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兄弟,普魯士國王威廉一世(Wilhelm I)……」

這是一封百天航程的信件,寫信人是來自東南亞蘇祿王朝(Sulu Sultanate)的年輕蘇丹,迦瑪魯(Jamalul Alam)。蘇丹細說王國的首都霍洛(Jolo)如何被北方佔領今天菲律賓中北部的西班牙人攻擊。他同時提及英國沒有回應他的求救,因此希望普魯士能夠幫忙他。

當時,普魯士正準備和奧地利作戰,無心關心東南亞事務。人稱「鐵血首相」的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同時察覺到,其盟友西班牙很有可能會拿下蘇祿。此信就此擱置。

但,這不是俾斯麥最後一次拒絕蘇丹的請求。

蘇祿和西班牙三世紀的糾葛

蘇祿王朝位於菲律賓南部,最早的記載可追溯至與宋朝的貿易。王朝後來改信伊斯蘭教,和倡導天主教的西屬菲律賓對抗長達321年。期間,西班牙只斷斷續續佔領了霍洛31年。

16世紀中葉,西班牙佔領了菲律賓的中北部。菲南的穆斯林政權、北婆羅洲(今馬來西亞沙巴州)和西婆羅洲都屬於汶萊王朝的管轄。西班牙對蘇祿的首次攻擊發生在1578年。西班牙軍隊當時出征汶萊,路經蘇祿便「順道」燒毀霍洛。

西班牙在這場「卡斯蒂利亞戰爭」(Castilian War)短暫佔領了汶萊首都,後來軍隊卻敗在水土不服,不敵島上的霍亂和痢疾,狼藉退回馬尼拉。然而,西班牙自此單方面地認為,汶萊的版圖屬於其勢力範圍。

17世紀中葉,汶萊因內戰轉弱。蘇祿乘機脫離汶萊而獨立,同時拿下來北婆羅洲東岸(北婆東岸)的掌控權。靠著和歐洲商人、東南亞政權和中國的貿易,蘇祿反而進入全盛期,西班牙多次進攻仍失敗收場。

1846年,西班牙和蘇祿的關係產生了變化。當年,英國從汶萊手中奪取納閩(Labuan),作為新加坡和香港的中繼站。霍洛和納閩建立起新的貿易線,和馬尼拉的貿易額逐漸減少。西班牙無需顧忌攻打蘇祿所造成的經濟損失,開始圍堵蘇祿的貿易,規定所有與蘇祿貿易的商船,必須先到由西人實權控制的三寶顏(Zamboanga)交稅。

蘇祿王朝在19世紀中的版圖(藍色)。

改編自Hellerick

蘇祿王朝在19世紀中的版圖(藍色)。

德國的介入

剛繼承王位的蘇丹迦瑪魯,清楚明白讓王朝得以延續的方法是依靠歐洲勢力,制衡西班牙。1866年,一艘普魯士商船路徑霍洛。迦瑪魯抓緊機會和船長諾爾克(Noelke)表達靠攏普魯士的意願。為了得到普魯士的保護,迦瑪魯願意割讓北婆東岸給普魯士殖民。

迦瑪魯的信件雖然受到普魯士不干預東方事務的政策而擱置,但兩年後,政策隨着普魯士和其他王國共組「北德意志聯邦」(North Germany Confederation)而改變。為了保護遠東的貿易,德國通過建立遠東商站的決定。

德國的遠東貿易原本高度仰賴新加坡和香港。西班牙圍堵蘇祿後,遠在新加坡的一位德國商人卡爾·紹姆堡(Carl Schomburg)看見了商機。卡爾向蘇祿販賣歐洲的軍火,換取珍珠。英屬納閩作為轉口站,鴉片、奴隸和海產也是卡爾貿易線的附屬商品。

他的商業足跡橫跨蘇拉威西、婆羅洲、爪哇、蘇門答臘和蘇祿群島。他的旗下有數位船長,其中一位沙克(Herman Leopold Schück)便是故事的主人翁。

與蘇丹結拜兄弟的沙克船長

1835年,沙克船長出生在小鎮布惹格(Brieg)的路德派家庭,後來舉家移民到柏林。他自小立志要航海探險,成年後去了倫敦考取航海執照,開啟他在遠東的探險。1865年,他在新加坡與第一任妻子結婚,十三年後在霍洛引娶第二任妻子。

