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秉儒戲劇治療研究室 Drama Therapy Works

大家好，我是戲劇治療師楊秉儒，我要分享一個實際案例，來說明戲劇治療角色分析法(Roleanalysis of Drama Therapy)是怎麼協助個案做探索的，這個案例的標題是「窒息的愛」，我們開始吧。

個案背景介紹

當事人是一個年約30歲上下的男性，他剛來找我的時候，覺得自己在一個「活死人」的角色狀態。在現實生活中觸發他進入這個狀態的事件是：他剛進去目前任職的這家公司上班時，有一個女性前輩，我們姑且稱她為「公司學姐」好了，這個學姐在初期時對當事人很照顧，當事人也非常欣賞這個學姐，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學姐就突然對當事人變得很冷淡，似乎在刻意避開他。他不了解原因，於是開始感到無能為力、憤怒及空虛，大大地影響了他的工作和生活。

角色分析戲療如何協助個案開始進行探索

戲劇治療角色分析法的第一步是我會請個案用主角、阻礙者、幫助者三個角色的架構去寫一個虛構的故事來表達他目前的狀態，他創作的故事是這樣的：

主角伊莉大學畢業後長期臥病在床，因為女巫艾琳(阻礙者)千年的詛咒正運行著，只要伊莉的頭高於她的腳，她就會全神頭痛劇烈，並看見一個吊死的5歲小女孩，因此伊莉的床是傾斜著，讓頭低於腳。

伊莉最大的願望是每日龐特醫生(幫助者)推著儀器到伊莉的病房，這是伊莉每天最期待的時刻，龐特醫生為其清理倒臥下的大腦瘀血，伊莉總是看著龐特醫生的側臉，想起在畢業不久後，被女巫艾琳抓走的男友艾倫(第四個角色)。

其實龐特醫生正是女巫用男友艾倫的靈魂創造的，出現在伊莉的生活中，給她一些希望，如此痛苦著……

當事人故事特色之處

首先這個故事的特色在於：阻礙者女巫艾琳用主角伊莉的愛人，也就是故事中的第四個角色：「男友艾倫」的靈魂，創造出了幫助者龐特醫生，在詛咒伊莉的同時也給予她希望，讓她繼續維持在活死人的狀態。

虛構故事與當事人現實生活的連結

當事人表示在現實生活中，阻礙者女巫除了讓他想到公司學姐以外，也會讓他聯想到母親。後來我得知，當事人的父親在他兩歲時因病過世，家中獨生子的他由母親帶大。和他創作出來的故事很不一樣的是，在現實生活中，他與母親的關係非常地親近，兩人感情很好。然後雖然母親身體健康、年記也不算老，但這個年輕人對於未來母親可能會提早離開他感到惴惴不安。另外，我印象很深刻的是當事人表示很想念父親，回憶到某一次在重陽節時，他剛好和幾對父子檔一同去旅遊，在旅途中的某個片刻，他突然想到父親而開始難過地哭泣起來。我聽到這個事件時很疑惑地問他：「兩歲喪父怎麼會對父親有這麼深刻的情感和印象？」他說他也不確定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可能是母親和他說的，也就是透過母親的話語傳遞的。由這個點去聯想，我覺得在當事人的虛構故事中，真正的阻礙者其實是「女巫加上伊莉男友艾倫的靈魂」。因為女巫其實是透過一邊對主角下詛咒：頭不能高過腳否則會頭痛欲裂；另一邊又透過讓主角男友的靈魂依附在龐特醫生身上天天去探望她，來讓這個主角維持在這種無法從床上起身但又似乎還懷抱著希望的狀態。我們也可以說，這個故事情節象徵了當事人在現實生活中陷入的狀態。

原始演出：當事人擔任導演呈現出原初故事中最精華之處

在我們團體工作坊初期的「原始演出」中，這個故事精簡成了另一個版本。在這個版本中，原本的阻礙者女巫變成了主角伊莉的繼母，名字一樣是艾琳，艾琳是一個事業成功但空虛無法愛人的人。原始演出的戲劇場景是這樣的：一天艾琳帶著五歲的主角小女孩伊莉走在路上，邊走時艾琳喃喃自語說道：我很有錢但我好空虛。伊莉在一旁，試著喚醒在恍惚中的母親，艾琳終於意識到女兒。伊莉向母親說想去遊樂園買糖果吃，艾琳生氣回應現在傍晚六點是吃晚餐的時候，兩人爭執，艾琳情緒失控掐住了伊莉的脖子，伊莉被這樣一掐就昏厥倒下，艾琳驚慌失措逃離現場。一個路人(幫助者)前來查看，並幫助伊莉送醫。

修正演出和阻礙探索：挖掘角色真正欲求的行動(戲劇性行動)

