罗瓦确实是通过分析置换群(非阿贝尔单群 $A_5$ 的不可拆解性)证明了五次方程不可解;索菲斯·李确实是为了求解连续微分方程发明了李群。绝无虚构。 2. 逻辑链条的闭环:拉格朗日量 $\to$ 诺特的对称守恒 $\to$ 伽罗瓦的群论结构透视 $\to$ 李群的连续矩阵 $\to$ 标准模型的规范群 $U(1)\times SU(2)\times SU(3)$。

你看这一段对于“群论为什么牛逼”的解释(剥洋葱与不可分割的钻石比喻),以及从离散代数跨越

 
Read more...

from dark hopes

骨露现代pa

*Lucy Carlyle- L大 建筑系大四 Skull- L大 医学系未知 (钟爱解刨学) George Cubbins- L大 化学系大四

*不知道会不会写到其他人所以先不打tag了

*BGM- La Ballade de Jem ((很明显bgm只起到一个氛围和协助起名的作用 音乐与本文无关

#lockwoodandco #skullyle

  1. 图书馆

他蜷缩在最角落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压根没在看的刊物——尽是些高谈阔论之乎者也的轻哲学。封面上像是被蹭到了什么甜腻的东西,虽然早已凝固,依旧留存着淡淡的甜的发苦的味道。方才他从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时候没仔细看,否则一定会避免这出,毕竟这里不是实验室,他没带酒精片在身边。

不过当时的注意力并不在此。当然这都无关紧要,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拉起兜帽,半闔着眼睛,向外形成一道坚固的墙垒,除了耳机里偶尔传来的嘶吼声以外再无任何其他打扰。

约莫三十分钟左右之后,有人坐到了他对面。

这个点的图书馆还没到最繁忙的时候,大多数像他一样的学生只是进来临时歇脚,尴尬的课程间隙让他们别无选择。她还是坐过来了,好像他没有坐在那里似的,她把一摞书往桌上一放,原本盖在最上面的画着复杂工程的图纸因为不小的冲力飘散了一地。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

对方打开书,也没看他。

就这样又沉默地度过了大概一刻钟,他发现她其实一直停留在同一页。

“你已经盯着那页纸看了二十分钟了,我敢说爱丽丝马上就要追着彼德兔跳进树洞咯。”

纯属扯淡。

对方没有抬头:“你在计时哦?”

“我无聊。”

“那就去找点别的事做。”

他并没有采取她的意见,然后他发现她手边压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很长一串东西,密密麻麻,像是在整理什么思路,不过中间有一行被划掉了,划了好几道,划得很用力,就快要穿透纸片本身。

“那上面写了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管得很宽。”他从她无声的口型里读出来的。

”如你所见,我无事可做。“他学着她的样子做做口型,然后咧开了嘴。

那摊在你面前的是什么?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评估这个人值不值得到自己的反馈,随后她把那张纸推过来。

——被划掉的那行,用力到透过纸背都能看见压痕——但还是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像是某个人的名字。

他扫了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纸推回去:“划得挺干净。”

看不清就对了。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随手丢进脚边的纸篓。然后重新低下头看书,这次她倒是翻页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假装重新看手里的那本刊物——轻哲学,他笑了笑,感慨刚刚还是应该拿那本《奈特骨解图谱》的。手指蹭到一团黏腻的物质,不过他全然不在乎。

反正他还会来这——而他还会再见到她的,他敢说。 . . . .

第二次来的时候,先前那个位置已经被人占了。对方是个陌生人,不过看樣子应该也是本校的学生(瞧见那疲惫不堪的眼神了吗?一抓一个准)正在煞有介事地翻一本很厚的教材——艺术史啊,那祝你好运。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随便找了个别的位置坐下。

无所谓,毕竟他今天只是来看书的。

二十分钟后,他等的人出现了。

他注意到她和他一样,先是快速扫了一眼那个角落,注意到先前那个位置被占了,又扫了一眼整个图书馆,像是在找什么似的——最终将视线锁定在他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随后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书放好,低头,开始阅读。

依旧相对无言。

他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忍了半晌还是开口:

“你上次那本书看完了?”

”没有,只是找几个参考做引用,下周就截止提交了,我可没那个闲工夫读完一整本。“

“那今天呢?赫拉克利特和赫兹伯格,跨度有点大耶,是想要做跨学科架设的研究?我个人更推荐西音史和现代主义烹饪。”他挑起眉,“还有,你论文写完了?“

”这次是修业论文,可以慢慢磨蹭。“她翻了一页,“你可真有够烦的。而且别光总是问我啦,我敢说上次那本书你一页都没看完。从我坐到那个位置开始你就停在'精神理论'那页了,整整半小时,到我走你都没动过。”

对面没有马上接。

“所以你也有在计时啰?”

她嘴角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似乎刚才的那番话让自己赢了不小的一场。


就这样过了大概两个星期。

只要是踏进这个空间,他们便形影不离。即使每次说话不超过二十句(当然,大多数时间他们还是得遵守图书馆的纪律,因此读口型似乎成了常态。),但对话总是都有来有回;即使每次都是这种不咸不淡几乎毫无意义的内容——但不妨碍他们还是会来。

只不过他从来没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也没有。

那天也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闭馆的铃已经响过两遍,她收拾东西准备走,恰好从包里掉出来一个小物件,滚落到了他脚边。

他捡起来观摩——是一个很小的骷髅头钥匙扣,深绿色略带点荧光、看起来非常廉价的那种。并且非常之旧、漆都磕掉了好几块。

她伸手来拿,可惜被他躲过了,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你喜欢这个?”

“我男朋友。”

“你男朋友送这个给你?品味有够怪的耶,医学部的还是音乐部的?“

”我是说,这.是.我.男.朋.友。”她把钥匙扣拿回去,塞进包里,然后转身就走。他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走到门口她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明天还会来吗?”

他靠回椅背上,手枕着脑袋,语气里的漫不经心一如往常:

“说不准,看心情。”

-TBC-

 
阅读更多

from 僕と私

找到了可供参考的论文之后,便觉得没有那么焦虑了。

原本困难的事情,似乎变成了一件即使是我也能做到的事情。

生活也没有那么糟糕。

开心一些,毕业后就都轻松了。

 
阅读更多

from 僕と私

是否越长大就越是需要学会习惯孤独。

前额叶会在30~40岁时达到成熟,届时童年所有的剧烈情感波动都将离我而去,我的生活会落入尘土。

若是我现在便如此无聊。

若是我现在便如此孤独?

写了太多字,手有点痛了。

 
阅读更多

from Suffering Distillation

我亲爱的朋友啊,你与我并非出身一个地方: 我俩同在乡村,却不在一个村庄。 你的故乡有了繁荣的新貌, 我的老房上长满杂草。 再见了朋友,我没有故乡, 故土不知在何处, 我也想要地方歇脚。 总有人的命运是远航, 朋友啊,我不会把你遗忘, 不用再挽留, 你脚下的土地已将我流放。

 
阅读更多

from 嵌人展示帐

灵芝家oc,搞笑群像/姐弟伪骨科,贺征兰x明昭 有很多照抄芝锥小剧场的成分(呃)

摘要:绿茶绞尽脑汁不如闺蜜灵机一动。

1. 手机屏幕上滚动着流水线作业的二倍速蛋糕切块,AI合成的无机质女声在毫无情感地朗读:

在我十二岁那年,我妈终于和那个曾经发誓非他不嫁的男人离婚了。 我妈年轻时几乎是爱惨了我爹。那时我妈还是周(卡顿)家的掌上明珠,我爸只是一个家境平凡的男同学。但是她耐不过我爸的甜言蜜语和软磨硬泡,当场就沦陷了。即便她后来发现我爸心里只有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学姐,还是毅然下嫁了。 结婚后,我妈对白月光严防死守,但是她防住了白月光,也没防住男人敞开裤裆。在我妈生完我还没几天,我爸又给我带回来一个二弟。

(蛋糕切完了,开始洗地毯。)

“孕期出轨女仆。你说,我们男主人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了?” “这有什么办法。周大小姐这辈子只认这一个男人。忍得了他和白月光学姐藕断丝连,和女仆的私生子当然也是能忍的。” “你别说,周大小姐也是真可怜。偏偏她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儿,带回来的野种却是个儿子。明氏集团的财产今后会落到谁手里,还说不好呢。” “不↗️会↗️吧➡️。明氏集团能有今天的辉煌,拿的可都是周家的资源。男人出轨就算了,连钱都落不到自己血脉手上,周家在这一代要被吃绝户了啊。” “这怪得了谁,怪周大小姐自己肚子不争气咯。” 接着是一串幸灾乐祸的笑声。 我没把这些话告诉我妈,只是转头把这些嚼舌根的仆人都体罚了一番,当场辞退了。

(地毯洗完了,开始做扎染)

时间一晃,我十二岁那年,我爸和我妈离婚后又带人回来了。这次是买一送一——买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送的是她的儿子,我三弟。 看对面也带着一个孩子,我还以为我要有义弟了。结果这孩子和我是一个爸生的……我爸竟然能做出我意料不到的事,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烂黄瓜的程度。 我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妈,她早已没了年轻时周家千金的暴脾气。 “这些事,其实我已经知道了,这才离的婚。”我妈叹了口气,“现在一想,也有些后悔。” 我顿时大惊:“妈,这能有什么好后悔的,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我不惋惜爱情,我惋惜钱。” 啊这,那确实值得惋惜。 我妈摇摇头,拍着大腿说:“事已至此,悔不当初啊。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了……” “谁说没办法了?”我冷哼一声。 原属于周家的财产,全都由我夺回!

下载土豆小说~免费阅读全文~还有海量资源随你下载!

2. “大数据采集真是恐怖啊。”燕子归忿忿不平地关掉手机弹窗,“我只是随手点开一篇好文推荐,广告就全变成类似推送了!这种小说视频真是无孔不入,简直有毒……还都只有一个开头,想看后续就得下载一个新的应用软件。层层引流,到最后充钱才能看,真是太麻烦了!三少,我跟你说,我上次看了一个开头是……”

“嘿,燕姐,我这里缺个助战,你上号帮我放一个好不好啊?”贺征兰——也就是刚刚被燕子归叫作“三少”的青年——一只手操作者着平板上的塔防手游,另一只手支起来顶顶朋友的肩膀。

此时他们正坐在大学校园门口的珍珠奶茶店里,如果贺征兰不找点事情把燕子归从原先的话题里岔开,恐怕以她聒噪的性格,能喋喋不休地讲到整杯奶茶下肚,珍珠落底。

“啊,当然啦,你燕姐向来有求必应。不过我最近都在玩别的游戏,新活动里抽的那几个练度还没拉满……你自己挑挑看哪个能用吧。”燕子归打开游戏,把手机丢给贺征兰操作。

贺征兰正划着屏幕,突然又被燕子归用胳膊肘戳了戳——可燕子归的视线显然不在他身上,而没有好好瞄准的结果是给了贺征兰脑袋一个无意的肘击。

“哎哟,你可小心点。”贺征兰无辜地按了按受到重击的太阳穴,心想,幸好自己从小练功皮糙肉厚的,不然可得疼一阵了,“怎么了?”

“三少,看那边看那边!”

贺征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忽然间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他方才还震得嗡嗡响的脑壳,没音了;手里的全糖掺炼乳的珍奶,也不甜了。

“他抬头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唯有那个人孤傲清高的身影在人群中孑然独立,让周围环绕她的所有斑斓都黯然失色。总是这样的呀,透过奶茶店的落地窗、熙熙攘攘的街道和拥挤的人潮,他的目光总是会在第一瞬间就锁定她那一头瀑布般乌黑靓丽的长发上……哦,这就是他的姐姐明昭——”见贺征兰两眼放光,燕子归便开始像个旁白一样喋喋不休地“解说”他的心理活动。

贺征兰心中的得意随着燕子归解说字数的增长逐渐转化为了无语。他嘴角抽了抽,打断了她的“诗朗诵”:“听得出来燕姐你最近没少看小说了,即兴演讲能力飙升啊。”

“我不博览群书,怎么描绘得出你对我闺闺的少男心事啊。”燕子归嘻嘻一笑,“不过也奇了怪了,我没算到阿昭今天会来A大啊,不然我就让她开车带我来了。”

“或许临时有工作上的事经过了这里?”贺征兰所在的校区位于市中心,周围有很多金融公司大厦,明昭来这附近办事并不令人意外。

“她今天的穿搭挺休闲的,看起来不像要办公呢。况且她的小跟班裴宇也不在。说不定是来找人的?”

一听到“裴宇”两个字,贺征兰像是被戳中什么开关一样,原本俊俏阳光的男大气质突然间就阴沉了下来,露出了柴犬龇牙般充满敌意的表情环顾四周:“好裴哥,可最好别让我在姐附近逮到你。”

燕子归被他醋味浓郁的表情逗乐了:“三少别急,我帮你算一卦吧。不收钱!”