1872年,沙克在新成立的德意志帝國獲得毛瑟步槍(Mauser rifles)的貿易權。穿越望加錫海峽,沙克帶著這款步槍來到蘇丹迦瑪魯的面前。這是他們倆第一次碰面,奠定了長期的兄弟情誼。一位德國的商務領事,帶著西班牙人所沒有的新型步槍,還有威廉一世的「問候」。在迦瑪魯的眼裡,彷彿是六年前的信函有了回應。

西班牙當然不是省油的燈,除了祭出更嚴格的圍堵措施,也在1871年轟炸了蘇祿的重要港口。蘇祿靠著來自新加坡企業的軍火反擊,尤其是納閩貿易公司(Labuan Trading Company)。除了沙克船長,公司的合夥人含之前所提到的卡爾,還有英國人威廉·考偉(William Cowie)和羅斯(Ross)船長。

西班牙因此對英國和德國的商船起了戒心。1873年,西班牙掠奪了兩艘德國商船Marie Louise和Gazelle,引發三國的外交風波。蘇丹迦瑪魯深知必須在蘇祿海割出一部分領土,讓德國建立商站,才能突破西班牙的圍堵,確保自己擁有源源不絕的軍火和財力。

山打根灣的「德國村」

1873年,憑著迦瑪魯的信,布蘭奇(Von Blanc)中尉受德國政府(當時為德意志帝國)委託在蘇祿海附近勘察開拓商站的可能,追隨布蘭奇參見迦瑪魯,陪同的當然包括充當翻譯的沙克船長。

布蘭奇帶著威廉一世的回信,解釋他在歐洲的外交處境,還帶了三件禮物:帶有銀色劍鞘的匕首,皇帝的半身像和水晶花瓶。迦瑪魯大喜,願意在馬魯都(Marudu)灣、山打根(Sandakan)灣和塔威塔威(Tawi-Tawi)之間,讓德國選一建立商站。

布蘭奇把信息帶回柏林,再次引起輿論。德國欲佔領蘇祿的傳聞在歐洲傳開,貴為德國首相的俾斯麥對此不滿,澄清德國只想保障貿易,因為他深知德國尚未擁有殖民遠東的軍事實力。

這是俾斯麥第二次拒絕「德屬北婆」的獻議。

然而隔年,沙克私下接受了迦瑪魯的獻議,在山打根灣的丁邦(Timbang)島,建立了商站,同時受賦予北婆東北岸的藤條貿易壟斷權。這個商站,後來被當地人稱為「德國村」(Kampung German)。

德國村(Kampong Bud Jalman)現址的衛星圖

Photo Credit:Google Maps

德國村(Kampong Bud Jalman)現址的衛星圖

與蘇丹並肩對抗西班牙的船長,以及他們的「德屬北婆」夢

「在我們逗留期間,有兩艘掛著德國國旗的汽船,看似來自納閩,進港了。一艘掛著全黃旗幟的小汽船也進港了,大小大約是汽船的三分之一。迷你輪船的財產和旗幟,我聽說的是屬於拿督阿倫(Datu Alum)的。從據點的商店觀察得知,棉花和武器,尤其是槍支,似乎是賣給蘇祿人的商品。」

以上是1875年,德國戰船Hertha對「德國村」的記述。開埠一年後的德國村,商業活動頻繁。它位於近今天馬來西亞沙巴州的丁邦(Timbang)島。由於商站位於山打根灣的內側,距離蘇祿海有一段距離,很難被巡邏的西班牙戰艦發現。地點的隱蔽性,也有助於躲開海盜的攻擊。

德國村裡,除了有商店和住宅,還有納閩貿易公司(Labuan Trading Company)所出資的倉庫和碼頭。為了躲開西班牙的耳目,公司擁有數艘船隻,一半掛著英國國旗,另一半掛著德國國旗,還有一艘掛著萬丹(Banten)蘇丹的旗幟。自此,蘇祿商人無須從蘇祿群島來到英屬納閩貿易,降低了被西班牙攔截的風險。他們只需來到山打根灣轉賣商品,就可以回到各自的據地。

新加坡、納閩、山打根、塔威塔威和蘇祿之間的航線幾乎完美。英國船長羅斯(Ross)的商船載著武器、鴉片、服飾和煙草從新加坡出發到納閩。德國商人卡爾·紹姆堡(Carl Schomburg)的商船接著把貨物載到山打根。德國船長沙克(Schück)的小汽船「Tony」則繼續把貨物載到塔威塔威換取奴隸,再把剩下的貨物和奴隸帶到霍洛賣,換取珍珠、海參等物產。

納閩貿易公司管理下的德國村。

Photo Credit:翻攝自 Captain Herman Leopold Schück: The Saga of a German Sea Captain in 19th Century Sulu-Sulawesi Seas,2005,Pg101.