接著我們開始進行戲劇治療角色分析法的重點步驟：「修正演出」和「阻礙探索」。在修正演出中，由工作坊另一位同學扮演母親艾琳(阻礙者)，當事人則是扮演主角伊莉，他們根據各自認演角色的戲劇性行動，在舞台上即興演出。在每次修正演出過後，我們都會進行所謂的「阻礙探索」，不斷地去挖掘什麼才是這些角色真正想要做的、並且產出新的「戲劇性行動」，做為下次修正演出的依據。主角伊莉的戲劇性行動，從「我想要吃糖」、變化成「我想要趕走母親艾琳」、再變化成「我想要讓母親艾琳看見我的脆弱」、直到最後轉化成了「我想要讓母親艾琳分離我」。

結尾演出：當事人內在無意識重複運作的劇情

經過了四次的「修正演出」後，這回團體工作坊的「結尾演出」是這樣子演的：

伊莉(主角)躺在地上臉朝下，艾琳(阻礙者)責問她：「妳到底在幹嘛？」，伊莉表示想當小孩，請艾琳再給她多一天的時間等她長大，艾琳說為了讓伊莉長大，就轉身直接離開伊莉，消失在舞台上。路人(幫助者)出現，伊莉提出一樣的要求，路人表示願意留下來等伊莉長大。

再次連結個案現實生活中的情境

如果我們的工作在正確的方向，我們可以從結尾演出中捕捉到當事人無意識帶在身上重覆在跑的劇情是：主角(伊莉)在做一些孩子氣的行為，例如吵著吃糖、躺在地上臉朝下、而阻礙者(繼母艾琳)會因此加速離開主角。這個劇情非常符合我們在「阻礙探索」階段中所探索出的主角伊莉的最後一個戲劇性行動：「我想要讓阻礙者(繼母艾琳)分離我(與我分開)」。雖然我們探索的是當事人創作的虛構角色的行動句，但根據經驗，主角(伊莉)的戲劇性行動會非常接近當事人在現實生活中無意識地重覆在做的一個行動；所以在這裡，我大膽地做了一個假設：公司學姐剛好符合了阻礙者的形象，於是當事人無意識地把公司學姐放在阻礙者的位置上，並開始無意識地操作起「我想要讓阻礙者分離我」這個行動；而公司學姐正如同結尾演出中的阻礙者艾琳那樣迅速地離開主角；不過不像故事那樣是物理上地離開，而是在情感上突然疏離了，於是當事人便進入活死人狀態。

進入一對一(個人版)的角色分析

接著當事人表示有興趣再深入一點探索自己的議題，所以開始和我進行了個人版(一對一)的角色分析戲劇療遇工作。在個人版中，主要我會親自去演出阻礙者的角色，和演出主角的當事人來進行修正演出，視情況我們也會角色互換。在初期的個人版中，主角伊莉的最後兩個戲劇性行動是「我想要幫助艾琳(阻礙者)轉化痛苦」、「我想要讓艾琳把痛苦丟給我」。劇情大致是關於繼母艾琳想要把給主角伊莉的一筆錢收回然後離開伊莉，但伊莉死命地反對。在我們的即興演出中，阻礙者繼母艾琳之所以有錢，是因為她的丈夫在主角三歲時去世了，留下來一大筆錢給她，所以艾琳在喪夫的「痛苦」中得到了「錢」。當事人在演出時，似乎也無意識地把「錢」和「痛苦」畫上等號。所以當當事人扮演主角伊莉在做「我想要讓艾琳把痛苦丟給我」這個行動時，他在做的事就是不斷地反對艾琳把曾經給她的財產收回。這個行動我認為可以解讀成，如果「錢」留在我(主角)這邊，「痛苦」也會留在我這邊，我就可以分擔掉母親艾琳的痛苦。這讓我聯想到當事人曾表示兩歲喪父時，他的母親曾經經歷了一段特別辛苦的日子，是否也在當事人幼小的心中留下了希望能分擔母親辛勞的想法？

區分「錢」的意象與「痛苦」的情緒

不過，在這個點上，我向當事人提出了一個不同的思考：繼母艾琳有錢時會痛苦，因為錢會提醒她喪夫的痛；但根據阻礙探索時當事人自身的回饋，主角伊莉和阻礙者繼母艾琳剛好相反，主角伊莉沒錢時才會感到痛苦。所以，「痛苦」其實不等於「錢」。如同上一段所述，如果要讓演員能更具體的演出，在描述戲劇性行動的句子中，我們應該要避開「痛苦」這樣的抽象詞彙。主角伊莉的最後一個戲劇性行動「我想要讓艾琳把痛苦丟給我」更具體的行動應該是：「我想要讓艾琳留住錢不給我」。如同前面講到的，虛構故事中主角的戲劇性行動往往會很接近當事人在現實生活中無意識地重覆在做的戲劇性行動。我認為，他在現實生活中做的行動就是「我想要讓公司學姊(阻礙者)留住情感(或許在意義上接近故事中的錢)不給我」。所以，這個公司學姊突然情感疏離而讓當事人感到痛苦的情境，很有可能是當事人內在無意識的一個戲碼，在他無法控制的情況下做了一些行動而開啟的。