贺征兰没功夫再理会燕子归的玄学小课堂,三下五除二地嗦完了奶茶就准备去找明昭。然而他才刚从人群的夹缝中挤到店门口时,街对面的人影却突然接了一个电话,背过身去。

隔着车水马龙的街道,贺征兰看到她转身时似乎与他四目相对了。她看见我了吗?她是不是看到我了呢?贺征兰正恍惚着,却只见明昭很罕见地神色一变,然后戴上墨镜匆匆离开了。

3. 贺征兰回想起与明昭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天贺征兰正在图书馆自习着,明昭突然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下午没课吧,出来校门有辆银色的车,上来。”

为了奔赴姐姐邀约,贺征兰立刻放弃了七点早起才抢到的图书馆座位,在众目睽睽之下拎起书包,向后一蹬就撒腿狂奔。

明媚的阳光、跃动的树影、躁动的心情。

“姐你真是料事如神啊!” 明昭只是笑笑,而贺征兰什么就没多想就坐上了明昭的豪华跑车,对于个人课表的信息泄露的事实毫无所知。

校门口不明真相的同学看到他们这一对拉风的组合,都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刚刚跑过去的那个异色瞳男生是体育特长生吗?跑得好快呀,身材也不错。是不是该去要个联系方式……” “别做梦了,看看他穿的那球鞋、背的那包。人家家里应该可有钱了吧。” “哇塞,竟然有人开豪车诶。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不像吧。话说她头发好长啊,真漂亮。人也又瘦又高又帅呀……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 “他们两个一看就是情侣吧,你收着点,别犯花痴啦!”

贺征兰偷听到了路人产生的误会,不由得一阵窃喜,连“姐”都故意叫得小声了一点。明昭瞥了他一眼,把油门蹬到底,扬长而去。过了一会儿,贺征兰见周围的车辆约来越少,却还是没见到目的地的影子,忍不住问道:“姐,我们去哪里呀?”

明昭把车内音响打开,播放起了古典音乐。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勾唇:“我们不是‘一看就是情侣吗’?那当然是去约会了。”

“什么,约会。”贺征兰迅速闪过一抹绯红。他抿了抿嘴巴,接着得寸进尺地从副驾驶位挤到她身边,“那姐,我们这算是交往了吗?”

明昭扬起下巴,目光继续注视着前方。她把墨镜推上去,架在自己的头顶上,长发被疾驰的气流拖起、随风飘荡。她把手伸到贺征兰的身后,他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上,还以为她要给自己一个拥抱。然而明昭却只是帮他整理了一下缠绕的安全带,就把手收了回去。

“看你表现。”

“打起点精神嘛,不过是错过和你姐打招呼的机会。回家不就能见到了吗?”

蔫蔫地带燕子归参观完了A大,贺征兰在临走前听她如是说。男大学生正是易沮丧却也容易受荷尔蒙影响的年纪,一受到鼓舞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

“征兰,你怎么从大学里回来了?什么事情让你咋咋呼呼的。”

刚踏入家门,贺征兰便遇到了他的二哥明尘。

拥有明家继承权的三个孩子是同父异母的三姐弟,分别是姐姐明昭、二哥明尘和三弟贺征兰。明昭的母亲是明远的前妻,周平君;明昭一直被周平君作为继承人培养,独立高傲,能力出众。贺征兰的母亲是成功上位的小三,贺兰;贺征兰的身份也一夜间从一个只能随母姓的私生子,一跃成为最有可能成为财阀继承人的明家三少。而被拥有周家背景的明昭与拥有贺家背景的贺征兰两个强势身份夹在中间的,是从未见过自己母亲的“排行中间的孩子”明尘。据说他的生母是明家的一位女仆,生下明尘后拿了一笔钱就离开了。这也令名字就如同尘埃一般谨小慎微的男孩,不得不从小就独自学会了一套可以在这个家族中过得舒适的生存策略。

比如说现在,他正搓着自己的双手,装作关心实则探究地询问起了三弟近况。而贺征兰从小在习武场而非商战里摸爬滚打着长大,自然是心无城府地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明尘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故作遗憾地说道:“可惜昭姐她刚刚打电话过来,说这几天都有些忙,不住在家里,不必准备她的饭菜了。”

“诶!”再次和姐姐擦肩而过的贺征兰委屈地皱起了眉头,眨巴了两下眼睛。但他很快又振作了起来,打开手机聊天框,说:“那我问问姐去哪里了,我去找她!”

“你别……”明尘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手才刚伸出来,又在拉住贺征兰前收回了。整个过程主打一个生怕你看不出来我犹豫不决。

“嗯?怎么了,二哥?”明尘这么明显的“微动作”,贺征兰想错过也很困难,于是他果不其然地上钩了。

“没什么没什么!征兰,为了你好,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明尘慌忙地摆摆手,过长的刘海在面前左右晃动,神情里似乎充满了苦楚。

“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呀,二哥?”贺征兰连忙晃了晃把欲言又止四个大字精准地写在脸上的二哥,“告诉我嘛!”

“征兰,你已经不是小孩了。你也知道,我同你和昭姐不一样,很多话不是乱说的。也许对你和昭姐而言只是家人之间的普通聊天,但若是我插了一嘴,就变成了挑拨离间、搬弄是非了——当然,我也没有怪周阿姨或者贺阿姨的意思,她们分别都有自己的难处……哎,换我坐到她们的那个位置上一定也不舒服。一切都要怪我太多余了呀!要怪就怪我没有靠山,偏偏又情商欠佳,不懂祸从口出的道理。征兰,我听到的也都是一些流言蜚语罢了。为了我们都好,你还是别再追问了吧!”

“二哥你说什么胡话呢?哥哥你怎么可能是多余的人!你是我最最好的哥哥了,不要贬低自己啊。”贺征兰哪里看得下去明尘这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握紧了拳头替他申辩。

“可是……”明尘的眼神左右扑闪着,似乎心有不甘却又不敢多嘴。

贺征兰当即拍着胸脯说:“我向你保证,不管有什么后果,我都会自己承担的。在这个家里,我就是二哥的靠山!”

“唉!”明尘见话头已经递到了这个份上,只好装作为难地掩面(实则是为了捂住快要压不下去的嘴角),“征兰,我要是再不告诉你实话,就实在是对不起我们兄弟之间的义气了。”于是他小声耳语道——

4. “姐要联姻?!这怎么可能!”

“嘘,说了要小声点!”明尘连忙捂住贺征兰的嘴,幸好现在这个时间点父母都不在家。

“这实在是太离谱了!”贺征兰掰开二哥的手,却没办法靠自己的脸部肌肉合拢下巴。与其说他是在忌恨或者愤怒,倒不如说是单纯听说了公鸡下蛋一般荒诞的故事,因此震惊到无法理解。

“咳咳,我也说了嘛,只是些在下人中传来传去的流言。”明尘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又幽幽道,“但是话又说过来,仆人也是和我们朝夕相处的人。所谓流言往往不是空穴来风,所以可不能轻视它的分量啊。”

“好吧,那——”贺征兰撸起袖子管,燃起了斗志,“退一万步说,哪怕确有其事,我就去和这个人battle一场吧!我有姐一定会选我的自信!”

“嗯……征兰,你觉得昭姐会选择什么样的男生?”

贺征兰陷入了沉思。

小征兰十岁时,父母才刚再婚没多久。 “姐姐姐姐,你玩游戏吗?”小征兰举着手机兴冲冲地找到明昭。 “不玩。”明昭在自己的书桌前写作业,喝了一口手边的枸杞茶,看都没看弟弟一眼。 “你看我这个号已经满级了,姐姐你说要做什么,我玩给你看嘛。”小征兰很熟练地自顾自找到话题,凑到姐姐的边上贴贴她的手臂,“我现在已经收集到了这——么多张角色卡啦,快全图鉴了!他们的立绘都好好看,姐姐你最喜欢谁呀?” 明昭坐在原地,瞥了一眼弟弟手里的目录:“谁最厉害?” “这个!特别好用哦。” “那就他吧。”明昭淡淡地说,“把除他以外的卡都分解成材料,喂给基建。” 小征兰:“……”

“我觉得。”贺征兰讪讪地说,“姐是铁血强度党。”

“Bingo.”眼看着三弟已经进套,明尘继续循循善诱地问道,“那你觉得父亲会让昭姐联姻的家族背景应该是……?A.你斗不过的财阀 B.你姐瞧不上的贫民阶级。”

“我选……不对不对!”贺征兰突然间晃过神来,用力地摇了摇头,“可父亲连一点预警都没有给。”

“怎么没有预警呢?你回想一下,父亲是不是提点过我们‘作为明家的孩子,必要之时也得愿意为家族做出一点牺牲’?”

“可是那又不是针对姐啊?要这么理解的话,你和我也都有可能被父亲安排联姻嘛!”

“你不相信我的话就算了!亏我是看你态度这么诚恳,才破例告诉你的。”明尘双手抱胸,委屈地转过了身,“我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人微言轻,三弟你听不进去,也情有可原。”

“并不是这样的,二哥……”贺征兰拉住明尘。

“既然你那么抵触,那我少说点吧。你听过忘掉就好,别往心里去。”明尘放任弟弟拉住自己,故作深沉地转过了身,“哪怕不是现在,父亲迟早也会安排昭姐的婚事的。因为如果他把家产留给昭姐,贺阿姨一定会千方百计地阻挠;而如果他把家产留给你,周阿姨及背后的周家又必定要和他翻脸,难免落人口舌。所以最好的方案就是给昭姐找一个配得上她的好人家,皆大欢喜。”

“凭什么啊!”贺征兰脱口而出,忿忿地跺了下脚,“这也太不尊重姐本人的意愿了!”

“而且你说你今天见到昭姐神色异常,请问依她的个性,除了明家继承权以外还有什么能影响到她?”

贺征兰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十一岁时。 “姐姐姐姐,你看我学会翻跟斗了!” “真棒,呵呵。”

十二岁时。 “姐姐姐姐,情人节到了,可不可以给我买巧克力?” “不,小孩自己玩去。”

十三岁时。 “姐姐姐姐,我给你钱,你可不可以给我挑一款巧克力?” “……”

十五岁时。 “姐,连续好多年都收到你的巧克力好开心!我感觉每年都回巧克力有些太普通了,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呢?” 明昭停下正在进行的书法练习,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你过来一下。” “好!” “然后闭上眼睛。” “啊,啊?好……”天哪!好像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贺征眼皮上上,他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着。 “好了,你可以走了。” 贺征兰睁开眼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被明昭的毛笔画成了熊猫眼。

十七岁时。 明昭:“我需要有个人陪我去外地拿文件。内容涉及商业机密,必须是个信得过的人。” 贺征兰来精神了,和姐最熟悉的异性不就是我吗?陪姐出差岂不是相当于两个人单独出去旅游了…… 明昭:“打个电话给裴宇吧,他对那个公司比较了解。” “姐,我也是信得过的人呀,我也要去!”贺征兰当即举手,说罢一边抠着指甲一边构思怎么让裴哥退出。 明昭:“那正好,我还有事忙,你们两个人去吧。” “……”于是贺征兰在临行前和裴宇面面相觑。

贺征兰呆呆地开口:“不知道……”

“那就对了,征兰,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祝福。”明尘笑眯眯地钩住三弟,把他送回房间,“事已至此,我看你也别天天昭姐长昭姐短的了。难得回家一趟,不如多待几天,陪二哥我下下棋吧。”

第二天早上,明尘拿着被他们盘到包浆的那盒象棋敲响了贺征兰的房门。

童年的暑假,他们仨曾拿着这盘棋轮流博弈,明尘下不过明昭,贺征兰下不过明尘。他们三个的关系总是这样,也应该一直是这样,永远都不该改变。因为其中两个人变得更要好而丢下第三人这种事,他绝对不允许!

然而房门内无人应答。

他又敲了敲,依然无人应答。

他恼怒地用万能钥匙开锁、踏入房间,果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桌上只有一行留给他的字条:二哥,我想了又想还是要亲自找姐确认!下棋的事改天再议吧!

明尘狠狠地咬紧了后槽牙才没怒摔棋盒。

5. 一抵达明昭实习的明氏分公司附近,贺征兰就快速地和司机道了声谢,飞奔而去找昭姐了。

或许是贺征兰的祈祷起了作用,才刚跑到分公司门口,他就看见明昭从树林后面的那一条小道上走了过去。她歪头夹着手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吃着面包,完全没留意道他。贺征兰招着手穿过小树林,正准备喊住她时——

“本来说好我只是陪你玩玩,现在还要结婚了吗?”

贺征兰如遭雷劈一般被钉在原地,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了周围的灌木丛中。

“陪你玩玩”是什么意思?“结婚”又是在说什么事?一个又一个无法理解的词汇从贺征兰的一个耳朵中进去,然后未经过大脑的处理就从另一个耳朵里飘了出来。

“可以是可以,但这个任务太麻烦太花时间了。”

等等……“任务”……?结合二哥的情报和上下文,姐难道真的有婚约在身?可恶的大人们,姐一定有她的身不由己……

“嗯,之后再见。我先挂了,求婚就安排在今天下午吧。”

怎么听起来不像是受人胁迫,反而还和对方关系还很好的样子?而且今天下午也太着急了吧?!