納閩貿易公司管理下的德國村。

俾斯麥第三次拒絕

沙克船長負責監督山打根到蘇祿的航線,長期在霍洛和德國之間來回。根據其女兒艾美(Amy)的憶述,沙克曾在1874年於德國的家中接待德國皇帝威廉一世(Wilhelm I)、德國首相俾斯麥和一位友人。雖然不清楚會談內容,艾美認為這應該是蘇丹迦瑪魯願意割讓或出租北婆羅洲東岸(北婆東岸)的主權,以換取德國的保護。

顯然,俾斯麥再度拒絕在婆羅洲建立德國殖民地的獻議,但是關心德國商船在蘇祿海的貿易自由。

這年,在德國和英國的周璇下,西班牙釋放了所攔截的德國商船Marie Louise和Gazelle,同時做出道歉與賠償。

沙克船長中年照。

Photo Credit:翻攝自 Captain Herman Leopold Schück: The Saga of a German Sea Captain in 19th Century Sulu-Sulawesi Seas,2005,Pg101.

沙克船長中年照。

神父的反擊

1876年,西班牙發動強烈攻勢,終於拿下霍洛,並建立城堡自衛。迦瑪魯逃到郊外,不時發動反擊戰。

為了切斷蘇祿的武器來源,西班牙的戰船於年底連續攔截了沙克的大船Minna和小汽船Tony。西班牙成功攔截「走私」兩年的Tony,全仰賴神父夸特龍(Don Carlos Cuarteron)所提供的情報。

夸特龍神父是西班牙人,也是教宗所冊封的首任婆羅洲監牧。1857年,他與兩位傳教士來到納閩,希望把天主教傳播到婆羅洲。他深信西班牙在卡斯蒂利亞戰爭後已獲得北婆的主權,致力於建立理想中的「西屬北婆天主國」。

當時汶萊和蘇祿王朝底下的貴族皆從事奴隸買賣,無數無信仰的婆羅洲原住民和菲律賓天主教徒被俘虜。在虔誠的神父眼裡,英德新教徒不僅參與奴隸買賣,還販賣武器給蘇祿對抗西班牙,賺取「不義之財」。他趁著納閩貿易公司的船隻入港,向水手收集情報,提供給馬尼拉,是英德商人的眼中釘。

1877年蘇祿協議

西班牙的攔截行為觸動了俾斯麥的神經,他於1877年初聲明:「如果不如預期,西班牙的戰艦再次非法干涉德國商船,那麼德國的戰艦司令或商業司令就要採取報復行動。」

和老態臃腫的西班牙相比,英國擔心日益強大的德國會拿下蘇祿群島。於是,英國轉態承認西班牙在蘇祿群島的主權。英德西三方終於在3月於馬德里簽訂協議。英德承認西班牙拿下蘇祿群島,西班牙宣布解除蘇祿海的攔截政策,同時就攔截事件賠償英德。

索到賠償的沙克船長,雖然仍繼續經營德國村,但已經放棄「德屬北婆」的夢想。他把商業重心移到霍洛,十年後在新加坡病逝。

失去財力和物力的蘇祿蘇丹,於1878年7月與西班牙簽訂協議,讓出王朝的商業、軍事和外交權力。西班牙則保留蘇丹在宗教、習俗和內政的主權。

沙克船長參見蘇丹迦瑪魯。

Photo Credit:翻攝自 Captain Herman Leopold Schück: The Saga of a German Sea Captain in 19th Century Sulu-Sulawesi Seas,2005,Pg101.

沙克船長參見蘇丹迦瑪魯。

俾斯麥第四度拒絕

不過,德國村的故事還未結束,德國也再次差點取得北婆東岸的主權。

1877年12月,奧匈帝國商人奧維伯克(Baron von Overbeck)和英國商人登特(Alfred Dent)從汶萊手中獲得北婆的大片領土。但他們後來發現大部分領土和蘇祿所宣稱的東岸領土重疊。

在納閩貿易公司合夥人之一威廉·考偉(William Cowie)的協助下,奧維伯克於隔年1月參見了急需財力和軍事保護的蘇丹迦瑪魯。迦瑪魯爽快地以每年600英鎊的價格把東岸領土割讓。奧維伯克接著來到德國村,請助手蒲萊爾(William Burgess Pryer)留下,自己則繼續尋找投資人。