虛構故事與現實生活的交織

接下來的幾次個人版角色分析，劇情大致都圍繞在阻礙者繼母艾琳想要收回給主角伊莉的錢並且離開伊莉，離開的方式很多種，除了最初的慌張逃離外，還有因生病而希望能夠選擇安樂死、或是得到失智症而失去記憶等等的方式，而主角伊莉總是滿懷憤怒地抵抗。但母親艾琳自始至終認為給伊莉的這些財富導致伊莉現在成為一個廢人，因此決心收回並離開伊莉。我們可以明顯地注意到，在個人版角色分析的這幾次修正演出中，故事虛構化的程度變小了，某些情節開始融合了當事人的現實生活，例如幼年喪父，但有另一部分依然維持著虛構，並且富含象徵意義。例如在現實生活中，當事人並沒有因為父親早逝、從母親那裡得到金錢支援而長成廢人。相反地，他是個工作和收入都非常不錯的白領專業人士。這裡的「廢人」，似乎更象徵了當事人心靈的空虛，對愛的不滿足及渴求。

最後一次修正演出

在我們最後一次相遇時，結尾演出是這樣演的：

母親艾琳(阻礙者)處在有時會失智忘掉主角伊莉的狀態，戲一開始艾琳是不記得伊莉的，停在只記得伊莉在三歲時發生的事。後來艾琳回神了，伊莉向艾琳表達害怕艾琳有一天會離開，並詢問艾琳自身和父母分開的經驗。艾琳表示雖然痛苦但會「記得」。伊莉在聽完後，便表示雖然想和艾琳一起走，但有小孩要照顧，所以不會和艾琳一起走了。艾琳表達自己遲早會離開，請伊莉記得她，並好好照顧小孩。

主角的成長

這次的演出和前幾次有幾個不同之處。首先，主角伊莉不再以小孩子般鬧脾氣的方式要艾琳留下來，而是表達自己的恐懼，並詢問母親艾琳她是如何與外祖父分開的。接著，這是伊莉第一次表達不會和艾琳一起離開，因為她也有了自己的小孩，可以說是一個長大的象徵。而艾琳提供了一個與痛苦共存的方式：記憶。她先表示自己雖然「痛苦」但「記得」自己的父親，並督促伊莉也這樣做，並且好好照顧自己的小孩。

阻礙者形象的改變

我們最後一次的演出就停在這裡，而這也是當事人在這麼多次的修正演出中，第一次比較明顯地感到滿意滿足，並流下了宣洩的淚水。如果我們去觀察這齣戲的結構，會發現當主角伊莉不再要求阻礙者母親艾琳留下來時，艾琳也是第一次在戲末安穩地留在現場和主角伊莉對話，而不是急著想要離開主角。如果結尾演出反映了當事人目前帶在身上的劇本，這個劇本和當初當事人來找我時那個主角吵著吃糖但阻礙者母親失手掐了主角然後逃跑的劇本非常不一樣。我認為目前的劇情在象徵意義上，同時也代表主角內在劇本中的那個阻礙者安定下來了，透過戲劇治療角色分析法，阻礙者被「記憶」下來了。

 建立真正的親密關係

在最後一次的見面中，當事人表達覺得我們的探索遇到了瓶頸，好像沒有什麼能夠再深入探索的，他現在在現實生活中唯一的心願是能夠交到一個能彼此傾訴心事的女友。雖然他說是瓶頸，但根據最後一次的演出，我卻覺得我們的探索已取得了成果。當事人目前不只已經脫離了活死人的狀態，還準備好要開展一段親密關係。我提醒當事人，要避免讓未來的親密伴侶坐上阻礙者的位置，雖然在當事人目前的劇本中，阻礙者已不再執意離去，但阻礙者終究是我們內在的一個重要位置，祂需要「被記憶」，象徵式地留在我們的內在結構中。我們和親密伴侶間的關係，是完整的個體之間的關係，而不是我們和內在角色之間的關係。當事人剛來找我的時候，他並無法說明白他對公司學姐的情感為何，而學姐對他來說正是佔據阻礙者位置的人，在經過我們的角色分析戲劇療遇工作，當當事人能記憶起阻礙者、而阻礙者也能安頓在當事人的內在結構中時，我認為當事人就不會再那樣無意識地把學姐拉進他的內在劇本中，也才有機會能和公司學姐建立起真正平等的親密關係。

以上是我對這個案例的簡單說明，有任何想法或疑問也歡迎大家留言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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