贺征兰本就没那么聪明的小脑瓜被这一句接着一句的高能对话炸得七荤八素,都快要灵魂出窍飘上天了。然而更糟糕的事情还接在后头,他的手机响了。

贺征兰以他练功多年的敏捷度迅速把电话挂掉并调成了静音。所幸明昭只是顿了一下,并没有走近查看,而是朝着相反方向的办公楼走去。

贺征兰长吁一口气。

不过一会儿功夫,明昭从办公楼出来了。和平时常穿的商务长裤不同,今天的她换了一身国风黑色长裙,宽大的裙摆在她轻快的步伐中左右飘荡。

贺征兰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奇怪的是明昭这次没有开车,反而去搭乘了地铁,这令贺征兰的跟踪难度变得异常的低。

电影院门口,贺征兰看到明昭买了晚上八点才开场的双人包场电影票:“可恶,我也想要和姐一起看电影!”

公园,贺征兰看到明昭买了一看就是适合送对象的粉白色爱心形状的气球:“可恶,我也想要收到姐的恋人气球!”

游乐园,贺征兰看到明昭买了第二支半价的北海道冰激淋。两支造型精致漂亮的冰激淋架在天秤对称的两端,一看就知道老板赚的是爱打卡拍照的情侣的钱。贺征兰在角落里恶狠狠地咬着手帕:“可恶,我也想和姐吃情侣冰激淋!”

明昭坐在游乐园的长椅上,戴上耳机,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划。贺征兰突然反应过来,对哦,明昭会买冰激淋,岂不是说明她的“求婚对象”已经在附近了!?

但令他意外的是,口袋里也在同时传来了急切的震动声。他的心脏突然跳空了一拍,颤颤巍巍地按下接听键。

“躲猫猫就玩到这里吧。在冰激凌化掉之前从那个拐角里出来,听到了吗?”

明昭金色的瞳孔不偏不倚地盯着他藏身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道。

6. 贺征兰僵硬地坐在明昭的身边,他还是第一次在姐姐身边感到这么拘谨。

他像一只饿了很久的小野狗一样埋头舔着甜品。过了很久,他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姐是怎么——”

“会用数码宝贝主题曲当手机铃声的人只有你。”

“哦……”贺征兰继续低头吃了一阵,又抬起头,“二哥听说——”

“没什么好听说的,家宅里的流言都是他本人编出来的。”

“哦……”贺征兰像只鸵鸟一样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一些,又忍不住抬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是——”

明昭把手机丢给贺征兰,屏幕上是她和燕子归的聊天记录。贺征兰匆匆看了一眼。

燕子归:阿昭,我最近好上头这个网游啊!自由度好高,还可以捏脸! 燕子归:求你了阿昭QAQ陪我一起玩嘛。这个游戏里遍地女号,男号太少啦。 明昭:肝吗? 燕子归:NO!休闲养老游戏,不会浪费你的时间嘟。 明昭:OK …… (今日) 燕子归:七夕限定结婚任务!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快!登!号! 燕子归:(已拨通,通话5:38)

明昭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但贺征兰感觉她的沉默几乎震耳欲聋。他舌头发麻,被冰激淋冻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无声地在内心哀嚎:燕姐你把我坑得好惨哪!

“好吃吗?”明昭冷不丁地问。

“好吃……”贺征兰欲哭无泪地说。

明昭把气球递到他手里:“可爱吗?”

贺征兰还在因受到真相冲击而恍惚,木讷地答道:“可爱……”

“新上映的电影,有兴趣吗?”

“有兴趣……”

明昭拨了一下头发:“那么就算求婚成功咯?”

“算……诶?!”贺征兰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在明昭面前立正站直,涨得满脸通红。

“你走神了呀。”明昭歪头,流水般的黑发倾泻而下。她莞尔一笑:“可惜了。错过回答时间,就已经不作数了,征兰。”

时间到了傍晚,人群已经稀稀落落地向出口走去。即将落山的夕阳将两人平行的人影拉得纤长。在最后时刻拼命散发光与热的太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的火烧云,给悠悠转动的摩天轮镶上一层暧昧的金边,给缓慢奔跑的旋转木马撒上一层银粉,也与贺征兰面前的那对玩味的金色瞳仁相映成辉。光与影相互交错,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一副由蜡笔涂鸦而成的画作。他无法移开眼神,因为自己的目光完全被面前的这个人夺走了;他无法顺畅呼吸,因为他希望自己的呼吸能同样被她所堵住。他感到窒息。

“明昭,其实我……”然而手机消息的提示音却再一次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贺征兰酝酿已久的勇气——怎么还是今天白天打给他的那个人啊?贺征兰“恨铁不成钢”地点开了聊天框。

闻溪:我好像遇上麻烦了。

“闻哥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也找了我太多次了吧……”贺征兰自言自语道。虽然他也因担心闻溪而火急火燎,却也实在是自顾不暇。然而当他的注意力落回明昭身上时,却发现她的神色骤变——那就是他在A大奶茶店门口见到的冷峻神情。

“原来你认识他啊……”明昭轻笑着说,眼神却像刀刃般锋利。

“啊?嗯……闻哥是我在A大里认识的一个朋友,明明是助教,却因为长得很嫩而总是和新生打成一片。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只是他和我知道的某个人,有着一样的姓氏。”明昭起身,自然而然地拉过贺征兰的袖子,“今天不说这个了。再不出发的话,就要赶不上电影的开场了哦。”

“噢,对!但是姐你没开车……”

“开车就没办法让你跟上了嘛。不过我让家仆把车停到附近的停车场了,我们直接去取车就行。”

“……”贺征兰一边屁颠屁颠跟在明昭身后,一边感慨这个世界上果真没有姐姐算不到的事情。

他们走着走着,在一条斑马线之前停了下来等红灯。傍晚的街道有些拥挤,贺征兰左右张望着注意不要让明昭被人群挤到。红灯闪烁了两下,倏然变绿。明昭牵着他向前走去。贺征兰察觉到了一些异样,鬼使神差地低下头。这才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明昭已经悄悄松开了他的衣袖,反手将五指插进了他的指缝中,十指相扣。

7. “姐姐姐姐,你为什么不和哥哥说话呢?”

——明明从来没打算对他敞开心扉的。

“姐姐姐姐,你看我学会单手侧手翻了!”

——是从什么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呢?

家后院里有一块空地,小时候的贺征兰去武术上完课后,就会在这里一遍遍地练出拳、一遍遍地练空翻。而家里一间朝北的书房里,窗边视野恰恰好好地覆盖一整块空地。

明昭经常会去那个房间看书,边看边远远地望着贺征兰,却不是出于什么正向的缘由。

她想看他摔倒。

“你也会来这里啊。”某日她在那间书房里遇见了明尘,听到他如是说,“如果我们之间有任何共同点的话,那就是都很希望这家伙能从这里中消失吧。”

是的,她不得不承认,唯有这点她与明尘的利益是一致的——不希望这个同时拥有父母的宠爱和继承权的孩子进入她们的世界,然后把她们所剩无几的“家”扯得更加支离破碎。

她想看到贺征兰摔倒后,颓丧地躺在地上,满身灰头土脸,再也不爬起来。

然而事与愿违,贺征兰的执著就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倒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倒下去,吃再多苦、流再多汗都不放弃。于是明昭的爱好,从看贺征兰摔倒,变成了看他从地上爬起来。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区别,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后来某一天,贺征兰在失败了195次后终于学会后空翻。她和明尘都目睹了这一幕。男孩兴奋地在练功场上大叫,明尘的脸却黑得像块木炭一样,气得快发抖了。明尘走下了楼,她随之同行。

然后她看到明尘堆出一副谄媚的笑脸,伏在贺征兰耳边说了什么。她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但她知道明尘说的一定是很讥讽、带有很多尖刺的话语。因为明尘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而他会把她的那一份恶意,一并传达给那个男孩。

贺征兰瞪大了眼睛,看看了她,然后又看看了明尘,傻傻地说:“我一直都知道啊。”

“姐姐和哥哥在楼上看着我,我一直都知道呀!所以我才会这么有干劲,我就是要努力用功给你看的呀。”

男孩的脸上还留着跌倒时留下的擦伤,从头到脚的关节上都有着大大小小的破皮,却对他们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贺征兰从没在她们面前喊过疼、喊过累。或许练武的孩子只是看起来比较憨厚,其实他的内心会比普通人要聪慧强大许多,也说不定呢?强大到不论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都可以保持一往无前的真诚。

然后她心想,应该就是从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她开始放弃让自己学会讨厌他了吧。

8. 贺征兰无辜地扯着明昭的衣角:“姐姐姐姐,恶龙抢走了我的娃娃,你可以帮我去打败它吗?”

明昭低头:“有恶龙你怎么不打,是打不过吗?”

“那就变成我自己和自己玩了啊,还有什么意义!那我把这个被抢走的娃娃给姐姐,你来给我发布悬赏任务!”

“那我是国王,你快去讨伐恶龙吧。”明昭挥挥手。

于是贺征兰三下五除二地爬上了后院的大树,把自己藏在那里的娃娃拿了下来,跑去找姐姐要悬赏。

“讨伐恶龙的奖励就是打败了恶龙。”明昭答道。

“好耶!打败恶龙了!不对,这是我自己的成就不算国王给的吧,至少也应该册封我一个头衔吧,姐姐国王!”

明昭指了指远处的明尘:“那册封你为勇者,奖励你和公主共进晚餐。”

“那么体面……好!”贺征兰被成功地转移了目标,带着红扑扑的脸蛋跑到二哥面前,“公主,你愿意与我共进晚餐吗?”

明尘脸色阴沉了一下,但他又立刻堆出温和的笑脸,柔声细语地问道:“三弟,你喊我什么呀?”

“哥哥你刚刚被国王册封为公主了,哥哥公主。”贺征兰耐心地说明。

“哈哈。”明尘露出困扰的笑容,“公主可不是用来说男性的。”

“顺便我是勇者!”

“哇,勇者大人那么厉害,真勇敢!”说罢明尘怨恨地扫视了一眼明昭,而强迫他带孩子营业的姐姐,只是靠在摇摇椅里,悠哉地喝着自己的茶。

或许就像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一样,所有豪门恩怨都会有一个相似的狗血开头;但也正如孩子们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勇者恶龙童话一样,我们也,一定不会走到与那些悲伤的故事相同的终局。

2026.03.08

 
Read more...

from 无糖硬糖

恭喜合租。   琼一开始只是看到了一副塔罗牌。

  这副塔罗牌散落在走廊上,像童话故事里或者侦探小说中所写的拙劣陷阱,托热衷于神秘学的前舍友的福,她认出一张世界,一张女祭司,一张命运之轮,正位逆位她并没有背下来。这副塔罗牌看起来很贵,它们用薄薄的银色金属板做成,用黑色和蓝色压印,或者烫印出细致而绮丽的装饰纹路,不过,她的好奇心一般只到这个程度为止。

  接着她听到了压抑着的哭泣声。像每个美国女孩一样,她听说过罪犯如何在独居的女人家门口放一台录音机,播放婴儿的哭声,之后对开门的女人作出种种犯罪。不过这倒不是婴儿的哭声,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喝醉了,对于醉鬼,还是不要打扰为好。但是琼还是小心谨慎地走了过去,往后她会对着同居人解释,那是因为你那时候哭得太惨了,就像个迷路的、被抛弃的小孩。而她的同居人会耸耸肩膀,说:倒也不必使用这种比喻。

  不过,他们都明白,这比喻是很恰当的。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他坐在学校的公共电话亭旁,那他应该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不过,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琼很怀疑除了泡在实验室里忘掉时间的自己,这座学校还应不应该有别人。鲜橙色的话筒连着电话线垂落下来,在半空中悬荡,凌晨的一个电话?他家里有人死了?

  她走过去,绕开六个滚倒在地的玻璃瓶,生命之水,她记得是一个伏特加牌子。六大瓶伏特加足够把一个成年男性送进医院了,正好有电话,她在兜里掏摸着学生卡,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思考要不要叫救护车。到肩膀的黑发披散下来,一根蓝色的缎带断在旁边,今年是1860年吗?还是说艺术系的男生流行用缎带束发?琼看了看这个人的衣服,裤子,鞋子,好的,它们很贵。她更不该招惹一个有钱的醉鬼,她没钱赔人家的无论是精神损失还是什么费,她在心中下好了决断,掉头就走。

  一只手,那个男人的手,抓住了她的裤脚,在她拿出微型警报器之前,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有深仇大恨一样对她低吼道:“我的爱人……”

  “呃……”琼稍微愣了一下,“别悲伤过度,节哀顺变。”

  “……他跟人跑了!”

  琼挠了挠头,摸了一下自己扎头的皮筋,歪了歪头,深呼吸了一下,她没见过这种场面,所以她谨慎地说:“你面前就是电话……我有学生卡……你要不报警吧?”