西班牙和蘇祿簽訂合約後,才驚覺北婆東岸半年前已被割讓,當場要求蘇丹撤回所轉移的主權。接著,西班牙戰艦驅入山打根灣。蒲萊爾見狀,趕緊號召當地居民反抗。可能基於居民對西班牙的長期憎恨,高漲的士氣成功讓戰艦知難而退。

奧維伯克得知西班牙的反對,決定先回到奧匈帝國尋求祖國的支持。豈知維也納對此毫無興趣。一說奧維伯克甚至寫信給鄰國皇帝威廉一世,而俾斯麥又一次拒絕了「德屬北婆」。

絕望之下,奧維伯克把所有的北婆利益轉讓給登特,最後成就了「英屬北婆」及後來的馬來西亞沙巴州。

蘇丹迦瑪魯

Photo Credit:翻攝自 Captain Herman Leopold Schück: The Saga of a German Sea Captain in 19th Century Sulu-Sulawesi Seas,2005,Pg101.

蘇丹迦瑪魯

德國村的後來

英人管理的德國村好景不常。1879年6月,一場平民火災把村子燒毀,造成數千英鎊的損失。少了西班牙的干擾,隱蔽的地點成了劣勢。蒲萊爾便把碼頭遷至山打根市的現址,德國村的歷史也漸漸被人們遺忘。

德國村的故事後來在英人的筆下刻意避開德國的觀點,而菲律賓的文獻則著重在西班牙的觀點。後來,沙克船長的曾孫出版了家族史,德國的觀點得以補充。筆者交叉比對多方資料,糾正了過去文獻針對沙克船長和德國立場的種種錯誤。

「德國商人曾在馬來西亞建立商站」的論述在馬來西亞是匪夷所思的。是因馬來西亞歷史教科書總以馬來亞和伊斯蘭教為中心,英人殖民前的東馬常被描述成「野蠻且荒蕪」之地。就此,馬來西亞的歷史應被視為多線且隨機的發展結果,如同沙巴在英殖民前曾吸引西班牙、德國、奧地利和美國的興趣,而不是教科書裡葡萄牙、荷蘭和英國的單向殖民路徑。

本文所著重的1872至1878年間,是德、英、西、汶萊和蘇祿之間的角力戰,可被視為歐洲殖民主義和東南亞封建帝國的拉扯。同時,這也是三個宗教的角力:基督新教(英德)、天主教(西班牙)和伊斯蘭教(汶萊和蘇祿)。這場角力的結果後來造就了馬來西亞和菲律賓的國界。奧維伯克和登特所獲得的蘇祿領土成了馬來西亞領土,而西班牙的蘇祿領土則成了菲律賓領土。

另外,這些前殖民研究的開展也能解答菲律賓多年來對沙巴主權的紛爭。迦瑪魯曾多次向德國和英國(文中未提)獻議割讓北婆東岸的主權。蘇丹多次的主動性已經削弱其後代「索回」行動的情感依據。宣稱沙巴主權的菲律賓人可能難以想像,蘇祿蘇丹恰恰是不想當「菲律賓人」而出售北婆東岸的利益。

歷史上,德國僅在中國的山東和膠州灣設立亞洲殖民地,最早的殖民地也僅在1880年設立於非洲。俾斯麥多次的拒絕,也拒絕了北婆東岸作為最早亞洲殖民地的可能性。然而,德國村在德國殖民史上的意義則有待更多的辯證。

近年來,馬來西亞的學者也開始前往考察德國村,該商站五年的歷史與影響則有待更多發掘。

如今仍舊繁華的山打根市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如今仍舊繁華的山打根市

參考資料:

  • Owen Rutter, 1922. British North Borneo: An Account of its History, Resources, and Native Tribes. London: Constable & Company Limited.
  • James Francis Warren, 1942. The Sulu Zone 1768-1898: The Dynamics of External Trade, Slavery, and Ethnicity in the Transformation of a Southeast Asian Maritime State. Singapore: NUS Press (2nd edition).
  • Volker Schult, 2002. Sultans and Adventurers: German Blockade-runners in the Sulu Archipelago. Philippines Studies 50(3): 395-415.
  • Mike Gibby, 2005. Crowned with the Stars: The Life and Times of Don Carlos Cuarteron First Prefect of Borneo 1816-1880. Kota Kinabalu: Diocese of Kota Kinabalu.
  • Michael Schück Montemayor, 2005. Captain Herman Leopold Schück: The Saga of a German Sea Captain in 19th Century Sulu-Sulawesi Seas. Quezon City: The University of the Phillippines Press.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吳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