  男人没有回答,她听见对方压抑着发出泣音,老天,她看了一眼男人的石英表,她明天还要上课。让她神色稍微变了一下的是,她看见男人手上的指甲……那很难说是一些指甲,更像是炮火轰炸后的断壁残垣,手背上也有明显的青紫色。人可能因为悲伤做出各种事情,但琼觉得,人还是很难用鞋碾压自己的手背,首先,这不是一颗失去理性的大脑第一反应会做的事;其次,这很考验身体的柔韧性,不是每个人都是体操运动员;最后,男人的脸上也有新鲜的淤青,也许他和他的爱人刚打完一架。不管怎么说,琼看见对方脸上淤青的同时,也看见了对方的眼睛,人会记住别人的脸,这是从古到今为了生存而留下的本能。

  如果对方自杀了,琼不希望他最后记住的是她。想到这种可能性,让她全身不太舒服。于是她看了看地面,这有些干掉的口香糖,倒是没有人在这吐大麻叶子,她的牛仔裤也的确该洗了。所以她就地坐了下来,说:“我在听。”

  一个小时后,她大概搞清了来龙去脉,有一个人叫赫尔蒙德,鉴于她确实是搞科研的,她选择性把对方的“十几岁就拥有数十项专利”和“理论物理的天才”这些话无视掉了,这是现实生活,不是偶像剧。她把那句“他是我见到过的最漂亮的男孩”也无视掉了,因为这个男人接下来形容的外貌,并不属于她理念中“好看”的范畴。总之这个男人在十五岁的时候,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十二岁的赫尔蒙德,有罗密欧与朱丽叶法案,所以这是合法的。她一边听男人像描述神、天使、油画或者雕塑一样,狂热又喋喋不休地,甚至忘记了继续哭泣地堆砌着形容词,一边喝了一口宝特瓶里的可乐,看着对方脖子上的掐痕。也许对方该报警的不是爱人失踪这件事,也许所谓的“爱人”失踪对他来讲是件好事,琼这么想着,撑住了下巴,皱起了眉头。

  当男人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仿佛比划一座不存在的城堡时,他的小臂从松脱的袖扣里滑了出来,琼很难说之前,或者之后,看过比那更糟糕的景象,虽然她会给母牛接生,也会剖开猎物的腹腔,但是她不是很爱看人的血肉从皮肤里翻出来。她叹了口气,最低程度应和着对方的话语,虽然这一切——这一切在她看来,相当地不真实,无论是海边的豪华房舍,住在里面的恋童癖怪老头(甚至像史高治——比史高治还要富有,老天啊,到底谁会有六个亿?)一个像天使魔鬼油画反正不像活人的“爱人”,和身世成谜的瘾君子杀人狂,都让她想对男人说,咱还是少看点哥特浪漫小说和偶像剧吧。当男人说到他的爱人就这样和那个瘾君子跑了的时候,她又叹了口气,她想对男人说,现在真的不流行用氰化钾自杀,哪怕那个老头八十岁,可选的药物也还是很多。

  他今天联络了我。男人说,直直地盯着她看,她又叹了口气,说:“好的,然后呢?”

  接下来她听到男人说什么摩尔斯密码,什么假名,她就开始放空,让自己一分钟点一下头。这很危险,她对自己说,危险的是男人喝了酒,还是他在说杀人的话,还是他脑子不正常?那都很危险,但最危险的是,男人太过于依存自己的幻想。她在男人身上看到被施加暴力的痕迹,也看到他对自己施加暴力的痕迹,但除了拽住她裤脚的那一下,他没有握住她的手,没有在情绪上头时拍她的肩膀或者大腿,没有——或者说,在这时候还注意着不要接触她。这对一个痛苦的醉鬼来说,是相当不寻常的事。她又叹了口气,她不喜欢跟人打赌、抽塔罗牌、玩猜拳游戏,她喜欢确定的、坚实的、让人相信的事物。

  而且你要把一个男人带回自己的房子里去,是吗?你没事吗?你忘了罪案一般是怎么发生的吗?而且你看他脑子正常还是神智清醒——

  他今晚会自杀。她用一句话试图让自己闭嘴。

  开始可怜男人你就完蛋了。她高中同桌的脸在她面前浮现,那个女孩交了个暴力的男友,最后没上完高中就和他结婚了,然后怀着身孕死掉了。那个女孩在她记忆中最鲜活的时候,就是摇着手指,像个恋爱方面的万事通一样对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但是他是个男同。

  男人总会强奸女人,这是——

  她站起来,思考了一下,男人的身高和她差不多,或许高上那么一点,但也不值得说道。体重……她评判地看向对方,衬衫很明显不合身,太大了,或者不是衬衫太大,只是对方瘦得不太寻常。那很好,她弯下腰,如想象般轻易地把男人架了起来,对方也并没有反抗,而是全身心沉浸于自己语言编造的世界。妈的。她学父亲的语调,用脏话在心里骂了一句,全勤奖学金她还是很想要的,回头看看能不能让这位脑子不正常的先生赔吧。

  房子有电梯,不愧是新建的、给中产阶级居住的公寓,这个点已经没有人声了。趴在琼肩膀上的男人也不再讲话,看起来想要呕吐,琼拿手放上他的脖子,稍微用力捏了一下,示意他待会儿再吐。那个手感说实话很不好,仿佛在捏腐烂的水果,她感觉男人的声音之所以嘶哑,可能也不止是因为喝了酒。和她所知道的不一样,男人没有剧烈地颤抖,没有下意识的抗拒,没有应激性地推开她的手,他任她掐捏他的伤处,没什么反应,只是把呕吐欲忍住了。她再次看了看那双没有焦点的蓝眼睛,这次她感觉发毛。

  她的房间构造很简单:两室一厅,对于一个独身的大学生来说有点太宽敞,原本她和舍友一起合租,舍友交了个男朋友,于是搬了出去,现在她付不起下个月的租金,又不好开口跟老爸要一笔大钱,只是每天在这住着,把行李都打包进一个行军袋,准备房东一催就搬家。学校宿舍对她来说太吵闹了,她需要大部分时间保持安静,否则她会感受到愤怒,耳塞和棕噪音在这种时候没有用处。这个男人很安静,即便是扶着马桶呕吐的时候都很安静,棕色的像奶酪一样的沉淀物——那都是血块,没有食物和饮料留下的痕迹。如果家里死了人,那是麻烦中的麻烦,要跟警察解释清楚,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尤其是深更半夜把一个陌生男人带回家,天哪,多么放荡的女人!琼并不想要“书呆子”以外更多的负面标签了,这只会影响她做研究。但她只是同样安静地等男人吐完,拿出酒精和无菌敷贴,没有纱布和绷带,她一般不会让自己受到这么重的伤害。

  她不太会包扎碎裂的指甲,于是往每个指甲交叉着贴了好几个创可贴,她在男人手背的淤青上涂了一遍酒精,迟迟地意识到这或许需要药酒或者抗生素。但处理男人的两条小臂时,她还是把酒精棉球都用完了,垃圾桶里一时间非常惨烈,她撕了两块芝加哥时报进去,作为聊胜于无的掩饰。即便酒精渗进肉里,男人还是没有出声,他甚至已经不再哭泣了,如果对方没有呼吸,琼会马上拨打911。虽然她现在,已经很想拨打911了。

  男人的脸上有淤青,嘴唇裂了口子,这本该是张很受欢迎的、漂亮的脸,不过现在不太能看出来。他的脖子上有掐痕,头皮上有血痂,头发不太明显地少了一撮。胸腹部有密集的拳痕和踢痕,背部被剥掉了长条形的皮肤,肩膀上有深紫色的水肿。在她脱男人裤子的时候,得到了明显的抗拒反应,事情好像确实也是这样,她有些混乱地想,不应该脱头次见面的男人的裤子。尽管法律并没有规定过,应该第几次见面再脱男人的裤子。现在已经够她受的了,她举着三分之一瓶酒精,完全无从下手,应该买自粘绷带,应该买些纱布,应该买些阿司匹林,应该……是不是应该买液体的创可贴?最后男人给她解了围,他看起来清醒了些,但也没有多清醒,他说:“处理不了就别处理了。”这句话很有道理。

  “不好意思,”琼感觉自己应该道个歉,虽然日常生活中,本来就不该出现这么严重的伤势,“我一般习惯给牲畜,还有狗,包扎伤口,给人包扎还是第一次。”

  男人动了动,好像有点不太自在,哦,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被和动物相提并论,不过她并不喜欢收回已经说出的话。所以她在原地等了几秒,男人今天晚上头一次笑了,之前他都和个被抛弃的怨妇,或者被欺负的小孩一样,不停地用怨恨的表情堆砌着美丽的话语。现在他不说话了,倒是挺好的。第二天再说吧,毕竟我们还有医院,琼想。她拿出一床棉被,随后换成毛毯,她不想太压迫男人的伤口,而男人几乎在她盖上毛毯的瞬间就闭上了眼睛。很省心,打个五分吧,她在脑子里对自己说。

  可以啊,如果这人能赔了她的全勤奖,医疗费又自己付的话。她在脑子里扯开一个微妙的笑,最好有点精神损失费,看见人伤成这样还是太……

  她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毕竟她很困了,她拖着身体去刷牙洗脸,换上睡衣,放下头发,再戴上隔音耳罩。这副不错,她的钱花到了正确的地方,她迷迷糊糊地想,外面死了个人她都不会知道。

  外面没有死人,至少她打着哈欠推开房门的时候没有,那个男人仍旧散着头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仿佛她昨晚从码头搬来了一座青铜雕像。她说:“早上好。”过了一会,那个人用沙哑的嗓音说:“早安。”她昨晚就觉得男人说话怪怪的,但是归结为酒精导致的口齿不清,今早她感觉,应该是法国、东欧或者意大利口音,至于到底是哪里的口音——她不怎么在意,她本来就不是语言学的学生。

  她说:“要喝什么咖啡?”男人没有回答,她干脆坐到他对面,说:“现在的温度热得要死,你不用在屋里穿风衣。”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聚拢了一瞬,又好像被烫了一样挪开,他说:“你睡衣扣子没扣。”

  琼观看自己的上半身,太好了,她昨晚睡觉忘脱内衣了。白色的棉质布料从来没让她这么安心过。所以她平静地说:“我穿了内衣。”

  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但没能思考出来,也是,他估计喝酒喝得脑出血了,琼继续说:“你要不要橡皮筋?”

  “……所以,先等一下,”她能听出男人努力整理着脑子,“我们是什么关系?”

  “……呃……”琼也有点发愣,她在脑子里努力回想着男人的脸,但如果见过这么个显眼的人,她不会毫无印象。最后她谨慎地回答:“陌生人……吧?”

  她看到对面的男人平静,或者麻木的脸上,陡然露出了被雷劈了,或者天塌了的表情,他的手开始发抖,他咬紧了嘴唇。哦,琼反应过来了,她站起来,伸出双手,示意男人冷静,她说:“放心,我没有强奸你。”

  “我倒也不是说你强奸我……!”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气,“你这位……小姐,女士,怎么回事?”

  “你也没有强奸我。”琼试图让男人安心。

  “把睡衣扣子扣上!!!”男人几乎在尖叫了,天哪,希望邻居不会投诉。

  琼问出了从昨晚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到底怎么回事?”

  “你才到底怎么回事!!!你脑子……你脑子根本不正常!!!我走了!!!”

  在男人说出“我走了”三个字的时候,琼用更大的音量说:“八千块。”

  “为……为什么?”男人的声音又开始颤抖,哦,估计他以为是嫖资,她得解释一下,“嗯,昨晚你喝空了六瓶伏特加,坐在地上哭,你接到了一个电话,你还能想起来是什么电话吗?”

  她看着男人的神色逐渐改变,他又露出了怨毒而痛苦的表情,紧接着,浮油般的礼仪漂了上来,他朝她伸出右手,改变了声音的腔调,就好像这种对上流社会的模仿能改变她的第一印象似的:“你好,我是马可·安东尼奥·科隆纳,可以叫我马可,我是芝加哥大学英美文学系——”

  “我不是很在意。”琼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比起这个,马可先生,你能说说你的手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男人脸上被打断自我介绍的恼火迅速褪去,恢复成恐怕是最常出现的麻木,他的话语平直、冷静、没有起伏,他说:“割草机出了点问题,不是什么大事。”很不幸,琼的每一户邻居都有割草机。

  “割草机拿木签把你的指甲撬了吗?或者螺丝刀?”她本来不想起到一个讽刺的效果,但是说出来就很讽刺,就像她也不想惹人发怒,但总是把握不好那个界限,她在心里默默祷告了一下,希望男人不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男人没有,他只是把手插进了兜里,让头发遮住表情,他不讲话了。

  “……你可以寻求法律援助……”

  “你的银行卡卡号。”男人飞快地说,“我打给你八千块,从今往后不要纠缠我。”

  “……但是现在你应该去医院。没关系,医院附近应该有银行。”

  “没关系,我家有家庭医生,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你可以打电话给我的姐姐……”

  “你打算出了门去自杀。”琼撑着一边脸,看男人艰难地站起身。

  “他叫我去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男人回答得很平静。

  “听起来你的爱人不仅对你家暴,还对你实行煤气灯操纵,你等等我,咱俩可以一块出门,你出了门去自杀,我出了门去报警,说一下你昨晚——你昨晚喝醉了,把你爱人的什么事都跟我说了。这样对咱俩都公平。如果你之后还活着记得打给我那八千块,最好帮我把房租也付了。”

  男人的表情很微妙,琼辨认不出来,他应该感到愤怒才对,但他在愤怒之余好像有点安心,又有点像快要哭了,他坐下来,露出了一瞬忍痛的表情,我当时还是应该脱了他的裤子,琼想。然后慢慢地,他把两只手交叉起来,放到下巴底下,手肘抵着膝盖,这恐怕是他认真说话的样子,所以琼也坐直了一点。

  “我算了塔罗,算了五次,每次都有高塔和死神。”他认真地说:“上帝也希望我死。”

  “你是不是忘记洗牌了。”琼也同样认真地说,“而且我记得自杀是重罪。”

  “……”男人朝琼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没有什么温度,和那双眼睛一样让人心里发毛:“……你看,我的爱人跟别人跑了……文学,文字,都是假的,是谎言……然后……”他朝琼伸出那只肿得厉害的手:“也确实有割草机天天拿木签挑我手指甲呀?您就行行好,让该死的人死了吧。”

  “你先去医院吧,我怀疑你喝太多酒,导致急性抑郁发作了。”琼捏捏那只手,思考到底拉手指还是拉手腕,但她并不擅长排列伤的严重程度,所以她拉着对方的手掌,迫使对方站了起来。

  “……你不要家暴你男友了。”医生的语调含辛茹苦,医生的表情无可奈何,“如果对方报警,虽然你是女孩,那也是有罪,我建议你如果有想要殴打男友的倾向……”

  还没等琼说什么,一个坚定的声音就出现了。

  “我是男同。”

  医生抬头看了一眼,深呼吸了一下,问:“不好意思?”

  “我是男同。”同样坚定的声音,同样的语调,同样的语速。这个人应该已经说过无数遍了,就和条件反射一样快捷。

  “我的意思是,”医生露出讪笑,琼觉得她在努力压制自己,好不要发怒,“您可以坐在外面等着,我们提供柠檬水和杂志……我并不是在和您说话……”

  “我和她不是男女朋友。”男人的表情好像正在参加葬礼:“我是男同,我有男朋友。”

  医生皱起了眉头,说:“好的,是的,我明白了,请您出去,好吗?”

  “您打算和她说什么?”男人不依不饶。

  “请您出去,好吗?”琼看到医生交握的双手有条静脉突出了,这年头当医生也真是不容易。

  “总之,”医生用复杂的目光看着男人关上门,“唉,”她揉了揉眉心,“他是你的朋友吗?”

  琼思考了一会,觉得现在说他们素不相识不是个好主意,于是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医生嘴里的伤势,比她看到的要重,这也是常有的事,有些牛或者猪似乎还站得很稳,实际上已经染上了致命的疾病,在倒毙之前,它们看起来都好好的。她听着那些水肿、出血、撕裂的括约肌、感染的风险,又找回了昨天的感觉,她也形容不出是什么感觉,好像一手捏了把腐烂的水果,让人很不舒服。视网膜脱落的可能,被轮奸的可能,胃出血会导致——琼皱起眉头,打断了这些可能性:“我应该做些什么?”

  “报警。”医生说,“我们也可以帮忙报警。或者,我可以提供社会援助机构的电话号码,先生,您为什么又站在门口,你这样我都不好给你开药——”

  琼跟着这个男人在街上走,是的,他抓着她的手落荒而逃,账单都没付。他的手指紧紧抠进她的手背,倒是不怎么疼,要是想甩脱也随时能甩脱,就是血渗出了纱布,弄到她手上了,湿的时候温热而滞涩,干了以后紧绷绷的。看起来她没有做杀人狂的潜质,她有些事不关己地想,她不喜欢弄上人血。

  她跟着这个男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她的肚子冒出咕噜声,才让男人回过神。一般来讲,肚子随意发出声音是不礼貌的,但是琼也确实饿了。男人停了下来,对她反复道歉,不过她也不会和精神病人计较,男人刚才走路的时候,灵魂似乎并不在身体里。怎么办呢,她看了看路两边,正巧有家披萨店,她指了指用红白条纹贴纸装饰的玻璃门,说:“你请我吃饭吧,有话一边吃饭一边说。”

  这不是一间好的披萨店,男人从被她拉进门就一直小声对她念叨,拿起菜单以后鄙夷的表情更盛:“我跟你说,他们甚至没有放黑橄榄——别点那个沙拉,肯定没有用布拉塔奶酪——你瞧瞧,肯定是凤尾鱼罐头——”

  “你是个意大利人?”琼基本上确定了。

  “你没有听过我的姓吗?”男人似乎有点惊讶。

  “我应该听过你的姓吗?”琼思考了片刻,“美国总统好像不是这个姓啊?”

  男人脸上的肌肉在轻微地抽搐,她应该是冒犯到他了,真是个,难搞的,麻烦的,龟毛的……大少爷啊。她努力思考,说:“国务卿好像也不是意大利人。”

  “大法官……”

  “两份玛格丽特披萨谢谢,不要加太多番茄酱,给这位女士一杯柠檬水给我一杯雪莉酒……”

  “给他一杯柠檬水别加冰。”琼停止了思考,狠狠地用脚在桌子下踩了一下男人的脚,他不是我男友,但我确实有殴打他的冲动,她想。不过不至于把他打成现在这样,唉,打人的分寸永远是最难把握的。

  侍者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不过男人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他把整本菜单像读圣经一样慢条斯理地翻完,然后用两根手指提起来,交还给侍者,不再掩饰脸上明显的鄙夷和傲慢,说:“就这样。”

  他在鄙夷什么,又在傲慢什么,琼想不通,他以为这里是什么地道意大利菜,或者高级餐厅吗?人吃披萨就拿出吃披萨的样子好了,用不着鄙夷本来就不高级的事物来抬高自己。不过她一向不会把这种刻薄话说出来。她看到对方额角上的冷汗,和一直望着窗外的眼睛,哦,他在慌张,所以他看起来格外带刺,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在菜上来之前,她先挑起话头,她伸出一只右手去,这只右手没有伤,但骨头稍微有点变形,她小时候拿斧子砍太多树了。中指上有厚厚的笔茧,毕竟她写字姿势不太正确。手上有蓝墨水,她总把圆珠笔油蹭到自己手上。她说:“马可先生,我是琼·克雷文,叫我琼就好。我和你一个大学,学的是理论物理……”听到“理论物理”这四个字的时候,男人的眼睛猛然聚焦过来,她把手伸在半空,想要不要继续说:“学期开始的时候,有位叫赫尔蒙德的同学退了学,我和他一起进行过小组作业,他也确实比我们都小……克雷文不是个有名的姓,不用你费脑力去想,医生说你的头部有多次重击造成的脑震荡,最好别用脑过度。”

  男人没有握上她的手的意思,所以她就继续说:“但是赫尔蒙德同学,从来没提起过自己有一位名叫马可的爱人……”

  男人刚张开嘴,两盘热气腾腾的披萨就放在了他们面前,不管意大利人怎么想,至少它的番茄酱和奶酪混合得够有食欲。琼拿纸巾擦了擦手,直接用手去拿披萨边。

  “不许用手拿披萨!!!”男人的声音变得像让她扣好睡衣扣子时一样尖利,如果用时兴的话语来讲,就是对方“抓狂”了。她是不明白富贵人家对小孩进行什么样的礼仪训练,但这里是快餐店,没人在意别人怎么拿披萨,所以她径直用手拿起来,说:“披萨不就是要用手吃吗?”然后她一口咬上披萨边。

  “……你至少应该从尖开始吃!”

  “为啥么。”琼嚼着面饼,含混不清的询问,“面饼混好次啊。”

  男人伸出一只手,指着从披萨尖端滴落的番茄酱和奶酪的混合物,说:“这就是为什么!”

  琼看了一眼,伸出舌头把它接住,男人的脸都青了,眼神仿佛看见了餐桌上有个鬼在当众露出屁股,他深呼吸,然后深呼吸,最后深呼吸,露出非常讽刺的笑容:“这在一位年轻的小姐身上真是令人惊讶。”

  “在你惊讶的时候你的那份就凉了。”琼指了指他眼前的披萨,油脂和奶酪正在凝结成膜。

  男人看着那块披萨,表情很快地打包收敛回去,他平静地看着,也只是看着。琼吃着披萨,看着他看披萨,等她吃完,舔了舔手指,尽量用纸巾把手擦干净。她站起来,俯下身,把手摸上了对方的肚子。腐烂的水果,她想。

  “很痛吗?”她说。

  “我必须要和你说,克雷文小姐。”男人展开一个笑容,是那种没有什么感情的笑法:“你听过蓝胡子的故事吗?”

  “那个是什么,有蓝色胡子的人?”琼捏捏对方的肚子,而男人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总之,好奇心害死猫——也害死人,吃完饭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然后你不要,再管,这些事了,我姑且也算个好心人,我不想第二天在报纸上读到河里出现女性的尸块。”

  “哦,那好可怕。”琼歪了歪脑袋,“所以为什么我会漂在河里呢?”

  “因为我父亲是疯子,我母亲是疯子,我哥哥是疯子,我姐姐是疯子……”

  “你有遗传性精神病。”琼了然。

  他顿了顿,白了琼一眼,开始讲话。他说得很激动,话语就像被连番挤出来的、水中的气泡,但也和昨天所说的话语一样,属于哥特浪漫,或者恐怖小说,离现实相差甚远。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观察到对方从尾骨到脖颈,整段脊柱微弱地颤抖着,从指尖到脸庞,整个都绷紧了。那不是平静,也不是麻木,琼迟迟地意识到,盘桓在男人眼睛里的东西应该叫作绝望。

  她并不,乐于助人。她看过这样的面孔,听过这样的声音,他们死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叹息过。她的感情留给她的父亲,和起了她母亲名字的那棵树,留给家里的老年猎犬,和所有猪、羊、牛。她对人类实在是没有太多情感,就算在上教堂时发现她前高中同桌身上的淤伤,她也会认为那是“对方自己的事”。一旦乐于助人,麻烦就没完没了,她想要做的,也只是搞研究而已。

  “既然你家都那么不适合人类居住了,”她干干地打断了对方奔水般涌流的话语,“你为什么要在你家住?”

  男人完全地愣住了,好像她说她才发现了一颗超新星似的,但是对方应该不是没想过,她从对方脸上读到明显的悲伤,他现在又显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了。

  “奈特搬家了,”他低声说,“没有告诉我新电话,没有告诉我新地址,没有告诉我……总之,他们都……就这样走了。”

  琼并不好奇奈特是谁。她张开嘴,本来想说那你节哀顺变吧,说的却是她也没有想过的话,她惊讶地听自己说:“我欢迎你和我分摊房租,鉴于你很有钱,你把房租包了我会更开心。”

  对方张了张嘴,又合上,脸上浮现出动摇和恐惧,很麻烦,她对自己说,现在还来得及说是开玩笑——

  “我们孤男寡女……”对方似乎试图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你是男同性恋。”琼说得无比认真。

  她看见对方低下了头,抓乱了头发,嘴唇变得苍白,他要哭了吗?还是要发怒?琼从那双缺乏焦距的蓝眼睛里看不出来,男人的声音很小,如同精神病发作时的呓语,他说:“我想……也许……可以都包了……吧。”

  琼就当他同意了,她站起身,把他也扯起来,经过这一上午,她鲜明地感到,男人缺乏驱动力,或者主动性。她把男人拉去前台付账,然后拉着他就走,在他问要去哪里的时候,她说,去找房东交房租,然后拿第二把钥匙,你别说你是男同了就当我求你,你就说你是我男朋友。

  “但是你得和我姐姐商量……”男人微弱地反抗,而琼皱了皱眉头,问:“你确实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

  “不是!”男人激烈地反驳:“你到底是不是觉得我脑子不正常有神经病!!!你一直这么觉得的吧!!!”

  “那是这样。”琼点点头,看着男人愤怒的表情像空调外机上的冰雪一样迅速消融,换上另一种绝望的表情,她头一次知道,原来人的绝望还有这么多种。男人说:“好啊,没事,大家也都是这样认为的,不用相信我说的话……”

  “这个还是要相信的。”虽然是选择性相信。琼在心里补了一句。“我觉得他们这样说,是因为想要否认你言论和行动的正当性。”她直视着男人,“但我不一样,我是真的认为你有精神病。”

  “……我应该说什么?”男人的语调还是很平静,但琼大概明白他伪装时是什么样了,她回答:“说你的驾照和身份证明在不在身上。”

  男人愣了愣,在风衣口袋里掏摸出一本皮面的小册子,像头一次看它一样看着它,琼把它拿过来,塞进自己兜里,问:“那找你姐姐干什么?你成年了吧?你是恋姐癖吗?”

  男人咬着嘴唇,很明智地选择了闭嘴。这让琼接下来的工作变得十分容易。房东不住夸赞她找了个好男友,可能是因为马可只说了几句话,剩下的时间都在风度翩翩地微笑吧,那个微笑对人似乎很有攻击性,不,琼在脑子里更正,很有魅力,反正她学不来。他们续了六个月的合同,拿到了第二把钥匙,路上买了足量的绷带纱布和止痛药,这对琼来说基本算是一趟远足了。她瘫倒在沙发上,马可估计累得不轻,也瘫倒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她没有开个香槟庆祝合租的想法,她感觉对方应该也没有,她说:“你不回家搬行李吗?还是你家有那种……”她思考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专门的仆人?”

  对方抱着一个沙发靠垫,把脸整个埋在里面,琼又听到被压抑的泣音,这让她有点不知所措,这个人昨天哭是被爱人抛弃了,那很正当,但今天他为什么要哭,我逼迫他签下了合同吗?可是他写花体字签名写得也很好看啊?还是说他确实比较不想离开自己的家庭?这是……典型的好心办坏事?

  她坐到马可身边,想了想,用手指戳了戳他,很轻很轻地,对方问她:“我以后会怎么样?”

  “量子力学不是用来算命的。”琼诚恳地告知对方,“我也不知道你以后会怎么样。”

  马可的第二个问题是:“你会不会死?”

  “不好说,”琼想了想,“但每个人最后都会死,我尽量不要死,我还有事要做。”

  马可的第三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怎样做啊,请给我一个明确的范围,琼在心里很大声地说。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心声,马可说:“我真的觉得我死了比较好。”

  “我目前的研究正进行到关键阶段,但人命关天,我可以帮助你一下。”琼把手指换成手掌,轻轻拍了拍马可,应该避开伤处了吧,反正她努力了,“你要是死了,我这个项目会不会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仪器会不会容易坏?”她掰着手指头,计算着研究获得阶段性成果的时间,“你就再活三年看看,那时候我研究可以暂时停一下。”

  “啊?”马可发出毫不礼貌的声音,“我以为这位学理论物理的小姐不会陷入迷信。”

  “抽塔罗牌决定自己死活的人没资格说我。”琼补上一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不想仪器坏掉。”

  对方长出了一口气,用几乎在说悄悄话的声音说:“要是你早十年……”

  “停停停,”琼马上叫停,她就预料到会有这种事,“我是个普通人,你不要把任何幻想加到我身上,没有早十年也没有晚十年,认清现实享受现在好吗?”

  她从对方的脸上看到理解,啊,那真是一张哭得相当狼狈的脸,加上淤青和血肿,很难想象对方今天刚被房东太太迷恋过,马可朝她点了点头,而她摘掉对方黏在脸上的头发,这个长度的头发如果不打理,很容易变成拖布。让她放松的气氛持续了没一会儿,对方说:“也不能这样算,不然我就遇不到我的爱人了。”梦幻般的口气,极重的怨愤和爱意,导致琼翻了个白眼,“嗯嗯好的呢我在听。”她站起来,打开了客厅的灯。

 
阅读更多

from Scriptorium Magnesiae

马里翁这篇写得非常美丽,这里做一些摘录

“我之所以确定我在,是因为我说出了我在,因为思想并不发生在陈述之中,而是在陈述之外——它先行于陈述,因为它造就了陈述。思维活动并非在陈述中“言说”自身,恰恰是它“言说”了陈述:因此,它恰恰因为确证了陈述,而在陈述中始终缺席。其他所有那些为主导阐释所青睐的表述,始终停留在推理之中,是对一个它们并未“言说”、并未施行的行动的记述。”

 
阅读更多

from 幸福を届ける魔導書

Summary:你妈没有告诉你,撞到人要说对不起。 Warning:4.x-6.x PVP设定、打野散人武士、指挥暗黑骑士。

轻松向搞笑文。


1.

  龙骑与武士站在亚拉戈石文前面面相觑。   战线前方打得火热,三大阵营的主力都集中在了尘封秘岩的最北边。尤其是龙骑所属的这一家有个名不见经传的指挥在发号施令,自然没人乐意陪他来这地图另一头的野区遛弯,不过龙骑倒也不嫌。不就是一个人打野么?都成年人了,不会真有谁还怕这个吧?   不惜冒着白来一趟的风险,龙骑一路南下成功抵达海边小渔村。这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好家伙,怪不得今天右边眼睛一直跳,原来是要走大运了。龙骑的运气好到他刚从陆行鸟上跳下来,面前不远的地方就激活了个闪亮亮的A等级的亚拉戈石文。   简直是天赐良机!龙骑大喜过望,先后跳再疾跑,直直地奔着崭新的石文而去。老天爷,不对,十二神在上,我寻思这石文也没人要啊,给我占领一下应该不过分吧?我先占领,再一死守,雷打不动,这一把尘封秘岩肯定能赢!龙骑如此心说,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然而就在信心满满地接近之时,他定睛一看,那石文背后竟然不知何时、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敌对阵营的武士。   龙骑不敢碰武士,只会握着长枪手心狂出汗,在心里狂骂来个什么不好,非要来个这玩意。而武士把两手揣在羽织的袖子里一言不发,只是笑吟吟地盯着他看,仿佛那腰间的佩刀是个摆设,他甚至懒得去拔。   实话实说,别看龙骑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其实他经验不多,不仅不多,甚至很笨,最多是指挥的一条好狗。第一天赋,指哪打哪,见了单点如疯狗,见了三角如饿狼;而第二天赋便是知道提前蹲点,但是有个缺点,那就是一旦遇上赖皮的,他立马没辙。   显而易见,武士就是那个赖皮的。或者说这纷争前线难道还有人比他更赖皮吗?诸位可私自评评理。   总而言之,龙骑他是很想赢的,因为指挥想赢。此指挥不逛街,不保送,三角喂了他不少人头吃,令龙骑深有感触,他为了让指挥赢,纵使单枪匹马也要出来打野。可是武士不在乎,什么输,什么赢,这些统统和他没有关系,他来到这个点上只有一个目的,守株待兔等笨蛋来吃斩铁剑,得偿所愿等来了一个龙骑。   但,龙骑并没有没有武士想象中那么笨。   笨却不是特别笨的龙骑做了一个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事儿——他给北边的大部队发信号,说下面的亚拉戈石文占领不下来,多来点人支援。   于是,龙骑把那个很想赢的黑骑叫过来了。   黑骑这人多少比较负责。他特意在走之前给其他的队友留下指示,让大家继续前进不要后退,只要时间拖得够久就还有赢面,下方野区没人想去也不碍事,他愿意独自离开前线过去看看情况,接着一个快鸟加鞭,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他环视四周,看见了充当诱饵的亚拉戈石文,一尘不染非常干净,连个手指印都没有;那不知所措的则是目标猎物,龙骑,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而守在陷阱旁边的,正是武士这个划水摸鱼的猎人。   区区武士,不过如此。黑骑瞧武士还在优哉游哉看风景,默默松了口气,心说这好办,他最怕的是来个骑士什么的老赖用神圣领域在这儿耗时间,只是武士而已,他有的是办法对付。说时迟那时快,黑骑迅速给龙骑使了个眼色,让他靠边站,观察情况,别着急动手,而后自己就是追着武士一顿毒打。   武士被他打得连连哎唷:“好凶的黑骑哥,打人这么痛?”说着几口恢复药下肚,缓缓使出了地天。   然而黑骑两眼一闭就是打,不管三七二十一,当机立断把凝结着漆黑以太的剑技一气甩到武士身上。不出所料,他马上就受到了地天的弹反伤害。   崩破的持续时间很短,那短短数秒里要把握机会,找准目标,用必杀的居合术斩铁剑取人项上人头。可现在,武士用这宝贵的时间想了很多与斩铁剑无关又有关的事。他想起自己的斩铁剑从不斩暗黑骑士这个职业,暗黑骑士太精明,名为至黑之夜的防护罩不会被斩掉,犹如活死人一般的不死救赎更是时间够久,完全将他死死克制。   而他面前的这个黑骑什么技能都没用,全身上下干净得不行,根本是在送死。   武士看不懂黑骑的想法,等他回过神来,崩破持续时间已过,没有办法,他只好赶紧向后撤退,黑骑追着他步步紧逼。武士一看大事不妙,赶快打了个手势叫停。   “我认输,我认输。但手下留情,我有点事想问你。”   黑骑听话,举着剑停下脚步,对武士抬了抬下巴表示有话快说,他还有正事要做。   武士试探说:“你刚是想骗我斩你吧?”   “当然。”黑骑坦然点头。   “想骗我但是不用至黑之夜,我还以为你很聪明。”说着,武士把黑骑上下打量一通,话里略有鄙夷。   这回轮到黑骑更加不爽:“我聪明,你难道就会笨么?”至黑之夜的动作那么明显,这里视野开阔人烟稀少,他若当着别人的面使用,哪里还会有人被他骗。   武士了然了黑骑的意思,拖长音调沉吟一声,权当黑骑是在夸自己,顿时眉开眼笑。他又指了指黑骑的战章,那红彤彤的一枚可比他的要好看多了:“可是你这样故意送命……难道不想要战意了?明明是你辛辛苦苦打出来的吧。”   “无所谓。”黑骑对此嗤之以鼻。   “你的人头还值几分情报值喔。”武士和他算数。   “只要你斩了我,龙骑立刻就能顶上,我这人头分和一个A级的亚拉戈石文比起来谁多谁少?”黑骑一说起算分就来了兴致,孜孜不倦地跟武士复起了盘。   他想证明自己的判断没有问题,龙骑也终于得偿所愿,把无人占领的亚拉戈石文收入囊中,结果这时,众人耳边悠扬音乐一响,获胜那方竟并非是黑骑所属的阵营。   这下好了,黑骑和龙骑双双愣在原地,武士则更在乎战绩,翻了几页连连咋舌,感慨自己这一局真是在划水。他再一抬眼,发现黑骑竟然还没走,没忍住留下来在原地多说了两句:“你确实脑子灵光,但很可惜,胜负三分看运气。”   语毕,武士回头看了眼最后刷在自己阵营出生点附近的S级亚拉戈石文,对黑骑挥手笑了笑:“有缘再见咯,大指挥。”


2.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问,龙骑似乎和黑骑配合得很好,他俩难道是旧识吗?很遗憾,并不是。其实龙骑并非黑骑的固定队友,他甚至不属于任何一个指挥麾下,充其量一个自由自在的散人,在这纷争前线跌打滚爬得多了,也就变得擅长配合指挥了。   是日,龙骑第不知多少次退出纷争前线的演习战后,偶然碰到黑骑独自一人在狼狱停船场挂机,对方坐在靠海的木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在静静地发呆。   龙骑走过去和黑骑打招呼:“嗨,指挥哥!”   这一声把黑骑他吓了一跳。黑骑一个回头,当场认出了龙骑那标志性的脸,惊吓瞬间变成了难以消化的难为情。原因说来简单,因为他不认为自己配得上这个称呼。指挥哥?不能带着阵营走向胜利的人叫什么指挥呢。   黑骑扭过头,结结巴巴地道歉:“抱、抱歉……那时是我判断失误,害得你输了……我正在反省。”   如果换个人来,说不定听了这番诚恳的认错还会指着鼻子将黑骑骂上一顿。好在龙骑是很热心实诚一人,可能是因为新人都有个好脾气,也可能是因为龙骑更偏爱“指挥”这号人物。总之,龙骑不怨他,不仅不埋怨,还揽责任说是自己没早点把那个亚拉戈石文占下来才输的,黑骑没必要有那么大的压力。   龙骑问:“指挥哥,你什么时候再打一把?我想试试能不能和你挤到一个队里去,刚才连着好几把散人大乱斗,连个统一意见的人都没有,没意思得很。”   黑骑顿时又红了脸:“我……只有一个人。我俩组队吧。”   一个散指,散是散人的散,指是指挥的指。   从这时起,黑骑与龙骑二人顺理成章地质变成了队友关系。   俩人这回再进尘封秘岩,还没来得及仔细去看队友列表,黑骑身边先有人叫出了声。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黑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扭头看去,两眼一瞪:这不上次那个武士么?   说来也是有缘,上回是敌人,这次就变队友了。武士笑吟吟地看着他,一手搭在肩上套近乎:“黑骑哥,这么巧?”他问的时候顺便斜眼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四周,从穿着打扮上对队友职业有个大致的了解:这都什么啊,白魔、机工、还有一只手数不过来的召唤?啧啧,烂完了呀。武士把烂熟于心的职业名在嘴里咕哝一遍,无奈地扶额叹气,又问黑骑:“你这把还想做指挥?”   言外之意是反正阵容稀烂,不如跟着他一起摆烂,反正尘封秘岩这么大,趁机去海边多看看。   而黑骑就算指挥经验尚浅,也一向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他在原地沉思良久,模仿武士方才的举动,原地转了一圈,发觉队友的职业的确不够强势,碰上强大的对手只怕是以卵击石,权衡利弊一番,他也明白武士提出的建议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可是龙骑仍然在用期待里带着鼓励的目光看着自己……   沉吟良久,只剩叹息。黑骑百般无奈:“带吧。”   没有提前找好队友,还有什么资格提要求?打得过就是打得过,打不过就是打不过。黑骑没有信心百分百把队伍带向胜利,也就没有勇气叫散人切点好看的职业。   武士听黑骑话音吞吞吐吐,手比他快,瞬间给自己上了个指挥专用的圆形标记。   “……你要来?”黑骑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被人抢位置的一天,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是不是他发现我太弱了?黑骑忍不住自我怀疑,连本该提前乘上的陆行鸟都忘了准备。   武士哈哈一笑,答应得爽快:“我之前害你输了一把,就当我现在还你一个胜场咯,行不行?”   这是什么逻辑?黑骑没懂,但说行。   拿到允许的武士更是笑开了花。他清清嗓子,拍拍双手,用掌声吸引周围人的视线,高高举起双手大声呼喊,颇有街头演讲的架势:“麻烦各位,如果有其他的职业水晶就把武士刀都拿出来!别迟疑了,就现在,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可是不多了!别的职业都不要噢,只要武士!不懂武士没关系,听我倒数的指令,跟着我进攻撤退!”   此话一出,响应号召的人竟然还挺多,多半是想看看此人要整什么花样,唯有龙骑犯了难。龙骑尴尬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对黑骑支支吾吾:“我……我没有武士刀怎么办?”   黑骑陷入沉思,武士快他一步,指着龙骑说:“那你去打野吧,正面不需要你。”   “喂,你这个人……!”再好脾气如黑骑这下也没绷住,拜托,这可是纷争前线以机体强度著名的数一数二的龙骑,武士让人家去打野?分明是大材小用!黑骑想着就给了武士一个眼白,又觉得这不够,还用胳膊肘捅了武士一下,安慰似的搭上龙骑的肩膀,小声密谋:“你别听他说的,你们两个一起留在正面,我倒要看他这要怎么赢。”   龙骑心里还是没底:“但是黑骑哥,我们这边有群体控制技能的人就你一个,这么打真的能行吗?”   问到点子上了。黑骑认为龙骑说得有道理,把这话转述给武士:“你能行吗?”   武士一如既往地自信放光芒,脸上写满不以为意四字:“我知道只有你一个,不影响,听我的就行。”他一手挡着半边脸,煞有其事地压低了声音靠在黑骑耳朵边上补充,“不过,还是辛苦黑骑哥要多努努力了哦。”   黑骑听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总觉得这人在骚扰但又没证据。   一场完全称不上酣畅淋漓只能说是十分诡异的战斗落幕,不知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另两个阵营终究不敌斩铁剑之淫威,双双落败投降,冠军花落武士阵营,顺了此人的心意。   要武士自己来讲,自己能赢无非还是那句老话,七分看实力,三分靠运气。他带着一众武士冲入对面后排,化腐朽为神奇,用难以预料的崩破和斩铁剑进行威吓,再以黑骑的腐秽大地辅助,成功借助战术把这群杂牌兵的水平拉高到了可以说是强势的档次,什么都没做就把对面吓破了胆,最后硬是不敢去招惹他们这群亡命徒。   武士一通狂杀,第一个拿到红牌牌,战绩结算甚至比龙骑还要好看。   他拿着引以为傲的面板去找黑骑,身后仿佛有根无形的尾巴在晃悠:“黑骑哥,你看我带的怎么样啊,现在是不是很想跟我一起打了?我和龙骑做你队友,你想选哪个?”   黑骑懒得看他,张口就来:“这你还问,肯定选龙骑啊。”   不过,说出去的话不比泼出去的水,黑骑没过两天又主动找上武士的门来,不为别的就为吃了吐,收回当初放下的豪言壮语。声称考虑了几天,他觉得还是把武士收编作为队友比较好,换句话说,正如武士以前所问的那样,他愿意和武士一起去趟纷争前线这浑水了。   听到这消息时武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是说选龙骑吗?黑骑哥呀,你这是——”   黑骑耳根有些发红,不等武士把话说完就直截了当地打断对方:“我只是不想在对面碰到你罢了,你做指挥的战术……实在是棘手。”   二十多个人同时使用地天,不论集中攻击哪一人都有极大的概率蹭到崩破,说是地狱绘图也不为过。黑骑心想,诚然他不在乎死了回家战意减半,但龙骑身为一个一生好强的近战职业,他还是在意的,龙骑每次能拿上个满级战意能高兴上一整天,就当是为龙骑考虑,下定决心把武士带在自己身边多半有百利而无一害。真是好事一件。   武士欢天喜地,不顾龙骑战战兢兢的敌意应了黑骑的请求,成了三人小队的一员。然而做了队友之后分工竟也各有千秋,黑骑负责指挥,龙骑负责输出,而武士?他倒更像是被驯养的一条狗。   每每武士说手头有斩铁剑了,差点就要开闸出笼去敌人堆里大展身手之时,黑骑都会一把他拽住,拉着他那漂亮又华丽的腰带把人死死拉着,警告道:“回来,我说让你去你再去。”   他总喜欢把武士留到最后自己阵营没能占领亚拉戈石文也没有倒数机会的时候派遣,龙骑和隔壁舞者的极限技仍在冷却,此时一个指令出错都有概率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但对黑骑而言,比起输他更不愿意什么都不做。所以他往往选择这时打开关狗的囚笼,从背后推武士一把,下令说:“现在可以去了。”反正肯定有个保底的人头,死了不亏,而武士技术高超,回回都能带回多余的惊喜。   斩铁剑凌厉的破空声与胜利结算同一时间弹出,武士杀到了人又拿到胜场,开心得一路哼着歌回来。   他带着一身的血回来找黑骑领赏,腆着张脸问:“我很厉害吧?”   黑骑嗯了一声,很快就没了下文。武士也不离开,厚着脸皮继续支棱在黑骑面前,使劲在这个人的眼皮下面晃悠,暗示了来来回回不知多久,黑骑的榆木脑袋终于开了窍,迟疑地卸了手铠,把柔软火热的手掌搭在武士毛茸茸的脑袋顶上,像对待小孩似的摸了两下。   武士不服气,使劲对黑骑眨巴眼睛:“不是,只有摸头吗?”   黑骑疑惑:“那我下次不摸了。”   言外之意武士杀到的人头就算打赏,摸脑袋?这都是他在迁就了。人头算打赏这话是龙骑跟他说的。龙骑想要大慈大悲那成就,因为跟着黑骑能杀到许多人就天天追着夸他,说什么跟着黑骑哥有头吃,所以输了也没关系,天天就这样无忧无虑地得过且过。   武士听后不服气:“但我没跟着你的时候也能有这么多头啊。”   这回轮到黑骑哑巴了,沉默半晌挤出来四个字:“好像也是。”   所谓死缠烂打,磨的就是脸皮薄的人,黑骑脸皮薄,一薄就没得办法,只好问武士那你要什么?武士喜笑颜开地歪过头,用食指怼着脸颊的正中央说:“这里这里。”   黑骑困惑地用那只卸了铠甲的手在武士脸上比划:“这是不是有点暴力了。”   武士差点被他气笑:“不是,哥,你用嘴行不行?”   “用嘴怎么……”黑骑说着陷入思考,在下一个瞬间幡然醒悟,他后退两步红透了脸,比那天带输战场心生懊悔的脸还要红。   虽说心里有一万个难为情的声音在叫他别心软,奈何答应的不好拒绝。黑骑深吸一口气,劝自己一不做二不休,紧紧地闭起眼睛,拿嘴去撞武士那张脸,直直撞出来无比响亮的啵的一声。   站在旁边看风景的龙骑被引了过来,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武士揣着手对他笑:“崩破有声音了,好听吗?”   光这一句话把龙骑吓得后跳起飞,走了。   黑骑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知道武士早就把所有该拿的成就做完了。   其实也没有多意外。看武士在纷争前线七进七出的矫健,黑骑早有预感此人来历不凡,但在武士亲手把那羽织下的小盒拎出来的时候他依然看愣了好一阵。武士把自己收集来的成就一一展示给黑骑看——这个是破坏神,这个是战争神,旁边的是什么心狠手辣,最里头的竟还有个钻石段位,其中与纷争前线联系紧密的大慈大悲只能是最掉价的那种。   武士牵着黑骑的手,牵着黑骑替自己把这不该打开的盒子合上。他保持沉默,眼睛却像在对黑骑说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你不该走进这片迷雾,还亲手掘开墓穴,惊扰了安眠的亡灵。   黑骑疑惑不解,说:“不论如何,这也是你的时间与心血的结晶,就这样一直埋没……真的会好吗?”   武士还是摇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有,真的没有。”   过去的都过去了,全部回不来了。   先有武士主动坦白留下铺垫,黑骑顺理成章地在意起来,为什么武士在这里伪装实力成天划水,按他的实力,那日不让所有人都切换成武士职业跟着自己应该会赢得更加轻松惬意。   “要不放下刀吧?去做个横扫千军的指挥,怎么样。”黑骑替武士出谋划策。   武士撑着脸看他:“你猜猜我为什么跟你打,猜对了就告诉你。”   某种甜蜜却痛苦的预感浮上心头,黑骑沉默半天才勉强憋出来一句:“总不能是因为你对我有意思吧。”   “嗯,猜对了。”此话正中武士下怀,他笑意盈盈,像只油光水滑的狐狸,连声夸奖黑骑果然很聪明。   在黑骑说出那句话后武士便顺势把人压上了床,转移话题的速度仅是眨眼刹那。他说黑骑确实长得合他口味,那日在尘封秘岩打野偶遇,他一眼就看中了这张脸。黑骑从没受过这么直白的夸奖,不好意思到以手臂挡脸。别人也不是没有夸过他、骂过他,可是那些人捧他损他,仅仅因为他是个还算有名有姓的指挥,武士这算什么?   黑骑被武士这话弄得面红耳赤,想把武士往外推,却被对方扣住五指。   黑骑一下不知怎么动了。   他以为这就是武士的全部,叹息着说好,哪里好,好在他也对武士日久生情,接住了感情没让它落空下去,就像倒数结束逃离人堆后骤然暴涨的战意,像武士冲去对面拱火给了他反击的机会。但他不知武士还有更多秘密瞒着他,比如说喜欢并不只是看脸这样肤浅,而是因为黑骑的少年心性,是块还没雕琢好的璞玉。   武士从他身上看到了很多,回忆是捉不住的重影,美好的总是愿景。   “等明天,明天我再教你一个绝好的反打位置,以现在的指挥的眼力,他们多半猜不到你会躲在那里。”   午夜时分,武士抱着枕头靠在黑骑身边,对着黑暗自言自语。   黑骑也还未睡,轻轻地应了他:“好,但你什么时候能帮龙骑精进一下?”   “你还不如叫他跟我一起用武士刀。我说,你不觉得这战场全是龙骑士会很无聊吗?”   武士重重打了个哈欠,一头闷进被子里,大喇喇地睡去了。


3.

  龙骑知道武士很强这事又发生在黑骑之后了。   三人小队进了战场并非每把都在指挥。偶尔撞上其他更厉害的指挥,黑骑虚心求教,只凭一秒就能切换成心甘情愿的辅助位端正心态,把指挥权拱手让出,叫龙骑乖乖跟紧人家,去放心大胆地多杀一点。那些指挥多数带着什么名为大慈大悲又或是荣誉骑士的帅气称号,这些龙骑都认识,毕竟他也在为此而努力。但也有龙骑不认识的,比如说什么钻石什么狼王,听起来花里胡哨的,像是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一样。   龙骑去问黑骑,黑骑哥,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称号?黑骑沉吟半晌,找了个方便龙骑理解的说辞:“就是那人很厉害的意思。”   武士在旁接话:“哪有那么玄乎,都是有手就行的东西。”   这话不说还好。龙骑本来看不惯武士,一半是因为他那斩铁剑。所以斜眼盯着武士,颇为鄙视地反问他:“你说的轻松,你有人家那个吗?”   武士转转眼睛,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我有你没有的大慈大悲,够不够厉害?”   他巧妙地一笔带过自己那一箩筐的报废称号,光拿出一个战场的应付人,结果龙骑这回更为震惊:“你有大慈大悲了怎么还要斩人?真是变态!”   “哈,当然是因为好玩啊。”武士死不悔改,还死乞白赖地吹了声口哨予以回击。   这下好了,龙骑看武士的眼神变得更加百思不得其解,更加充满敌意排斥,却又有点好奇。连黑骑都没法应付武士这号人物,龙骑落到他手上又会有什么好下场么?只能咬牙切齿道;“我操,果然变态!”接着躲在黑骑身后一脸嫌弃。   黑骑叹了口气,用胳膊肘对准武士的侧腹用力来了一击。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许久之后,黑骑又找到了一个战士。   起因是黑骑认为武士固然在指挥上给了自己很多帮助,既当他看路的第三只眼,又当他拆火的二把手,但斩铁剑终究是有极限的,现在散人被斩得多了,斩铁剑再也打不出以前的作用,连黑骑自己都犯了难。是不是指挥的队伍里有个武士就是逆天理?百般无奈之下,黑骑一合计他们这一直三个人,甚至算不上一个轻锐小队,不如再招一个吧。   还真招来了,招到个战士。   黑骑领着战士去见队友,龙骑见了战士两眼放光,当场起立:“我去,狼王哥!”   没错,战士头上顶着个钻石狼王就来了,他对着第一个与自己搭话的龙骑一通你好你好幸会幸会,顺势一手排开战绩,证明自己完全对得起那个称号。黑骑不懂他个狼王为什么过来掺和,就像他当初不懂武士为何隐藏实力,或许世界上总有相似的怪人,但黑骑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战士仰天长笑:“我头一回见带武士的组排,想见见世面。”   很奇怪,但把黑骑说服了。他把坐在角落里的武士推到战士面前展示,多有几分我们就是以此为卖点的乐天派的味道。战士成功了了心愿,可是反应与黑骑的想象略有区别。黑骑原以为战士要么没把他那话当真,看见队里真有武士会扭头就走,要么打一把就找借口溜掉,把他们队当奇葩。唯独没想到战士和武士打了个照面第一反应是去反问,问武士:“怎么是你啊?”   武士摸着后脑勺,嬉皮笑脸地接上战士的话:“平时没事干就来这里玩呗,你不也一样吗?”   这下真相大白——哦,原来这俩是认识的。   只要黑骑换个思路想想,他很容易就能明白武士和战士这两个人早就彼此认识这件事其实非常正常。这两人的共同点多到一只手数不过来,比如说他们都在纷争前线混得比他久,拿到的成就比他多,指挥的思路比他清晰,总体上比他厉害得多。   跟武士相比起来战士是一个很好玩的人。他话粗但人不粗,豪放里带着一点心细,整活中又有几分认真。如果你要问战士是由什么构成的?答曰,灵活的蛮荒崩裂,快准狠的破防,坏心眼的拽人。他的加入使小队的日常从黑骑的一言堂变成了另外的光景:黑骑在最前方带队拉扯位置准备找机会,战士和武士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散开站着插科打诨,上一秒还在谈笑风生,下一秒便冲进了人堆里,其状态切换之快简直令龙骑叹为观止。   战士不学武士那套喜欢耍赖和损人,因此入队没多久便和大家打成一片,排掉武士这个老相识他仍然和另两人关系很好,沉闷的队伍中顿时洋溢起快活的空气。最显著的变化当属。龙骑从前一直被武士压着一头,黑骑想为他撑腰也没有说服力,如今战士一来,大斧头能严丝合缝地堵上武士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龙骑也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发言权。   现在的龙骑既有黑骑的倒数又有战士的破防,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日入人头上百。他对两位靠谱的防护职业那叫一个称赞有加,而这环节轮到武士身上的时候,就只剩武士无辜又幽怨地盯着他,试图用眼神传递出“那我呢”三个字。   龙骑不屑一顾:“把你那破地天扔了再说。”   武士说自己冤枉:“怕什么呀,我和你一队又斩不到你。”   再后来某日,龙骑终于拿到了自己喜欢的大慈大悲。   龙骑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战士拍手叫好。俩人勾肩搭背挤眉弄眼,只一个眼神就去酒馆定了个好位置,还自顾自地拉上了黑骑与武士。大好的日子,不如喝酒庆祝吧!战士美其名曰这是传统,就像别人喜欢在狼狱停船场合照一样,大手一挥就是点了一桌好酒。   龙骑不胜酒力,抱着酒瓶和长枪喝得迷糊,荣获喝酒喝到晕倒第一名的荣誉称号,战士去找老相识武士拼酒,上来就下了猛药,硬是把武士也灌趴下了。武士趴下睡了,黑骑也不太清醒,他只觉自己脑子里闪过一个很重要的想法,一个被他忽略很久的但非常在意的问题。   黑骑托着腮帮,迷迷瞪瞪地看向战士。他问:“战士哥,你和武士是怎么认识的?”   战士本就心直口快,这一喝酒更刹不住车,什么都往外说。   “你不知道这小子以前在纷争前线里有多菜,简直菜出名了!噢等等,你问怎么认识的……被我死斗多了就认识了呗!”战士说着,又打了个酒嗝,下一秒语气突然落寞,“不对,忘了现在没有死斗了……我无敌的死斗没有了,唉!这献身比不上你万分之一好啊,我的死斗……”   战士喝醉后是个话痨,话匣子一开就一发不可收拾,拉着黑骑唠叨半天。   于是黑骑从战士口中知道了那个自己并不了解的武士。   彼时的武士还是个只打群狼盛宴的毛头小子,天天泡在水晶塔演习场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一匹孤狼,从不踏入纷争前线,只因听闻里面的组排能一家打两家,八个人就能把四十八个人按在地上打,人送装甲车这一民间称号,据说二话不说就能从武士自己的脸上碾上去,他还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武士因此以为自己与纷争前线就此无缘,直到那日他在狼狱偶遇一个暗黑骑士。   那一天的武士刚从水晶塔演习场出来,鲜红色的羽织被打得半破,连带着脸也被轰上了灰尘。他心想,在狼狱停船场找个地方小坐片刻再去继续,正巧一抬头瞧见了那个暗黑骑士正准备排进尘封秘岩。暗黑骑士踩在东倒西歪的箱子上站得笔直,背后是对他指指点点的人群,面前是暗流涌动的漆黑的大海,人如称号,不动如山。   那是个指挥,武士只看一眼就知道了。他看到暗黑骑士的剑与铠甲血迹斑斑,周身散发一种气场,强悍得雄姿英发,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接近,路人都只敢远远地看他,留出一圈空地。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可怖的,但也是安心的。与他同一阵营的人会欢呼雀跃,与他敌对阵营的人则会叫苦连天。都是因为相信他,信他的决策和判断不会出错,信他的战力有比天高,信他敢抛头颅洒热血的绝对不会被人击溃的强大。   谁在少年时没慕过强?显然武士慕了。   武士自那日起加强训练严于律己,终于在竞技场打出了个好名头,无数称号被他收入囊中,他兴致勃勃冲进纷争前线,谁知那儿完全是两个世界,他被战士追着打,打着追,冲进人堆了被死斗,死了下回还敢,又一头冲进去。   被战士死斗多了,两人慢慢地混熟了。   战士不耐烦地问他:“你不好好呆在水晶塔演习场,跑来纷争前线趟这浑水送人头是什么意思啊?”   武士不服气地回他:“你知不知道一个指挥?”   他和战士手脚并用地描述起来,试图用手指拼出一个黑漆漆的、犹如噩梦的男人,可惜越说越感觉自己的语言有多苍白无力。还好战士及时对上了他的脑电波,恍然大悟武士所言姓甚名谁。   “你说他?他早就不在纷争前线了。”   “不在了?为什么?”   “为什么……哎呀,这地方天天都多一批人又少一批人,他不在了我哪知道为什么啊!”   战士挠头,嘴里嘟囔:“再说了……现在都是我们战士的天下了,你看哪还有什么暗黑骑士?”   “说到这……”战士忽然像是酒醒了似的,直直地盯着黑骑看。“你长得……感觉还挺像那个指挥的。”   “……我吗?”黑骑愣了。   战士笑了,笑得又像醉回去了,拍着黑骑的肩背说自己胡说的。   “都过去那么久了!我哪儿还记得啊,不过你别说乍一看是有六七分像的……还是说你们黑骑都这样?”   “哦对,我知道为什么了,因为你的打法……对对,你今天反打的位置和他太像了,他以前在荣誉野特别喜欢在那儿蹲人,然后先手制胜,不知道多少人被他阴过。唉,说得我也有点想他了……”战士打起了饱嗝,举起酒杯隔着玻璃去看黑骑,“你怎么学会这招的?等会,我猜猜……是武士教你的?”   黑骑陷入了沉默。   战士人缘好,人也好,他被武士拜托找点那个指挥留下的痕迹后立马翻家底似的到处找人,找到了从前跟着那个暗黑骑士打过的队友。只可惜时过境迁,那帮人现在摸鱼的摸鱼,转行的转行,没一个人知道自家指挥去了哪里。战士只好和他们一起拼凑记忆,整出来一个七零八碎的暗黑骑士。   像是一具青春永驻的死尸,一个游荡在纷争前线的梦魇。早已死去却活在传说里。   战士把这些全部交给了武士。   故事讲到这里便能结束了。   之后发生的事?哈哈,之后黑骑莫名其妙地人间蒸发了。没人知道他去向哪里,就像战士告诉他的那个故事里所讲述的,这纷争前线每天都会多一批人再少一批人,哪家指挥突然失踪了,那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只是武士宿醉过后醒来,醒来发现黑骑不见踪影。他不愿死心,挨家挨户地去找队友,先是找到了龙骑。那时候的龙骑酒还没醒,舌头都打结,光记得黑骑似乎是说了那么一句带你把成就打完我也可以休息了,是好事。武士没有办法,又扭头去寻那战士。你是不是和他说什么了?他这么问战士的时候使劲地用眼睛去看,好似想用眼睛从战士的五官里找出什么蛛丝马迹,那能告诉他黑骑去向何方的证据。战士管不住嘴的毛病他心里门儿清,可是战士只说自己喝醉了,喝醉了他又能记得什么呢?   武士找不到人,只好坐在狼狱停船场那张靠海的板凳上发呆。他抬头,发现山雨欲来风满楼,天空里阴云密布,不是个好天。   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是去纷争前线混一把时间吧?   武士和一个打野的龙骑站在亚拉戈石文前面面相觑。龙骑不敢打他,他也不碰龙骑。

 
阅读更多

from 《古代世界的政治》

以社会契约论为代表的现代理论,掩盖了一个国家是什么样的政体的根源——政体的本质是阶级统治,而不是像Hobbes和Locke所说将权利让渡给一个政府所形成的 这是一种概念,而不是历史本身——社会契约论是一种对现有体制的概括,而亚里士多德的社会体制politeia指的是已经存在的一种社会结构,在所谓“社会契约”诞生之前就已存在。 评判一个政体,不能只看它的自我宣称,要看实际的社会权力结构

英国古史家摩西·芬利则认为,一切围绕经济的假设、概念和逻辑都来自于现代经济学,而即便只是“经济”一词的含义在古今也大相径庭。“处于一个已有两千多年的传统的终点”,在其之后才是现代资本主义世界。也可以说,这是摩西·芬利的问题起点。他受马克斯·韦伯的影响,同样认为现代经济形成的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前的秩序。 马克斯·韦伯 对“现代经济”的理解。简单说,他认为现代资本主义经济是一种历史上全新的社会秩序,它并不是古代或中世纪经济自然发展出来的,而是由一种特殊的理性化制度结构形成的。 韦伯认为古代社会的经济并不是独立领域,而是嵌入在社会地位和政治关系中的。

demos&populus:前者指的是公民集体;后者指的是合法政治主体。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国家是利益冲突和阶级冲突的场所。 国家政治中所讨论的法律和利益,其实背后所代表的是穷人和富人的利益,与他们之间的权力斗争。

芬利:古代社会是地位社会,而不是经济社会。 社会地位决定经济——经济决定社会地位

为什么要让身为多数的穷人参与政治呢? 《政治学》:许多城邦的政治变革都起源于富人与穷人之间的不平等。——所以这只是一种维护稳定的方法 军事力量也主要来源于公民(公民兵) 多数人共同决策比少数人更好

古代政治的错误观念:①将阶级冲突当作“早期落后现象”,仅将其视为发挥发展的幼年阶段(“前国家时期”) ②把古典时期说成衰落(因为阶级冲突变得公开) ↑ 以上观念是错误的,因为阶级冲突是城邦政治的正常形态,城邦政治本就是不同阶层之间的斗争。有种辉格史观的感觉??

1966 年 Kelly《罗马的诉讼》:第一次系统研究罗马民事诉讼程序的实际运作。 这本书的重要结论是:虽然从西塞罗到查士丁尼的法律文献都在讲“正义”,但现实的法律实践其实反映的是罗马社会的不平等。 Crook 和 Stone提出应该区分两个问题:第一层问题(表层问题)法律执行是否公正?包括Kaser)基本只讨论这一层。——它把问题归结为个人道德,而不是制度结构。 第二层问题(作者认为更关键)法律本身是否就是社会不平等的工具?也就是说:即使没有腐败,法律本身的规则和程序是否就已经在服务于社会结构? 作者认为很多历史学家不自觉地维护了一种神话:法律是独立于社会的,有自己的逻辑和本质。这种看法认为:法律是一种纯粹的理性体系它不受社会结构影响作者认为这是错误的。他的观点很明确:所有法律体系都是社会工具,也是社会结构的反映。

“罗马人民就是罗马国家”(das römische Volk ist der römische Staat);把国家简单地划分为两类的错误与无用在于: 它忽视了社会内部的不平等,借此掩盖了内部的阶级斗争

普通人并不会直接面对“国家”这种抽象概念,国家是通过政府行为表现出来的。所以作者得出一个结论:在政治研究中,把“国家”和“政府”分开往往没有意义。 研究古代国家时不要问:它叫不叫民主?它的宪法是什么。而要问:谁拥有权力?国家如何使用权力?社会结构如何塑造政治

当然,读者也可以提出一些问题:芬利对「阶级」概念的使用,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源自韦伯的「身份群体」(Stand)而非马克思的「阶级」(class)?他在批评庸俗马克思主义的同时,自己的分析框架是否也依赖着某种阶级分析的预设?此外,芬利将希腊与罗马并置讨论,有时过于强调共性,而忽视了各城邦之间、不同历史时期之间的内在多样性。这些问题有待在阅读后续章节时继续深化。

 
阅读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